凡煙小說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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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與人類最密切的關系是,那個人在的時候,它也在,那個人不在的時候,它依然像個傻X一樣的存在。

“不管昨天發生了些什麽,太陽還是會照常升起啊。”

在這幾天幾夜裏,天一對這說法深有感觸。她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其實都還在盛夏初眼裏,那麽防備周到的性格,不可能說撤人就撤得如此幹脆,雖然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但一定會有針孔攝像機的,不知道在哪兒,也懶得去找,反正哭泣這種事情,她也只會將浴室裏的水開到最大才放縱自己。

早上的時候,那個小護士又來查房了,端著一盤子的中西菜,問她感覺怎麽樣,似乎是專門雇傭了一個人負責她的飲食起居。

天一搖頭表示沒胃口,話風一轉,友好地和她閑聊起來。

“看你年紀應該不大吧?”

小護士有些受寵若驚,盛……盛老板不是這樣說的啊,說這位姑奶奶心情不好不要有事沒事的多嘴啊,不必要的話盡量別說啊,為什麽她要給自己搭話,好恐怖噢嗚嗚嗚……

“對,對的,可是別看我年紀小,我是我們護理學校第一高分畢業的!我拔針自有妙招疼痛減一半的!”

快速說明自己的專業能力,以免被看不起。

天一抿了抿嘴角:“嗯,我知道。”

不管是他還記得自己怕針也好,還是他無意找來的這姑娘也好,似乎都已經不再重要。她從婚禮那天就已經只知道,盛夏微像一道斷壁殘垣橫亙在他們之間,雖然是斷壁,卻如此堅固地橫亙著,永遠橫亙著。

“你爸媽喜歡你做這工作嗎?”

提到父母,小護士終於放松了一些,甜甜地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啊,我在我們家就是霸王,我說什麽就是什麽。雖然護士的工作,說得好聽是白衣天使,說得難聽了,就是看人臉色伺候人的工作,但是我喜歡啊。我喜歡看著每一個病人健健康康地在我眼皮底下走出去,這會讓我覺得世界還不算太糟糕。”

很難相信這姑娘那麽看得開,這一度讓天一想起了周可樂,她面上的表情再度軟了一軟。

“噢?可是一輩子僅止當一個小護士,還是會有些不甘心吧?”

似乎戳到了心坎兒,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皺了皺眉頭。

“沒辦法啊,像我們這種普通家庭,只能從最基層慢慢做,就算表現再好,有其他好的位置,一般都是率先有給裙帶關系的人。好在我是真心喜歡這份工作,久等就久等咯,耐心是我的強項。”

從最基層往上爬,那滋味天一不能再明白。

談話陷入了半刻的沈默,天一忽然想起什麽,擡起了右手到眼前。

無名指的地方有一枚指環,不貴,就是銀飾戒指,是在吉隆坡的時候,和盛夏初逛夜市的時候買的,天一當時一眼便相中了這款式,很簡單,頂端的刻紋是一小朵薔薇。當時盛夏初還說,這種銀質的不好,久了會變色,有些皮膚還會過敏,要找珠寶店的照著一模一樣做一個,天一不肯。

“第一眼就是第一眼,就算一模一樣,也不可能重覆帶給我第一眼時的欣喜。”

他當時還笑話她,女金剛也有孩子氣的時候。

天一正出神,小護士伸手晃了晃,她回到現實來,當即便取下手裏的戒指,遞給小護士道:“送給你。”

對方受寵若驚:“不行不行的!這是收受賄賂!”

天一嗤笑:“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不是什麽好成品了,我就看你性格特別像我妹妹,很想親近。”

“這……”

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小護士最後才勉強點了點頭接過:“好吧……這個花紋刻得滿細致誒。”

天一卻並沒有多加深究花紋,似乎深怕自己又反悔拿回來似的,她主動迅速地將戒指往那姑娘的手指上一套,遂擡起頭道:“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好嗎?”

前一句話讓小護士驚慌,後一句讓天真的她徹底放心:“好的,你要換衣服嗎?我在門外等你。”

天一已經沒有大礙,之前輸的一直都是葡萄糖,體力已經完全恢覆。

兩人前前後後地到醫院的小亭閣,看清潔工慢條斯理地掃融化掉的雪水。不知是不是在室內呆久的原因,此時吸一鼻子的冷氣,她竟也感動得熱淚盈眶。其實脫下來的戰衣,要穿上還是需要時間。

穩住自己的情緒,天一擡頭,盯著前方的小買賣,那兒熱氣騰騰。

“是在賣關東煮嗎?”

這麽一問,小護士下意識吞了下口水,好像和周可樂一樣特別地愛。

“對啊,老商戶了,味道一級棒,你想吃嗎?”

天一順勢點頭:“沒試過呢。”

“那你在這兒等等,我去買。”

語畢,飛也似地便踏著濕地沖了出去,中途還笑瞇瞇地回過頭來看天一,順便給她做手勢打招呼,大意是馬上就好。

實在是很像周可樂。

可樂……

理所當然,小護士風風火火回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彼時,盛夏初正驅車來醫院的路上,他其實昨天晚上也來過的,她睡著了,可他也並未進去。因為太丟臉,過不了自己內心那一關。做不到明明是她得理不饒人,甚至還囂張地給他一巴掌後,自己還死乞白賴地貼過去。盡管這樣,他還是很想知道她好不好,鏡頭裏根本不夠。

接到天一失蹤的電話,下了一夜小雪的道路忽然變得更加濕滑,導致盛夏初差點握不住手裏的方向盤。他不怕天一做傻事,以她的性格,甩出那樣的話以後根本不可能自打嘴巴,他只怕自己再也見不到她。

再也見不到。

到了醫院,親眼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盛夏初有些無措。整個病房裏似乎還有她獨特的氣息,那種明明什麽也沒擦,卻只要在身邊,伸手抱住,便能在頃刻間聞出來的味道。

聽說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待久了,就會變得越來越像對方。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和天一變得相像,但是,他知道從前那個說一不二,事做得可以比任何人都絕的自己,不見了。

他真糊塗,他明明就該想到,這些人怎麽困得住她。

小護士預感到大限將至,沒想到剛剛在醫院做習慣,有了一點兒起色,被聘為專護,沒想到第一次就出了這麽大的岔子。此時盛老板的臉明顯比天一恐怖百千倍好嗎!

盛夏初猛地轉身,正欲開口罵人,那姑娘以為自己要挨打,條件反射地擡起手遮擋,這一擋,手上的薔薇戒指便巨細無遺地落進了盛夏初眼底,令他方才還收縮的瞳孔一下就呈正常的放射狀,突然連罵人的心情都沒有,只覺得自己可笑。

總是這樣,總是一不高興就閃人,總是把爛攤子丟給別人處理,好像全世界都錯了就她一個人是對的那樣,好像別人都不會膩煩也不會累的那樣。

可其實,他也會累。

何源接到消息便匆匆趕來樓下等著,見盛夏初下樓來,第一時間迎了上去。

“在T市,天小姐應該沒什麽地方可以去,我已經派人分別前往顧家與陸家探消息,少爺您別……”

卻被輕描淡寫的打斷。

“不用了。”

何源詫異地擡了擡頭:“什……麽?”

盛夏初的神色已經如常,似乎剛剛著急忙慌趕來醫院的人並不是自己,吐出的字句,比這百年一遇的冰雪還要冷上三分。

“把人叫回來吧,她想怎樣就怎樣,以後不用再管這些事,不管她是要自生,還是自滅。”

啪一聲,車門終於清脆地關上,震得何源的耳膜嗡嗡作響。

陸宅。

傍晚六點,陸杭從外邊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周可樂說從來沒有見過雪,洋洋灑灑的太漂亮,要等他回來,一起在院子裏對雪人打雪仗……反正平常打掃院子的幾個傭人們是不敢動她雪花一絲一毫的。

越到年關就越忙,陸杭一整天沒有吃一口熱的,才剛踏進門,小家夥就撲了上來,不管不顧地在他側臉上響吻了一口,以此來表達自己的歡喜之情。

一系列動作完,她回頭朝正在擺碗的方媽眨了眨眼睛道:“你輸啦!明天要給我做好多好多好多的芋頭悶排骨!還不許阻止我把它們吃完!”

方媽愛憐地應著:“好好,是。”

陸杭的註意力卻難得沒在她要“全部吃完”上,居高臨下地按著她的腦袋問:“怎麽這個點才吃飯?”

周可樂更加志得意滿地圓了嘴:“白天你開什麽什麽會來著,藍之接的電話,我猜你那麽忙,肯定沒有吃飯!”

她什麽時候變聰明了?陸杭想,卻還是忍不住打擊她的自信:“藍之應該告訴了你我晚上有約會的。”

說到這兒,周可樂更歡快了,挽起身旁人的胳膊一蹦一跳地朝著飯桌走。

“可是他也會告訴你,我等著你回來堆雪人嘛,所以你一定會回來的。”

為了我,你一定會回來。

她這般篤定,讓陸杭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由內到外。

原來,被一個人期待著,全副身心相信著,是這樣幸福的一件事。

世上每個人來到生命中都是有意義的,他們教會我這個,教會我那個,好的,不好的,卻只有你教會了我,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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