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口鮮血，濺在天姝山的皚皚白雪上面。所有的狼都圍上前來，舔舐著他的眼睛，手心，他努力睜開眼睛，陽光刺透雙眼。一天之中，他第三次吐血倒地，他知道，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他太心急了，很多時候，那種著急的情緒難以控制就如同他身體裏所吸收來的日月精華。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卻實非一個武學奇才，因為他總有太多的情緒和想法，足矣令他意亂神迷。

狼群將他拖回了瑯嬛洞，兩位婆婆看到他的樣子，面色已經蒼白，“不知道又吐了多少血！”

大婆婆：“不行，這回說什麽也不要他繼續練下去了。倘若他硬要強行練功，恐怕後果不單單是折壽，一旦走火入魔，靈氣反噬就會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狄翌醒來，兩位婆婆苦口婆心地阻止他繼續修煉幻影神功。可他，渾身沒有半絲力氣的他，將兩位婆婆趕出，把自己關進了存放顏歡冰身的石洞。

她的手，她的臉，當初的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女孩，靜若處子動若脫兔，顏歡，洛紫晴，於湛芫，那麽多重的身份，可為什麽每一重身份後面都脫離不了上天給她施加的苦難。對於他，她就像守護女神一樣，總是在他最難，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出現在他的身邊。這個女子，早已成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若不能救她，就與她同死。這麽多年的路程，她一個人走得太苦太累，他不舍得她就這麽撒手離開。

原本的急於求成，是出於對死亡的畏懼，如今抱著必死的決心，狄翌的內心反倒輕松很多。天姝山上月圓月缺，六個輪回過去，這一天夜裏，顏歡身上的冰會自動消融。狄翌又可以牽到她的手，但與此同時，他必須把自己半年來修得的一身真氣灌註到顏歡體內，然後毒會順著真氣跟回狄翌的掌心，他必須立刻將真氣打出，否則中毒的人，將會是他自己。

月圓當空，正是狄翌的內力最為旺盛的時候，也就是這天傍晚，夕陽西下之時，顏歡身上所有的寒冰將會退去，恢覆肉身。

夕陽西下，顏歡的冰體如期解凍，狄翌將她抱到天姝崖上，還有不到三個時辰，他可以與她獨處。過度真氣，顏歡身體裏的毒很容易會被反吸到他的體內，他的幻影神功只修煉到六成，較之中原武林，他是一等一的高手，可給顏歡驅毒，兩百年的功力，他尚且不達！功力不足，真氣難以駕馭，這最有可能的直接結果就是毒氣反噬，兩個人的性命同時葬送。

在天姝崖上，遠望星空，狼群在周圍嘀咕著什麽，“她就是被貶下凡間的紫花仙子！”動物，尤其是狼的某些直覺是異常靈敏的，它們不理解人的面貌，卻能嗅到超越五官之外的第六種感覺，對它們而言，顏歡身上的靈氣，絕對是異乎尋常。年長的老狼在兩年前這座天姝崖上見過這個女子，雖然，到如今，她的身上已經沒有那種淡淡的芫花香味。可狼不會認錯自己的恩人，尤其是整個狼族的恩人。

狄翌多麽想永遠就這樣抱著顏歡，跟狼群和兩位婆婆在一起，簡簡單單地生活下去。天邊的明月，踐行漸亮，雲霧散開，皓月當空。“是時候了！”狄翌將顏歡擺正，手掌合實。

狄翌不斷地向顏歡體內輸送真氣，卻都被擋了回來，她的身體就如同有一座金鐘罩，任狄翌的內力再強大，也無法過度到她的身上。

淩萬仇曾經用藥池給顏歡換血，換過血之後的顏歡功力大增，內力自是比從前更勝十倍。狄翌將真氣順顏歡的心脈導入，沒想到瞬時間真氣反噬，“這是蜃蠱！”淩華吟果然改了毒藥的配方，她用點燃的蜃蠱之氣將鉤吻之毒烤制在噬骨釘上。本來是一對相生相克的解藥，只是劑量稍加改變就令人無所是從。這樣簡單的配方，連淩萬仇也無法配制出解藥，蜃蠱毒氣實在是難以駕馭，否則淩萬仇當年也不會非得換掉顏歡的一身芫花血只是為了給淩華吟做出最後的解藥。如今，解藥被毀，芫花血已經不覆存在，狄翌實難駕馭的真氣，蜃蠱之氣，鉤吻之毒，瞬間湧入心脈。他不肯倒下，他想立著看到顏歡醒來，他努力支撐著身體。

不到一個時辰，狄翌汗如雨下，空氣中彌漫著芫花香氣，顏歡醒了！

“翌哥哥”眼前的狄翌，胡須已經蓋過臉頰，滿頭大汗，頭發淩亂。顏歡只是感覺自己睡了好久，覺得自己渾身酸痛，不能動彈。能活過來真好！

狄翌微微笑著，“翌哥哥，扶我起來！”顏歡的手一抻，狄翌立即倒下了，這是……

狼群卷曲在一起，皓月當空，三十多只狼站在天姝崖上長嘯，這是狼族的葬禮？

顏歡還來不及傷心，她開始嗅到了空氣中熟悉的味道。

狼群嗅出了這氣味，是芫花香味，當年在在這裏，它們聞到過這樣的香味，不過是從眼前這位姑娘身上散發出來的，如今這香味，怎麽更像是狄翌的汗水散發出來的！

“我明白了！”淩萬仇更換了顏歡一身的芫花血，可狄翌曾經在兩年前，也是這裏，因為“生離”和“死別”之毒，與顏歡換過血，雖不及往日的顏歡，他的身上也流著芫花血。狄翌的臉上，白色，藍色，紫色，交替縱橫，花香味越來越濃，他的身體抽搐，呼吸越來越緊張，他的身體裏像是藏了一對敵人，相互作戰，以至於他無法呼吸。

顏歡將唇對在他顫抖的唇上，她要用氣流撐開他的肺部，以至於狄翌不會因為內臟激烈的扭曲窒息。此時，顏歡覺得一股熱流湧過自己的兩腮，她的心臟貌似比他跳動地更快，她不由自主地將唇收回！

終於，狄翌不再抽搐，他的身體開始趨於靜止，可仍然沒有醒來。

顏歡手指試探他的氣息，不會是真的，他還是窒息了。

顏歡只好硬著頭皮，閉起眼睛，再次給他輸氣。這一次，她感到了對方的回應，狄翌睜開眼睛，看著她，將她抱起，他的唇還是不忍離開她的面頰。“你騙我！”狄翌什麽都沒有解釋，只是另一次用自己的唇牢牢將她的粉唇蓋住……

在狼群裏，喜歡的東西，就要得到。一匹公狼會為自己喜歡的一匹母狼而決鬥，戰死不悔。它們從來不會在自己喜歡的異性面前掩飾自己，它們會用最兇猛的方式掠得自己所愛。

顏歡的唇，狄翌感覺到了她的回應，她對自己的感情絕對不少於他對她。喜歡，就要得到，狄翌的手，為顏歡輕解羅裳，露出細嫩的香肩……

顏歡想過反抗，對於狄翌的感情，因為她心裏還有些困惑。她雖不是狄翌，也沒有被傳統四書五經三從四德所禁錮，貞潔於愛情難以相提並論。她深愛這個男人，所以放逐一切懷疑猜忌，要放肆一回，若是錯，甘願用一生來守候這個錯誤。

……

他們躺在月光之下，時至初夏，螢火蟲翩翩起舞，輕輕落在顏歡的手上。

“翌哥哥，很多年前，我以為自己活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看不到一個人，向我包圍而來的全是恐懼。那時，一個與我同病相憐的朋友，他讓我看螢火蟲，說，它的力量雖然改變不了漆黑的夜，卻給了自己光明。”說著，顏歡將掌心松開，螢火蟲劃著飄搖的軌跡，飛向天空。

狄翌握住顏歡的手，“螢火蟲雖美，卻過於憂傷，我要做一盞長明燈。之前的歲月，一直都是你在守護我，之後，我要牽子之手，執燈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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