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底淵，真的不愧於這名字，狄翌緊抓著顏歡的手，本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跳下來的，誰曾想……

平生從未感觸過墜崖的快感，雲霧中的穿梭，如臨仙境，顏歡臉上的紫綢吹拂，這半張若隱若現的面龐，像極了當日天姝山上的紫衣女子，華吟，顏歡，不，她只是洛紫晴！可它是誰重要麽，為什麽只有在面臨生死的這種境地，心底的掙紮才是如此強烈，一個男人的心中可以同時愛兩個女人麽，這樣困惑的問題在心頭一閃而過，他竟有些仿徨無措，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死亡的到來，同時也逃避著顏歡的眼睛和自己的心。

終於，無底淵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一碗清泉，綿延不絕，這就是洛水吧，好深的泉，他們落入水中好深好深卻並未觸及江底，狄翌盡量用龜吸之法閉氣，可他畢竟不會游泳，在水中動彈不得，只覺得自己的手被顏歡緊緊地拽著，逆流而上，才終於游到一處石洞旁邊。

“丫頭，我們沒死，我們得救了。”狄翌欣喜若狂。

顏歡卻面色生冷：“我已經恢覆了記憶，你就當過去的顏歡已經死了，現在在你面前的是巫君魔教的洛紫晴。”

過去如春光般溫暖雀躍的丫頭，有時狄翌甚至煩惱她過分的歡呼雀躍，可如今的顏歡，不是洛紫晴的她，眸中失去了那些驚喜與新奇，多了些許陌生和冷意，難道她把我忘了麽，她記得顏歡，又怎麽能夠忘記狄翌呢。

顏歡，不，是洛紫晴，拿出墻壁上提前預備好的火折子，帶著狄翌向洞內走去。

“你早就知道我們墜崖之後不會死，你很熟悉這裏。”

洛紫晴並不回答狄翌的問題，只是繼續向裏走，漸漸地，一陣陣斷斷續續的簫聲襲上耳邊，越走越近，最後，走到一處極大的洞窟。一個男子，蓬頭散發，身上銬著重重的鏈鎖，洛紫晴慢慢地走上前去，幾乎是一根一根的撩起他額前散落的頭發，露出一張饑黃卻依舊輪廓分明的臉。紫晴再也擎不住眼裏的淚水，撲哧一聲跪倒在地，只聽她嘴裏念叨著一個字，這個字狄翌聽過，在顏歡中毒昏迷的時候他聽到過無數次——“營”。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些揮之不去的過往，即使是失憶，這種情感也會深埋在心底，洛紫晴與這個叫岳琚營的華山派最年輕的掌門有何過往，此時二人相擁時的抽泣，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的描繪。狄翌心中卻不免有些酸楚，在紫晴還是顏歡的時候，那杯囈闌珊讓狄翌非常確定顏歡的心意，此時在他面前的是洛紫晴，難道就不是他的顏歡麽，這是怎樣的故事。

“你回來了，我終於還是等…到……了”

眼前這個饑荒免受的青年，早就不堪洞中寒毒的侵襲，只憑著最後這一股執念，不知道他支撐了多久，洛紫晴立即挽起袖子，咬破自己的手腕，將自己的血滴進岳琚營的嘴裏。這個少年臉色漸漸紅潤起來，這使狄翌想到那日在泰山之巔，顏歡用自己的血灌溉龍舌蘭花，枯萎的花葉逐漸轉綠，恢覆生機。而眼前這個少年也如同那株龍舌蘭，黝黑濃密的眉毛，俊朗的面龐立現出來。據洛紫晴說這洞中埋有千年寒冰，所以異常清冷，狄翌若不喝顏歡的血則不一定活得下來，但狄翌堅持不喝，從四周砍來柴火，盡量烘暖整個洞窟，可能是因為這些柴火，狄翌絲毫沒有感到洞內的寒冷。三人烤火，一言不發，氛圍格外尷尬。

最終還是紫晴先開了口，“翌哥哥，在石室中，有一竹筏，明日一早你與岳大哥同乘皮筏，順江離去吧。”

“只是……”

還不由狄翌分說，岳琚營搶先說道：“我不走，晴兒，我在這苦寒之地等了一年三個月零八天，不僅僅是為了守著父親跟各位掌門的屍骨，更是在等你回來！”

“笑言已經死了，岳大哥，你為什麽不知道回頭呢。”

笑言的死如同晴天霹靂，使得岳琚營一言不發。那個泰山派的鬼丫頭，總是纏在他的身邊，後來在泰山派蔔算子道長那裏得知紫辰星蒙陰，必有一方禍患。岳琚營便按照蔔算子道長的指示，南下以提前預知天災，驅散百姓。誰知行至巫山，瘴氣亂竄，瞬間地列天崩，他與同行的笑言落入崩裂的地縫中，就是如今的無底淵，然後洛水改道，流進巫山，他們二人只好躲進岸邊的石洞，也就是如今三人所居的洞府，可誰知洞中寒氣逼人。

“然後你們幸而巧遇來此勘察地情的洛紫晴，是她用自己可以起死回生的血救了你們。”岳磐石甚為驚訝狄翌怎麽知道其中情形。

“是現在的泰山派掌門，蔔算子道長，他早就懷疑顏歡就是洛水女魅。”

“不，紫晴不是‘洛水女魅’!”岳琚營堅定地為紫晴辯解。

“是我的師父，洛靈夕，她假扮我。”

“自從八歲那年，師父把我救回洛水之濱，我便會在每個月圓之夜去一趟巫山之巔拜見師公，為師公送去師傅親手釀制的芫花酒。然後師公會在當夜教我一支笛曲，我再返回洛水之濱吹給師父聽，師父便因曲起舞，到下個月送酒的時候，我便會把師父的舞跳給師公看。在三年前，師公在閉關期間，受到闖山之人的叨擾，元氣大損。師傅便時常假扮我的模樣，上山去給師公送酒。而且自此之後，巫山方圓數百裏之內，但凡師父聽說有意欲闖巫山者，差不多盡數遭到了師父的毒手。這就是江湖人中‘洛水女魅’的由來。”

岳兄弟和笑言姑娘得以入得了巫山也全是因為那日的天災，使得你師父無暇顧及太多。

“可正是因為笑言和岳大哥的平安歸去，引來了武林人士對巫山的關註，他們發現了巫山瘴氣的強弱規律，便組成五岳聯盟，強攻巫山，最終自己被困在這無底淵之下，彈盡糧絕而亡。”

“當你得知此事之時，岳大哥也已經趕至華山，因為你第一次開口請求你的師父，而且你答應了她的條件。她便饒岳大哥一條性命，可是沒想到岳大哥是為你而來，並不想離開，無奈之下，你只好與岳大哥一同跳下無底淵，以求另謀生路。”狄翌的講述與事實如出一折。

紫晴笑道：“翌哥哥果真是天下第一聰明人。”

“你也沒有全部猜對，一年前，我來這裏的確是為了紫晴，只是為了覆仇。”岳磐石眉頭深鎖，想起昔日的情形。他隨父親與五大門派一同上山，眾人走到無底淵前，洛水女魅便出現了，她將所有人打入無底淵，唯獨對岳琚營手下留情，他便深信紫晴就是洛水女魅。當岳琚營返回華山，剛剛繼承掌門之位不久，便聽到笑言的死訊，而且兇手同樣是洛水女魅。他再來巫山，不是為了心底對紫晴難以割舍的愛戀，目的很簡單，僅僅是為了覆仇殺她！就在紫晴與他攜手跳崖，意欲逃生的守候，他將手中的劍刺向了紫晴，紫晴松開了緊握他的手，順洛水飄走了。”想到當日自己的所作所為，岳琚營心中羞愧萬分。

可憐的紫晴，竟然遭到這樣的誤會和傷害。狄翌攥緊拳頭，甚至想打死岳琚營這恩將仇報的混蛋，但他終究還是恢覆於理智。“那你是如何知道兇手不是紫晴，而自困於此謝罪。”

“因為我見到了真正的洛水女魅，紫晴的師傅。她救了紫晴之後，沿洛水逆流而上找到了我，她並沒有殺我，而是留下了這套枷鎖，讓我在枷鎖和皮筏之間自行選擇，我便選擇了後者。”

“那一年多，你被困枷鎖之中，何以維生？”

“或許是因為這洞中的千年寒冰，我每天逆行運氣抵抗寒毒，吮吸這洞中寒玉之氣，竟然存活下來。”

狄翌把了岳琚營的脈搏，在這苦寒之地，他的內力竟然有增無減。上古傳書中有記載，冰寒千年即為玉，以玉養人，抗饑禦寒也是很好的修身之道，功力長進高於常人練功的十倍。這洛水女魅定也是十分疼惜紫晴，所以對岳琚營處處手下留情，甚至給他指以良策。可紫晴對岳琚營的心思呢？

對岳琚營，紫晴不可否認，在這個洞中，當他像師公一樣在吹簫的時候，她陶醉在他的深沈之中，她隨他的簫曲起舞，這份場景使她想到師父和師公，她想這便是戀人之間的交流，不可否認當時的她動過心。後來，笑言在玩笑之間揭下了她的面紗，露出臉上崎嶇盤旋的疤痕，岳琚營眼中的驚訝，自此便不見他再來吹簫，她的心也漸漸涼了下來。笑言對岳琚營的心思，紫晴早就看在心裏，更何況他們本就是指腹為婚的眷侶，紫晴只好趕他們離開，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哪裏曾想岳琚營再回巫山之時，她不顧一切懇求師父，甚至想過陪他一起去死，岳琚營卻用利劍刺透了自己的心臟。

當師父把她救醒之後，她決定離開巫山，離開這片傷心地，可是多少次夢裏她見到笑言，見到岳琚營。一年多的相處，有一種感情已經深埋其中，即使愛情已經不覆存在，卻還是有一種牽掛，就連她失憶的時候都不能忘懷。而今歸來，岳琚營因為自責將自己囚禁在無底淵，每日忍受苦寒饑痛之折磨，是自責更是懺悔。相必他已經跨過了容顏這條界限，可是在紫晴心底，很多微妙的情感早已不覆從前。

“翌哥哥，既然師傅已經知道了這個地方，所以這裏不宜久留，我們還是要盡快離開。”

“可是我還沒有找到可以為華吟解毒的靈草，而且那位叫朱宣的兄弟，應該也被你師傅抓了起來。”狄翌這才緩過神來，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是說，我的師弟朱宣他也來了？”在無底淵下這一年多，岳琚營最放心不下的除了自己的母親和紫晴，便是那久病纏身的師弟了，如今他為了自己身範險境，他又怎能一走了之。

就在這時，江心一只皮筏，由遠及近地撐了來，定睛一看，皮筏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朱宣。

28芫仙草

不知道朱宣這鬼精靈是用了什麽把戲，竟是巫君山主動放了他，並且送了他一艘羊皮筏。

朱宣與岳琚營，他們兩兄弟相見分外開心，這兩個人的感情，勝過同門，更像是親兄弟。朱宣見到紫晴，很是開心地問:“師兄，這就是你要從巫山帶娶回華山的女子？”或許因為朱宣本身身患殘疾，容貌醜陋，他並沒有意識到眼前這位紫衣姑娘與玉樹淩風，俊朗不凡的岳琚營之間的差距。

同乘皮筏離開，兩只皮筏每只只能載兩個人，朱宣很識趣地把狄翌拽到了自己的皮筏之上。昨日紫晴與狄翌攜手跳崖的情形他不是沒有看到，而如今他可不能讓這家夥成為師兄和未來嫂子間的絆腳石。狄翌卻癡癡地看著對面的皮筏，因為皮筏上收有各門派掌門的屍骨，氛圍顯得格外凝重，他們兩個各做一端，好像並沒有什麽言語，這才讓狄翌放了心。

朱宣很是警覺地問道“狄兄弟，你真單單是來山中的采藥人。”

“我的確是略懂些武功，很多地方也是為了方便行事，有所隱瞞。”

“比如，你跟紫晴姑娘早就相識。”朱宣寸步不讓。

“她之前曾經失憶，我們兄妹相稱，我們本是一同結伴來巫山采藥，不料中間被她的師傅擄走，恢覆了記憶，對我反倒是陌生了很多。”

朱宣不便再問，四人順江而下，忽行至一處小島，難道這便是傳說中的洛水之濱，果然是芫木叢生，花苞累累。紫晴一行輕輕邁上岸來，只見島上芫花瞬間開遍，紫氣祥雲蒸騰而上，原來巫山蜃景由此處升騰而出。狄翌憑借敏銳的嗅覺，確定這裏必有可解化解蜃蠱的靈草，果然，岸邊一株汀草，在它周圍，並無芫花開聚。沒想到就這麽輕易地采得了解藥，現在離八月十五月圓之夜不剩幾天，狄翌是定要趕赴豫州棘風堂，在華吟毒性發作之前將解藥送到。沒有了那株汀草，島上的芫花開得更加絢爛多姿，唯獨紫晴，她不敢靠近那株汀草，總感覺胸口憋悶，氣息遭到了遏制，不過她並沒有將自己的不適告訴狄翌。

皮筏游出巫山口，四人便分道揚鑣。紫晴將玉驄馬留給狄翌，自己徑向離開，看著紫晴離開，岳磐石只好與朱宣北上與華山門人匯合。而狄翌，緊迫的時間不由得他信馬游蕩，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趕赴豫州，找到華吟，帶她脫離淩萬仇的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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