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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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雲剛踏進辦公室,眼睛便已經紅了大半。

天一從會客室裏的那副大鵬展翅面前轉過身來,正好看見她張眼欲出的眼淚。這個已經四十多歲的女人,歲月似乎待她特別恩賜,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盡管她盤了一組規矩老氣的發髻,平添的也只是淒楚與高貴。

天一轉身後,慕雲因為太過激動上前,沒有註意到椅子差點絆腳,天一在第一時間伸出了手將她扶住,柔聲問道:“沒事吧?”

慕雲搖了搖頭,目光裏有種被寬恕的感激,天一卻適時地收回了視線,恢覆到無堅不摧的樣子。

“我剛從國內趕過來,很多事情還不清楚,遺體是在醫院還是在殯儀館?葬禮又是怎麽打算的?”

慕雲還未來得及開口,她的助理已經從她身後站出來,代替了慕雲說話。

“還在醫院,必須等直系家屬簽字以後才能送走,如果天小姐沒有意見的話,慕總準備將葬禮定為本周四。律師事務所那邊也有交代,遺囑……也會在葬禮當天公布。”

天一不反感對方公式化的口吻,她並不希望外界營造出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扼腕氣氛,那樣只會莫名地,讓她打從心底的作嘔起來。

在提到遺囑二字,那助理明顯頓了頓,天一掃了他一眼,隨後會心一笑。

她忽然圍著會議室的桌子繞圈圈,手指慢慢地磨在質地良好的紅木桌上,桌面細膩地幾乎讓她想就此不放開。

敏感的問題總是讓人不討喜,見大家都不再開口說話,慕雲端莊的臉上有些尷尬,直親熱地叫她一一,招呼天一快坐下,然後叫助理去吩咐人上茶。

半途,下面的人端茶上來,天一才跟回了魂魄般,註視著窗外倫敦半晴半陰的天空,緩緩開了口。

“其實真說起來,我這個做女兒的確沒有盡到太多義務,不管什麽原因也好,慕阿姨對我父親的付出相信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所以關於遺囑,不管如何分配,但凡有我的一份,我都沒打算要。”

說完,慕雲驚訝的睜大了眼,包括之前還陰郁著臉色的助理,此時也頗為不可置信。

迎著他們的審視的目光,天一忽然扯起嘴角,笑得人畜無害,彎也轉得快。

“但是為了不斬斷我和我爸最後一點聯系,我希望慕阿姨能把董事的位置讓給我,畢竟大的我也管不來,所以就象征性地留點小念想就好。放棄遺產的合約我也已經擬好,如果方便,你們現在就可以找公司的法律顧問,擬一股份協議作交接。”

天一的條件並不算獅子大開口,在來之前她已經找人調查過了,慕雲雖然名義上是董事,實際上手裏的股份只有為數不多的一點,而天一口頭上的松口,無疑是將天父的動產不動產和在其他公司的投資都送到了她嘴邊,在現實裏,沒有人會對這塊肥肉絲毫不動心。

人走茶涼,向來如此。

抱著不知是試探的心態還是什麽,慕雲並沒有打算相瞞,誠惶誠恐地解釋。

“相信你也是清楚的,我這個董事不過掛名而已,你……”

話沒有說完,天一卻眨了眨眼睛,慎重點了頭。

“確定。”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怕財產統計出來以後天一會反悔,在慕雲細想之時,她身後的助理已經率先答應了天一的要求,當場交接。

慕雲回過頭去責備地看他一眼,那人立馬後退一步,天一將一切收納眼底,卻始終不動聲色。無論他們是什麽關系其實都已經與她無關,她現在要的,只是這把董事交椅而已。

葬禮當天來的人不多,大都是公司職員,程序地走個過場。紀沈陪在天一身邊,看她無聲地細細呼吸,那下巴似乎比當初在英國的時候更尖了,只有疏離和冷漠的眼神還沒有多大改變,就算光影有細碎的跡象,卻也在瞬間收拾好。

見此,紀沈從心底嘆了口氣。

律師是天父生前為數不多的好友,這次也是專程從T市飛過來,所以才選了一個該在的人都在的場合要公布遺囑。

那天下了一場綿綿的小雨,泥土的質味在雨後被揮發得淋漓盡致,讓天一都忍不住多呼吸了一口。

在律師拆開那個被密封起來的文件袋之時,天一還是沒有忍住微紅了眼睛,身體也微微抖了一下,見此,她身旁的慕雲趕緊地迎了上去低聲安慰:“一一,別太傷心了,活著的人才最重要。”

天一就勢靠在慕雲肩膀,j□j。如若不是在場的人都知道她們的關系,大概所有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對感情相當好的母女。

也許是心理作用,拆文件袋的動作在此刻看起來異常緩慢,緩慢到紀沈都忍不住從後方握住了天一的手,給她力量,直到那一沓白色的A4紙在眾人眼前一躍而出。

那律師明顯是個資深,即便在公布一些可以引起爆炸的新聞時,也是平淡如初,勾不起丁點兒其餘的表情。

“為了防止我生後名下財產爭分,特此委托大名律師行為此遺囑做有效公正。”

語畢,紀沈明顯感覺到手背上對皮膚,被天一勒出了筋脈的顏色。

這天似乎真是個不好的日子,墓園裏還有其他人在舉行葬禮,全世界每6秒就有一個人死去,卻那麽容易就湊到了一起。但那邊的告別儀式似乎已經完成,浩浩蕩蕩一大群正往回走。唯有一個人,眉眼挺拓地站在人群中央,沒有順著人流離去,跟著停下來的還有在身後為他撐傘的秘書。

那秘書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旋即開口:“三少……”

卻被擡手打斷。

鏡頭這邊,正在進行讓人歡喜讓人憂的過程,陳律師不多不少地將遺囑從頭念到尾。

“我,天立,除慕雲手持如一公司的股權外,其餘名下所有的動產與不動產,都歸我唯一的女兒,天一所有。”

短短的幾行字,卻硬是讓人感覺過了半個世紀。

而在這半世紀以後,天一終於放開了紀沈的手,她緩緩地從渾身僵硬的慕雲身上擡起頭來。

慕雲怔楞,她身後的助理也是同樣,倒不是詫異其他,而是慕雲跟了天立十多年,就算因為身體緣故一直無所出,但畢竟是這麽多年頭。要不是天一率先簽署了放棄遺產協議,慕雲可就什麽也沒有了,真狠得下心。

詫異完畢,一顆心又充滿慶幸,然後暗暗將目光移到天一臉上。慕雲眼裏的晶瑩幾乎已全然沒有,她不可置信地伸手要去接遺囑,天一卻比她快了一步,將幾張薄薄的紙捏在手裏左右打量。

“這麽厚此薄彼,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他來說多麽重要。”

說完,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還沒有回過神的慕雲。

慕雲的助理開始站不住,似乎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隱瞞心思的必要。他目標明確,一大踏步就走到了律師面前,將另一份文件遞到對方面前,張口就來。

“對於遺產分割,天小姐已在兩日前同我們慕董事達成書面協議,願意以如一公司董事身份來換取其餘天先生所留財產,這是遺產放棄申明。”

陳律師扶了扶眼睛,待接過看完以後,若有似無地擡頭瞟了天一一眼,卻並不是打量蠢貨的眼神,而是高深莫測。

幾人俱都不再說話,盯著某個點,耳朵豎得專註,仿佛比剛剛參加葬禮時還要肅穆。

半晌,陳律師將那助理的合約遞回到他的手上,語氣裏充滿了遺憾。

“一星期以前,天一小姐已經在國內約我見過面,做國際簽名公正,公正她的中文簽字就此作廢。”

那助理不可置信,頭上還下著毛毛細雨,就差一個霹靂,他怒目圓睜,說話之間連方寸都不要了。

“什麽意思?別彎來拐去的我聽不明白。”

陳律師再次職業化地,認真地看向他。

“最表面的意思就是,從上星期開始,一切以天一這二字做簽名的合約統統不能生效,以英文為準,所以這份簽署中文的遺產交割也是無效的。”

那助理不肯罷休,語調越來越上揚:“可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股權已經做了交接,這不是明顯的詐騙?!”

這一次開口的不再是陳律師,而是即使在有泥土的地方,也不露痕跡蹬著八分尖跟鞋的天一。她神色如常,當著那助理和目瞪口呆慕雲的面,將協議撕得粉碎,漫天飄舞。

“沒有專業知識起碼具備一定的常識,這份合約上我只寫了放棄遺產,但凡有半點地方提過是以如一董事位置做交換?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日交接之時,你們是請公司專業的法律顧問,重新起草了一份單獨的股權轉讓書。所以從法律上來講,這兩份協議沒有任何聯系。”

說完,陳律師才又鎮定的點了點頭,卻堪稱火上澆油。

“是這樣。”

天一作恍然大悟狀:“噢……我好像是忘了告訴慕阿姨,這個被你連累得連大學都沒讀完的姑娘什麽也沒有學好,律法倒是自修得不錯。你當初逼上梁山,我現在兵不厭詐,也算是兩不相欠。對他過去所造成的傷害,我終於在他死後選擇了原諒與悔悟,也對你的所作所為釋懷,這一段,演得好嗎?””

雨勢忽然就大了,肉眼能見的針雨一下下打在在場的所有人頭上,慕雲一開始是助理撐著傘,現在兩人已經無暇顧及頭發的濕度。為了給這場人數不多的葬禮增加一點戲劇性,天一也推開了紀沈遞過來的傘,和慕雲一起,整個人沐浴在不足以洗滌一切,只會雪上加霜的密茫之下。

她手上還端著天立的遺像,轉身,站到墓碑更靠近了一步。隨即當著眾人的面,語笑嫣然地舉至頭頂,而後狠狠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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