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中年仆婦跑出不久，便在一面墻角處被嚇了一跳。“呔！”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仆婦驚得渾身一抖，幾乎站立不住。隨著聲音早跳出一個丫角女童，大約四五歲年紀，嘻嘻笑笑，叫著“奶娘，是我！”便撲入仆婦懷中。仆婦方才回神，隨即俯身下去，掏出手帕給女童擦汗，又給她整理衣衫。女童笑吟吟地望著仆婦，嘴裏嘰嘰喳喳地說著學堂裏的細碎小事。仆婦隨口答應著，牽起女童的手便要走。

正在此時，“銀屏大娘”，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仆婦轉過身，只見是寺裏的一位女法師。“念靜師傅，”仆婦連忙行禮，原來當日便是這位念靜師傅管束她們一群俗人仆役。女法師還禮，對仆婦身邊的女童矚目，又對仆婦道，“銀屏大娘，我們住持請你說話。”仆婦見女尼神色肅穆，不由得心慌，手上緊緊抓住女童，女童也忍不住朝仆婦身上貼近，一大一小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想分開。念靜卻仍堅持要請仆婦單獨前往一談。

仆婦人在矮檐下，終於不得不從命。女童想要同去，卻被念靜交給其他女尼管束，女童便即大哭大鬧，仆婦不忍回頭，卻被念靜強力禁錮。仆婦知道念靜頗有功夫，不敢硬抗，只能高聲安撫女童幾句而已。仆婦跟著念靜來到住持所住的觀音慈堂外，念靜便站住腳步，示意她獨個進去。仆婦愈加心慌，卻也不能不去。禪堂內燭光明亮，蒲團上坐著一位老尼，身邊伴有兩個年幼女尼服侍。

仆婦忙去跪下，報上名字。老尼慢慢開口，聲音雖不大，卻充盈滿室，回音裊裊。老尼道，“銀屏可是你的真名？”“正是。”仆婦連忙答應。老尼又道，“小蓮也是真名字嗎？”仆婦身上一顫，隨即答是。“她全名叫什麽？”老尼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仆婦猶豫了一下，便道，“胡雪蓮。”老尼哦了一聲，又問，“念靜告訴我，她乃是你收養的棄嬰，可是真的？”仆婦點頭稱是。老尼的聲音變得嚴厲，“銀屏，你不可騙我。”仆婦忍不住在地上顫抖不已。

老尼的聲音更加威嚴，“這塊玉牌，你可認得？”說著一個侍女走來，將一個物事送到仆婦眼前。仆婦擡頭一塊，那東西她再熟悉不過，乃是女童身上佩戴之物，自從她出生之日起便不曾離身。“今日她在玩耍間落下此物，你看那上面寫著‘杭州府尹胡’，”老尼沈吟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我不留來歷不明之人，雖然你們娘們可憐，但天下可憐人不要太多！”

仆婦躊躇猶豫，半晌不言。老尼等得不耐煩，便道，“入我門來，豈不坦白？你這等不老實，還是趁早下山去吧！”說著便舉手示意侍女們開門送客。仆婦仍跪在地上，抖如風中落葉一般，突然對老尼磕了幾個頭，用力甚猛，咚咚作響，隨即擡起頭悲戚道，“住持大人在上，小人陳銀屏性命不久矣，求大法師救我家小姐一救！”

老尼聞言驚愕，忙叫侍女將抖作一團的仆婦牽來，替她把脈，又嘆氣道，“病入膏肓，連我也無可奈何。”仆婦聽了，忍不住低聲悲泣，連帶的兩名侍女也落下淚來。老尼半晌才道，“銀屏，你來這兩年，也算勤謹，對我山寺也算有功，但你不將胡雪蓮身世如實說來，我也是萬萬不能答應你的請求。”仆婦至此時已經再無顧忌，便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全都說了，聽得老尼也是愕然，又感慨萬千。

仆婦說完，便伏在地上抽噎。老尼手撚念珠，待她止住悲泣，才道，“善哉善哉，杭州府尹胡清廉到底是不是清廉，老尼不敢妄斷。但錦衣衛濫殺他全家，實乃罪孽深重。胡雪蓮乃是胡清廉唯一血脈，出家人慈悲為懷，老尼實在沒理由置之不理。也罷，便留她在寺內修行，度此一生吧。”

仆婦聽了這話，知道住持答應收留，小姐有了去處，歡喜地不住磕頭，口裏全是感恩報恩的話。老尼止住她，溫言道，“銀屏，今年夏日奇長，則冬日必極寒，我送你兩件冬衣，這個冬天你便好生度過，莫留遺憾。”仆婦知她是告知大限之時，不由得十分悲痛。她自從帶著小姐逃難時起，便倉皇驚懼，幾乎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加上飲食不調，不知不覺間病根已成。待她有所察覺時，連醫生也無可奈何，如今老尼也如此說，她更覺絕望。唯一的安慰便是老尼肯收留小姐，仆婦當日深受胡府恩惠，也算是終有回報。

果然，當年冬至之時，仆婦善終，而胡雪蓮便自那日起，拜老主持明空大師為師，生活上便有念靜師傅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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