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賬

關燈
“有些話,我原來一輩子不想告訴你。”幾人名分三路, 駱明決和章簡仲隨著方素馨一幹人等上京, 佛桑跟著逸王的人陪著天鳳郡主和方棣棠悄悄趕往汲川, 杭白芷留在屺州希家照顧人事不省的卞柳。

臨行前,一向磊落坦誠的駱明決欲言又止, 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章簡仲以為他們做小兒女姿態, 要說些體己的話, 格外識趣,給兩人留了空間。

駱明決卻沒有一點兒不舍的情緒, 似是為難,對上佛桑那一雙靈動的眼睛, 他心一橫, 想著如果一定要人告訴她,那自己或許是最好的人選。

“但, 如果讓棣棠說, 或者旁人說, 我寧願是我說。”他尋了處椅子坐下, 嘆了口氣,“你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家?”佛桑搖了搖頭直言:“算是一點兒也不……”等等, 這個對話她似曾相識, 她狐疑地看著駱明決,吶吶道了句:“不知道吧。”在幽篁居的畫面浮現在腦海,曾經方棣棠避開駱明決問過她。

駱明決心中藏著事, 沒有註意到佛桑的異樣,抹了一把臉,最後才決定據實已報:“棣棠的父親……可能是你家滅門慘案的兇手。”

卞佛桑這才知道,原來她本姓“朱”,是“南朱北章”中十年前慘遭滅門的“江南朱家”二小姐,朱槿。

“佛桑便是朱槿,朱槿原是卞佛桑。”駱明決沈聲解釋,“柳姨是朱家的遺孀,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而你是她的女兒,江湖上沒有幾人知道,我猜,也是為此她刻意疏遠於你。”

他知母女關系疏遠,一直是佛桑的心結,原先也不知如何安慰,如今總算是可以開解於她,“所以,佛桑,你別怪她。柳姨只是不希望有人順藤摸瓜,找到你。”

“這說不通!”卞佛桑承認她從來沒有報仇的想法,她甚至覺得家裏的“滅門”是系統給她的便利,讓她能更好地接近駱明決,可話到了這個份上,她腦子還是一時間接受不了。

她從小在各種渠道聽過“朱家”的消息,就像聽著無關痛癢的江湖故事,現在駱明決告訴她,那是她家的傳聞,兇手還是方棣棠的父親,這要她如何相信?

卞佛桑皺著眉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落在駱明決的眼睛裏,讓他五臟都揪了起來。所以他不願告訴她,卞佛桑就應該是他無憂無慮的小師妹。

可如今,他又不得不說。方棣棠知道了這段過往,以自家師弟的性子早就愧疚得無法自處,一定會說出事實來逼走佛桑,讓她放手。

那……還不如他來說,至少還能讓她冷靜。

“若師哥你說的都是真的,”卞佛桑歪著腦袋,一臉苦惱的樣子,“朱家被滅了門,方家也被滅門,這說不通……是不是哪裏弄錯了?”

故事的反派不都是非常執著,禍害了一戶又一戶嗎?哪有反派自己被滅了門,一雙兒女流落江湖的,這故事不大對勁。

“說來話長,”章二哥他們還在等他,短時間內,這一段武林辛秘駱明決也不知如何和佛桑解釋,“等我打京城回來,在與你細說。”駱明決只能挑重要地告訴她,“只是一條,我希望你能明白,當初方……方莊主鑄成大錯的時候,棣棠與你一樣,還是牙牙學語稚童。”

駱明決語重心長,“佛桑,我知道或許這強人所難,但答應我在我回來之前,不要遷怒你二師兄。等我和師……師父來為你主持公道。”提到竹老人時,駱明決有一瞬間的猶豫,卞佛桑是朱家的二小姐,師父還是朱家的大爺,這個真相他老人家到底知不知道?駱明決沒有把握。

-

這樣章家對她奇怪的態度就說得通了,卞佛桑想著駱明決臨行前的話,茅塞頓開。如果她是朱家的遺孤,那麽身為世交的章府對她疼愛有加就是情理之中了。

方棣棠怎麽也沒有想到卞佛桑竟然會知道真相,一直壓在他心上的石頭一瞬間土崩瓦解,他頹然地垮下肩膀,神色怔怔。

“二師兄,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卞佛桑坐在他身邊,心平氣和地問,“讓我來猜猜,恐怕是去靜檀庵救我母親時知道的真相?”

找到了親姐姐的下落,又是殺她全家的仇人之子,方棣棠自問無顏再回幽篁居,索性棄明投暗,上了魔羅女的賊船?

“還要早些。”方棣棠道:“只是那時才確認。”像是脫下了鎧甲,他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些話,“此前我去看柳姨,她迷糊中錯認了我是父親,我就隱隱有些預感。直到見到了‘食人魔’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方棣棠自嘲地笑了笑,“師妹,我竟不如你。明明我才是施害者,卻在知道的那一瞬間慌了神。反觀你,”他努了努嘴,“竟然還能給我端茶送飯,談天說地。”

“你若這樣在意,不如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擺脫天鳳郡主的糾纏,專門找了這樣一個充裕的時間來見方棣棠。“好讓我仔細思量,到底今後要如何待你。”

她賭自己這位至情至性的二師兄一定憋不住話,所以她要聽聽方棣棠的版本,到底十年前發生了什麽。

“他都告訴你這個了,卻沒有與你說全?”初見四海茶鋪的人,方棣棠心中十分震撼,他沒有想到短短半年不到的光景,自家師兄竟然有如此本事結交了那麽厲害的人物。與他為敵,怎麽算自己也處於下風。

“時間緊迫,沒來得及。”和二師兄的苦大仇深相比,卞佛桑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坦然道:“就算他說了,我也是要來問你的。偏聽偏信要不得。”

“噗。”一直神色懨懨的方棣棠終於被佛桑的態度逗笑,“和師兄說的若有出入,你還會信我不成?”見她要發火,連忙討饒道:“好好好,我錯了,那還請師妹聽聽我這仇人的版本。我當年年幼,事情並不清楚,這些話我也從姐姐那裏聽來的。佛桑,你知道傲龍莊嗎?”

你怎麽不從盤古開天地說起……佛桑暗暗吐槽,卻為了聽真相順從地點點頭,“林家的女婿,和師哥一樣武林會的武林狀元,少年英才,可惜時運不濟。”

“傲龍莊莊主方乾儒是我的父親。”

哦,父……嗯?卞佛桑覺得她最近腦子是不是有些不大夠用,“你們是傲龍莊莊主和林家大小姐的孩子?”

方棣棠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順著思路走,卞佛桑目瞪口呆,她脫口而出:“所以,那個厲害又倒黴的傲龍莊莊主是我家的滅門仇人?這到底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系!他不是受害者嗎?怎麽又是施害者?”

“懷璧其罪,朱家富可敵國,珍寶無數,卻偏偏收了一卷畫作……”

“《九州搗藥圖》……”卞佛桑順口將猜測接了下來,“師哥的彩頭對嗎?”

方棣棠點點頭,“我父親自視甚高,聽姐姐說為人狂妄,覺得自己是千年難得一遇的人傑。所以對於‘長生’一直有著執念。這一點和外祖父倒不謀而合,兩翁婿格外投緣。”

痛失愛女和一對外孫兒女,林老爺幾年前蹊蹺地仙逝,江湖上不少人還在嘆息,他至死都沒有找到傲龍莊小姐和小少爺的下落。顯赫林家也就此沒落,讓人唏噓。

“他平日裏倒是仗義仁慈,唯有在這件事上不擇手段。”方棣棠想起方素馨說起父親咬牙切齒的模樣,心中還十分駭然,“陰險狠辣。”

“就……因為覺得自己太優秀,所以自己死了對世界是個損失?”這簡直又是一個神經病啊!卞佛桑見過自戀自大的,還沒見過膨脹成這樣的,“而且為此,他還滅我朱家滿門?賠上那麽多無辜的生命?”

佛桑忽然有些明白,魔羅女那個狠毒偏執的性子是學了誰的,簡直深得她父親的真傳嘛!

“不對哦。”方棣棠嘴角扯出個笑容,十分淒厲,臉色泛白:“為此他不僅害了你家滿門,甚至和老丈人一起親自送結發妻子,也就是我娘,赴了黃泉。”

他擡頭看著佛桑,眼神空洞而脆弱,“師妹,你看,我身上流著這樣人的血液。誰又敢於我為伍呢?”

方棣棠害怕,他十分害怕自己會成為父親那樣,一旦找到了自己醉心的東西,便也如羅剎,六親不認。哪怕變成姐姐那樣,在他看來都十分可怖。

“他……不對,二師兄你是不是搞錯了?”卞佛桑總覺得哪裏還是磕巴,“若朱家滅門的仇人是傲龍莊莊主,那章伯母他們定不會放過他,為何關於這些江湖沒有一點兒風聲。”

出了這樣的事,傲龍莊和林家都該身敗名裂,又怎麽會在江湖上還有如此聲望。

“這是我猜的,”方棣棠也不確定,知道這些往事後,他從卞柳的反應中看出些端倪,又找了許多朱家的消息,推測出真相:“父親當初應是化成一位落魄的秀才,隱藏身份借宿在朱家,趁機行事。”

見佛桑一臉茫然,他解釋:“就是讓你姐姐拒婚章家的那位秀才。”畢竟方乾儒文武雙全,一表人才,要偽裝成個“秀才”不在話下。“朱家除了不成器的大少,其他人都少踏江湖,所以沒有人認出他是江湖翹楚,傲龍莊莊主。”

方棣棠一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讀書天賦,竟然是源自這個人的血脈,就讓他有些惡心。

她的姐夫是方棣棠的父親,也是朱家滅門的兇手,還是大名鼎鼎的傲龍莊倒黴蛋?

卞佛桑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理清思路,忽然靈光一閃,說:“我姐夫是你父親,二師兄,那你是不是要叫我‘佛桑姨’?”

平白漲了一輩,她還真有些不大適應……

“卞佛桑!”剛才還沈浸往事,死氣沈沈的方棣棠簡直要被她氣死,忍不住氣急敗壞地吼道:“這種時候,你腦子裏在關註的是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二師兄他爹,人才是真人才,蛇精病也是真蛇精病。

-

卞佛桑(得了便宜還賣乖):哎呀,又長了一輩,真惱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