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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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英國的前一晚,天一被宋嘉木拉著打了幾乎整夜的電話。

正好是遇見顧南方出差,宋嘉木因為受不了沒日沒夜在飛機上顛簸的罪,所以只好一個人呆在家裏。天一也才剛收拾完行李,其實並沒有多少,除了幾件和宋嘉木逛街時的禦冬外套和幾雙鞋,竟也如來時一樣輕松。

噢,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以及周可樂有次去勞什子廟會買下的不倒翁,鬧哄哄地給它取名叫LV。因為天一開始不要,說周可樂上不了檔次,於是她就取個上檔次的名字再送,讓天一哭笑不得。

臨到分別了宋嘉木也有些不舍,卻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只想起不久前周可樂的那場意外,在電話那頭心有餘悸命令。

“你千萬別跟她一樣,臨了又從飛機上跳下來。”

天一一如既往地翻了個冷艷的白眼,默了默,還是覺得有必要讓她安心一下,遂用再篤定不過的語氣回道:“你放心,這世界上讓我舍不得的東西多了去。”

她與宋嘉木和周可樂之間的溝通方式似乎永遠是這樣,說話不好聽,但通常管用,一句頂十句,這兩人一遇見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頭個想起的人總歸是她。雖然勞心勞力去想各種辦法解決各種問題真是一件自虐的事情,但被人當作避風港總歸是有成就感的,尤其那些人對她來說,那麽重要,盡管她從沒有親口說出。

得到應允後的宋嘉木並沒有罷休的意思,又是東拉西扯的一通,天一更多的時間是聽,直到四小時後宋嘉木的睡意終於湧上來,再見也忘了說就沒了聲息,連最重要的一句平安也忘了,天一卻捏著手機,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暗自發笑,用一種睽違已久,又像是慎重告別的目光,俯瞰了這星火零落的城市最後一眼。

機票是淩晨五點半的,從T市國際機場直飛倫敦,十多個小時的航程。

在登機之前,天一再次從通話記錄裏找到了宋嘉木的名字,編輯好了短信,緊接著在室外一路呼嘯的寒風裏,用相同的節奏一點一點刪掉。候機室裏燈火通明,她從隨身包裏掏出那副從她初到英國,拿到自己生平第一筆尚算大數目的工資時買下的墨鏡,一直到現在,她身邊的衣裳外套包都已經換了好幾批,可唯獨這副墨鏡沒有換過。

她的短信沒能發出去,倒是在最後摁下關機鍵又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嗓音裏絲毫沒有上了年紀之後的沙啞,反而可以在二十多歲的姑娘們中間以假亂真。只是這黃鸝般的婉轉,在此時顯得心有戚戚。

“你爸他、他……去世了。”

天一好像早就做了心理準備,她抿唇半晌,只有隱在墨鏡背後的一雙漂亮眼尾跳了跳,隨後輕輕地回答:“我知道了。”

對方一楞,天一緊接著補上:“人活著本來就這樣,說不定哪天就倒下了,生來死去,你也別太傷心。”

被安慰的婦女顯然低估了天一的心理能力,但聞言後倒是真收了一點兒哭音,非常誠懇的對她道歉:“對不起,當初若不是……”

天一迅速打斷她:“都過去了,也難為你照顧他最後一程。”

作為朋友來說,天一也許是不合格的,她知道宋嘉木和周可樂的一切秘密,可是她們對她似乎一無所知。她將自己在英國發生的一切都用只言片語帶過,就算宋嘉木要摳字眼兒都找不到入手之處,一切都那麽無懈可擊。所以她們根本不知道,她最初一心本著英國去,是為了尋人。

掛掉電話,天一終於果斷地關了機,方才的猶豫不決和郁郁寡歡在頃刻之間被消弭得無影蹤,仿佛前方還等著無數場硬仗要打,她長長地吸一口氣,緊接著氣定神閑地扣了大衣便走進通道口去。

從上飛機開始天一就處於睡眠狀態,中途昏昏沈沈醒了幾次,每回都是空乘上來送東西,一回是早餐,一回是甜點,再之後是咖啡,直到她終於受不了的將絲綢眼罩一把摘下,用一板一眼的倫敦腔,對這個二十多歲的金發空少道:“我乘坐的是UK航空,不是肯尼亞。”

她心直,口也在該快的時候快,看起來很毒,可通常成為最有效的解決方式,在她暗斥對方缺心眼兒後,那個男子果然再也沒有出現過。

下飛機有人在出關口接,是無雙倫敦區的項目經理,他沒有見過天一,手上老土地寫了一張中文牌子舉著,倒也顯眼,讓天一一眼就望見他的存在。那姓夏的經理開車將她送到上頭安排的公寓,順便詢問了她什麽時候去公司和大家見個面,好安排個集體會議。

在外人面前的天一似乎永遠神采奕奕,哪怕十個小時以前,她才親耳得知父親的死訊,可是光從臉上根本看不出一絲半點的壞情緒,十小時的熬夜也沒能讓她的眼窩深一點兒。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精神能抵得住時間的消磨,大約是這個意思。

只是這次的天一竟然一反常態,少了先前在工作上那股拼勁兒,將去無雙的時間一推再推,最終漫不經心道:“我屆時通知你。”

公寓是新的,該有的幾乎都有,但把衣裳放進衣櫃以後,卻還是少了那麽一點人氣。

幾乎在放下行李的第一時間,天一給自己在英國唯一的朋友紀沈打了個電話,要輛車。

紀沈前一晚應酬熬了夜,加上她總是不假思索的走又悄無聲息回來,所以他並不知道天一的歸來,只在接到電話的時候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借車,好字出口了才反應過來聲音熟悉,頓時瞌睡醒了大半。

也不怪他驚訝,在當初天一離開英國的時候,可是將自己的公寓都托他找朋友賣了,一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樣子。中途他也回了次T市,也沒聽她說有要回來的意思,這突然襲擊確實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紀沈將車開去天一公寓處,難得不那麽意氣風發,再退一步講,簡直可以升級為不修邊幅。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可能因為出來得急,連最上方的扣子都沒有扣完整,露出一片顏色健康的皮膚。

天一拉車門時無意間瞟了他一眼,頓時有種整個人都不好了的感覺。

紀沈瞥見她的表情,開玩笑說:“怎麽,我這樣讓你起了什麽不好的念頭?”

接過紀沈手裏的鑰匙,她將他從駕駛座趕下來道:“我只是有點兒郁結,面對這畫面我居然都起不了什麽不好的念頭,此生堪憂。”

紀沈知道貧嘴貧不過她,幹脆繞著彎子扯開話題投降。

“你這匆匆忙忙要趕去哪兒?有需要幫忙的嗎。”

天一搖了搖頭,滴一聲啟動車子和引擎,末了,半搖上的車窗被緩緩降下,她將墨鏡取下來,笑得如三月春風。

“倒還真有一件事兒,你有認識搞喪葬的朋友麽?”

……

告別了紀沈,天一維持住她的明眸皓齒整裝出發,卻在中途等待紅綠燈的時刻不知道想什麽,竟然走了神,差點和一輛加長的白色賓利撞上。

索性她臨危不亂,在對方車尾狠狠別過來的時候,提了格擋就往後急退。輪胎在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邊卻跟沒事人似的,行雲流水地滑進了車潮。

想起臨告別紀沈時對方那句“大早上別說什麽葬不葬的,晦氣。”此時被戳中的天一無可奈何地罵了句臟話。

“BULLSHIT。”

目的地也是一家公司,卻不是無雙。

天一將車子急剎在門口,絲毫沒有要停入地下車庫的意思。她提步下來,擡頭望了一眼那十幾層樓高處的兩個招牌字:如一。那眼神裏類似心如死灰的情緒少了一些,輪廓也微微柔和起來。

對將車停在大門處這樣不守規矩的行為,大樓的接待小姐最終忍不可忍,信步走出來提醒。

“抱歉小姐,請您的車……”

她手剛剛伸出,天一卻正好脫了長款的風衣外套,遇水搭橋地將外套扔進對方做請的手勢裏,啟唇直奔主題。

“我要見你們慕董事。”

隨即將高跟鞋蹬出韻律地朝著裏面走去。

雖然還不清楚對方的來歷,但一聽對方點名道姓要見高層,再加上這輛車的型號,接待處姑娘再傻也沒有繼續王槍口上撞,只規規矩矩地接了外套,點頭應是。

慕雲到已經是一小時以後的事情,天一不喜歡等人,但這次情況有些特殊,所以她耐了性子。在等待的過程中她也並沒有閑著,上上下下將所有部門位置,以及正開始著手工作的人員都打量了個遍。

當日,眾人也在默默地打量猜測她,最終都下了同一個結論。明明是眼波流轉之間可以笑成一朵花的女子,怎麽總給人無形的壓迫感?

她是一匹野馬,可惜,鮮少有人敢做那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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