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天際，越發明亮，月亮的光輝開始慢慢散去，螢火蟲悄無聲息地隱去了蹤跡。“丫頭，我們去見兩位婆婆”，狄翌伸出手來，要牽顏歡。顏歡並沒有伸手去迎，狄翌這才意識到是“丫頭”惹的禍。現在的顏歡，已經不再是他身邊的小女孩。

“翌哥哥，有很多事情，我從來都沒有告訴你…”

顏歡的多重身份，狄翌都是從別人口中得知，不僅如此，顏歡的過往，還有一段戀情和一樁婚姻，狄翌不問，並不代表他不在乎，顏歡，終於要親自將她的心思告訴他。這些過往，是顏歡真的可以釋然，還是因為他們此刻的關系，她覺得自己需要向狄翌坦誠。

顏歡：“少年時候，我就被指婚給皇太孫朱瞻基。他是我兒時的玩伴也是我一生都不會忘掉的朋友。”

紫宸郡主，大明朝未來的皇後，如今江湖上絕大多數的人已經知道與成華的長女尚在人間，明朝皇帝會輕易將這個開國祥瑞忘記麽？記得當年在涼州城就聽希希身旁的下人說過，皇太孫朱瞻基有六名側妃，可他的正妃，這名分依然是留給成王府長女的。

“你將天下女子夢寐的尊榮視為草芥，我狄翌給不了你整個天下，卻能盡畢生之力，為你撐起一片晴天。”古往今來，多少旦旦的信誓，無人思返。狄翌的話，不是誓言，卻重如泰山。

與自己在一起，除非一世避世，否則大明王朝不會放過一個出逃的妃子。當年，全天下都知道紫宸郡主已死，她才敢向岳琚營走出一步。兒時的玩伴，將太子正妃寶座虛位以待，其誠意如何，她不好猜曉，可當她現世，之後的一切便不再簡單，這也是她定要與狄翌隱居嫏嬛洞的原因。若不與天下為敵，唯有避開天下人，他們才能得現世安好。

對於顏歡的過往，狄翌並非無所顧忌。他所顧忌的不是大明皇權的壓迫，而是顏歡的心。男人沒有女人的敏感，但他有狼的警覺，顏歡每次看岳琚營的眼神，冷到極點，這份冷有的時候就是在掩飾心底的情。

“後來，陰差陽錯，我被師傅救到洛水之濱，又經高人指點練得一身上乘武功，在以姽婳仙子的身份行走江湖。懷著玩世不恭的心態，濟危就困，戲弄惡人，誤打誤撞遇到了笑言和岳琚營。之後的接觸中，我愛上了一個人，當我揭下臉上的面紗之時，他驚訝的表情，使我真正卻步。毀容之前，我沒有意識到美貌嬌顏的可貴，毀容之後，我也不曾為滿面瘡痍而傷心，他的眼神，真正印在了心底。”岳琚營的自責，是為那一劍，殊不知傷她最深的之是當時的一個眼神。情到濃時，傷口留在心尖，一輩子也難以結痂。多少時候，顏歡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深愛的是狄翌，可‘岳琚營’，這三個字卻悄無聲息地成了心底永遠愈合不了的傷口，每提及此處，她所有的陽光明媚，所有的快樂都會黯然失色。

“湛芫，紫晴，顏歡，無論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令人聞風喪膽的洛水女魅，還是美名遠揚的姽婳仙子。從今以後，你只是我狄翌的妻子，在嫏嬛洞中你是兩位婆婆的孫媳婦，在這裏，你就是狼群中一頭漂亮的母狼。”狄翌故意避開顏歡的傷處，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從狼群中長大的男人，自己摯愛的女子心裏還一直殘存著別人的影子，他怎麽會不介意！可是想到自己還有十餘年的壽命，在那之後，顏歡又該如何生活。想到這些，他便不再計較，甚至想到，讓她能在另一個人身邊快樂地活下去。

狄翌把顏歡帶進嫏嬛洞，早就聽狄翌說過嫏嬛洞是自天地開辟是就有的藏書勝地。從烏山的淩仙宮，嫏嬛洞是其中布局最為精巧之地，雖沒有淩仙宮中富麗堂皇的雞血寶石做的雕欄玉砌。也沒有巫山之巔上的懸崖陡峻，腳邊溪水，墻中燭火，繁花蔥郁，根本就不像是封閉千年的洞窟。

移步異景，池水溶洞之後的書櫥邊上，她看到兩個粗布麻衣的女子，在嬉戲打鬧。“這是……”本就知道在嫏嬛洞中狄翌還有兩位婆婆，年近花甲，依然守候著這個洞窟。眼前的二位，雖然打扮上粗拙簡陋，頭發也是簡單地挽起都不成雲髻更無珠釵裝飾，面貌算不上嬌艷美麗，談吐之間的氣息已經超越了世間大部分的女子。年長而貌美的女子，如玉姨娘，玉面如花，清麗脫俗；如生母淩萬仇一般傲雪嬌容，冷艷高貴，她們的容貌氣場都不會因年華歲月而衰頹，反倒是經歷的風霜雨露令給她們賦予了別樣的韻致。眼前的兩位女子，腹有詩書萬卷，卻不見一般讀書人的酸腐之氣，她們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年齡，若說是自己的姐妹，也不會有人會猜疑什麽。

兩位婆婆看到她們二人攜手歸來，分外開心。

“顏歡拜見各位長輩！”

不經狄翌介紹，顏歡就已經先行下跪行禮。大婆婆忙俯身將扶顏歡起身，小婆婆站在一旁，盯著狄翌，面無表情。這半年的努力，她們都期望這位冰封的美人能夠醒過來，她們能活著回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小婆婆更掛心的是狄翌，為了這個女子，他折壽幾十年，她對顏歡，心中不無怨恨。

回到嫏嬛洞，狄翌本是要向二位婆婆稟告，要她們見證，與顏歡行人間之禮，拜天地，此後她們就是夫妻，可沒曾想，小婆婆對顏歡滿心的抱怨，此事便被耽擱了下來。

這一個月，顏歡努力地討好小婆婆，她不再是孤傲冷艷高高在上的姽婳仙子，在兩位婆婆面前，她就是一個喜歡俏皮耍寶，戲弄狄翌的頑皮孩子。若是說狄翌是上天賜給她們姐妹的禮物，那顏歡就是她們打開禮物後的驚喜，這個姑娘，她們怎麽會不喜歡。

狄翌則不同，他不喜歡埋在那群女人之中，他喜歡與他的狼兄弟游蕩在天姝山上。時而，掏出揣在胸口的畫軸，想起另一個女人。

聽到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來，狄翌立即收起了畫軸。

狄翌假裝什麽都沒聽到，抻了抻懶腰，倒地躺下，“翌哥哥……”

是顏歡，她俯下身子，端詳著狄翌，自己長長的頭發蓋在狄翌的胸上，顏歡玉指繞出細細的一綹頭發，在狄翌的鼻尖上挑動著。一個噴嚏，狄翌瞬間起身。在嫏嬛洞，這小妮子變得越發調皮，“知道你沒瞬，瞞不了我的。”

狄翌的大手，攬住顏歡的肩膀，二人比肩而臥。“翌哥哥，你在思念玉姨娘？”

顏歡頑皮，心思卻異樣的縝密，他看到了狄翌懷裏揣著的畫軸，而且不是第一次。狄翌閉上眼睛，“顏歡，你再給我講講她是怎樣一個人吧！”顏歡擺弄著自己的頭發，她與玉姬的回憶都是在十四年前，而且她被冷落在別院，見到成王妃的機會很少，除了她的美貌，顏歡能從記憶裏翻出來的與王妃相關的故事大都是從當年死去的隆裕奶娘口中得知。奶娘生性寬厚善良，在她口中所知的人和事都是善良而美好的，狄翌想念他的生母，她又何嘗不思念自己死去的奶娘。想著想著，顏歡的手中已經系起了一個同心結，她與狄翌的頭發，相互繯結在一起，結發同心，他們早就已經是夫妻了。狄翌握著二人頭發系起的同心結，顏歡，我們下山，我要在兩位婆婆你我父母還有你的師父師公面前，堂堂正正地娶你為妻。顏歡的同心結系到了狄翌的心底，他是一匹狼，更是讀破古今萬卷詩書的人，顏歡再超塵脫俗，她終究是一個女子，沒有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在父母師長親友面前，堂堂正正與自己心愛之人喜結連理，鳳凰於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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