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響起，斷掉，再響起，電話那頭的執著將白樺從昏沈的夢裏拉出來，她從被子裏伸出手在枕邊亂摸，憑感覺按下接聽鍵，隔著亂蓬蓬的頭發在耳邊，迷迷糊糊地“餵——”

“晚上來店裏吃飯，我和水哥結婚紀念日，千萬別忘了！”小晴聒噪的聲音震得白樺將手機往遠挪了挪。

“你們結婚紀念，我去幹嘛啊”

“你是孩子幹媽，孩子他爸他媽結婚紀念，你怎麽能不來？”

“你這是什麽道理啊？”

“別墨跡，叫你來你就來，你也不想我因結婚紀念日不高興和水哥離婚吧！”

“我——”

小晴掛斷了電話，不給她找借口的機會。

白樺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又開始放空。

厚重的暗色窗簾把陽光密密實實地擋在了外面，臥室裏暗如黑夜，一時間讓人反應不過來是半夜還是淩晨。

白樺的睡眠很差，一點光線或者噪音都能讓她失眠輾轉，別說是繁重的心事了。漸漸地，開始依賴安眠藥物。

她猛然回神兒，去看時間，已經是八點一刻了，於是麻利地穿衣洗漱，整理文件，沖到門口穿鞋的時候，瞥見了鞋架上的日歷，才發現今天是周末。

她洩了氣似的提著包倒回床上，看著床頭櫃上的空藥瓶反省，不該再私自加量了。

她強打精神加了一上午班，下午心不在焉地到商場選了禮物，然後趕去小晴的飯店。

店外掛著“今日休息”的牌子，不用想就知道是小晴的註意，每次只要逢節，不管大小，總會歇業一天，她的論調是，生命有盡頭，錢卻賺不完，舍本求末的買賣她不做。

現在看來，只有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小晴是活得最明白最灑脫的。

一進門，滿眼的氣球和鮮花，儼然是聖誕節的氣氛。

小晴一見白樺，就埋怨，“怎麽這麽晚？”

白樺不回答，把禮物地給她，就去逗水哥懷裏的碩碩。

小晴不可理喻地吃起醋，道，“你眼裏只有他，我是越來越沒地位了！”

白樺哭笑不得，問，“還有什麽沒準備，我來做”

小晴忽然驚訝地看著白樺，激動得嘴角都在抖動，水哥也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麽世界奇觀。

白樺被兩人看得莫名其妙，結巴地問，“我只是說幫忙，你們至於這麽感動嗎？”

小晴一把推開白樺，朝門口跑去。

淩初陽逆光而立，身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劉海柔順地向下梳著，和之前白樺見到時判若兩人。

他兩手插在口袋裏，微笑著看著她們。

小晴熱情的熊抱把他撞得向後退了兩步，他寵溺地摸摸小晴的頭，說，“多年不見，還是這麽熱情啊！”

小晴又哭又笑，那樣子很是滑稽，她抱夠了就開始打他，“沒良心的家夥，當年說走就走，連句告別的話都沒有！”

淩初陽躲著她的拳頭，道，“我這不是回來看你了嗎！”

水哥抱著碩碩迎上來，“回來就好，看看你大外甥吧！”

淩初陽喜愛地在孩子臉上胡亂蹭著，說，“什麽外甥，這就是我幹兒子。”

小晴回頭看向杵在原地的白樺，喊道，“你還不過來，別扭什麽呢！”

淩初陽拍拍小晴，輕聲道，“我們見過了。”

“什麽！”小晴吃驚道，“白樺，什麽情況，等我回頭跟你算賬！”

老友重逢，道不盡的往事，說到感傷處，小晴抹起眼淚，水哥笑話她，“別搶戲啦，都孩她媽了，還在少女情懷呢。”

淩初陽哄她道，“小晴在我心裏永遠是少女。”

小晴破涕為笑，道，“以前怎不見你這麽會說話呢，除了損我就是埋汰我！”

“不是和你最親嗎？”淩初陽喝了一口紅酒，不自主地看向白樺。

白樺一直沈默不語，心神游離，用手裏的叉子玩弄著盤上裝飾的紫陽花。

小晴給水哥使了個眼色，說，“孩子困了，我上樓哄她睡覺，老公，你幫我一把。”

呆呆木木的水哥，這幾年被小晴□□得機靈了不少，忙說，“好，初陽，和白樺坐會兒，我們一會下來。”

小晴剛上樓，白樺起身穿外套，看也不看淩初陽，說，“我先走了”

淩初陽拉住她，“別那麽吝嗇，陪我坐會兒，就十分鐘。”

白樺坐回位置，正色看他，道，“淩初陽先生，有些話我覺得有必要和你說明，我之所以沒有拒絕接你的官司，是因為那是我的工作，我不願將工作和私人感情混為一談，還有十天開庭，在這之前，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與工作無關的會面或者交談，我尊重你是我的委托人，會盡心盡力打贏官司，也請你尊重我的意願。”

淩初陽看她良久，問，“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白樺不以為意地笑道，“我們之間素無恩怨，何來生氣之說，你想多了。”

“我明明就從你的眼裏看出了怨恨，你在怪我！”

“淩先生，雖然我們曾經相識，但請你不要表現出你有多了解我，我的眼裏從來就什麽都沒有，而且我也從不會浪費精力去怪任何人。”

淩初陽知道白樺是故作冷漠，卻還是不自主地難過。

“曾經相識？我對你來說僅僅是曾經相識嗎？”

“不然呢，你覺得我們是什麽？”

“白樺，你不要這樣跟我說話，我沒你想的那麽強大，我也會傷心。”

“對不起，我是你的律師，不是你的心理醫生，不能時時刻刻每句每字都要照顧你的情緒。”

淩初陽仿佛看到了初見時的白樺，淡漠冰冷，不可親近。而且，多年的辯護經驗讓她口才更勝，言語犀利，恨不得一句話把人噎死。

淩初陽無言以對，連喝三杯紅酒。

白樺裝作漠不關心，道，“你如果沒有正經事說，我先走了，再見。”

淩初陽重重地撂下酒杯，說到，“你不想聽聽韓雲開的事嗎？”

白樺像被人點中了穴道，突然站住。

她咬著嘴唇，心裏開始糾結，這個消息對她來說的確誘惑力極大，但自己剛剛已經把話說得不能再絕，現在灰溜溜坐回去太傷自尊。

淩初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說到，“你不用多想，這是我答應你的事，信守承諾只是為了對我自己負責，免得落下說空話的罪名。”

白樺一狠心，硬著頭皮再次坐回座位。

“集團在平城設立子公司，我交代他們要請韓雲開來慶祝酒會演奏，後天晚八點，堂皇大飯店，這是邀請函。”

他將邀請函遞到白樺面前，白樺猶豫半晌才接。

當碰觸到她冰涼的指尖的時候，淩初陽還是會忍不住地心動，甚至比從前更加癡迷。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她果斷地抽回，頭也不回地走掉。

白樺不停地告訴自己，絕情一點，更加絕情一點，只有這樣自己才不會再次淪陷，才能有路可逃。

白樺剛進公寓大門，小晴就打來電話興師問罪，她哼哼哈哈地應付著，去按電梯，便利店的廉價塑料袋不爭氣地從手上掉落，酸奶方便面滾落一地。

迎面而來的男人眼疾手快地幫忙撿起，白樺匆匆掛斷電話，跟人道謝。

男人笑笑說，“你住十七層？”

白樺點頭。

“我也是，今天剛搬來的，那我們就是鄰居了，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白樺很不喜歡初次見面就話多熱絡的人，但出於禮貌，點頭稱是。

分開時，男人向白樺伸手，說道，“我叫餘航，在軟件公司上班。”

白樺勉為其難地跟他握手，說，“我叫白樺。”

說實話，這個男人樣貌不錯，端正幹凈，氣質頗佳，但就是對白樺太過殷勤，讓人感到不舒服。

偏偏兩人的作息時間又很相近，上班下班經常碰面，餘航總是有話題和她閑聊。

一日早上，白樺的車子不明原因地發動不了，餘航便要送她上班，白樺雖然很不情願，但高峰期打車全憑碰運氣，她有會議要開，冒不起這個險。

餘航從後座拿出早餐給白樺，說他給同事帶的，同時臨時請假所以就餘出來了。

這借口有夠拙劣，但坐著人家的車，也不好不給面子，白樺說了謝謝，只是拿在手裏並沒有吃。

好不容忍到地方，白樺迫不及待地下車，餘航沒有眼力見地跟了下去，問她幾點下班，晚上可以接她回去。

就在白樺百般難拒的時候，一輛白色勞斯萊斯急速剎車，幾乎貼著白樺的包停在了兩人身邊，餘航拉著白樺向後退了幾步，剛想發火，淩初陽從車上下來，一臉正色的對白樺說，“白律師，你要遲到了。”

餘航本想在白樺面前展示他的正義和口才，但瞬間被淩初陽的氣勢壓了下去，回頭看看自己的豐田車，還不如人家的一個車燈值錢。

男人總是在抱怨女人物質和現實，其實是他們本身就很物質很勢利，喜歡用金錢衡量一個人的成功與否或地位高低。

白樺趕緊接著機會跟淩初陽進門，進電梯後，淩初陽問她，“他是誰啊？”白樺仰頭看著電梯指示屛，就當聽不見。

淩初陽又說，“別忘了是我剛剛替你解圍的。”白樺仍是不回應。

電梯緩緩停下，白樺往中間移了移，準備下去，淩初陽卻一直按著關門鍵不松手。

白樺著急地問他，“你幹嘛，我要來不及了。”

“他是誰？”淩初陽執著地問。

白樺不回答，去扒他按著電梯的手，說，“你別胡鬧，這是上班時間，大家都在等電梯！”

淩初陽根本不聽她說什麽，還在問，“他是誰？”

白樺掙不過他，被氣急了，就拿文件打他，後來幹脆直接動手。

淩初陽見她發火，倒有些高興，抓住她的手，說，“白律師，你失態了！”

他一松開按鍵，電梯開了，外面眾人看到電梯裏的場景都楞著不敢上去。

白樺用力甩開他從人群中擠過去，然後從消防樓梯爬到了十五層，關叮嚀見她滿頭大汗呼哧帶喘的樣子，嚇了一跳，“怎麽了你，被土匪追啊！”

淩初陽站在所長辦公室門口幸災樂禍地看著她笑，落井下石地說了句，“白律師，你遲到了。”

白樺只覺得兩腿發抖，喉嚨冒火，沒有力氣和他鬥氣，再說這眾目睽睽之下，自己不管說什麽都會被大做文章。

她踉踉蹌蹌回到辦公室，咕嘟咕嘟喝了兩大杯水。氣還沒喘勻，小周就叫她去開會。

淩初陽故技重施，讓她匯報進展，白樺壓著火，從頭到尾把他聽過好幾遍的東西又覆數一次，陪同的季所長都開始打哈氣。

淩初陽走後，白樺無奈地看向所長，所長拍拍她的肩，說，“大客戶，忍耐一下吧，官司打完他就飛回美國，你也解脫了。”

白樺的心忽然又空了一下。

下班後，白樺在路邊打車，淩初陽再次神出鬼沒地出現。

“你的司機沒來接你？”淩初陽打趣道。

白樺不理他，繼續攔的士。

淩初陽按下她的手，說，“我送你，這個時間打不到車的。”

“謝謝，我不需要。”

“就算是合作關系，順路送一下，也不是過分事吧，如果你不接受，那只能說明你心裏有鬼，你對我有著不純潔的想法。”

白樺瞪著他說，“這是你的臆想。”

“那就證明給我看。”

白樺知道這是激將法，但沒得選擇，淩初陽明顯是在耍賴，就算自己打到車，也保不齊他會跟上來。

白樺一甩手上了他的車，一路上，淩初陽出奇地安靜，只是在專註地開車。

白樺也放松下來，倚著車窗向外看。

下車時，白樺說了句謝謝想打發他走，他卻說要送到門口，這是風度。

白樺懶得廢話，由他跟著，可到電梯口的時候，白樺傻掉了，公寓停電！居然停電！居然在這個時候停電！要知道她早上爬了十五層，現在小腿還酸的要命！

淩初陽忍不住笑出了聲，雖然他的笑容跟陽光一樣好看，但出現在這個時候，真的很有讓人沖上去給他一巴掌的沖動。

淩初陽克制了一下，再次幸災樂禍地說到，“對不起。”

白樺咬咬牙，死撐著走向消防通道，淩初陽跟在後面說，“不是吧，你真的要爬上去？”

白樺把鞋一脫，帶著英勇就義的氣勢邁上第一個臺階。

淩初陽脫掉西服外套，一下子蓋到白樺頭上，趁其不備將她背起。

白樺慌張地喊到，“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你別亂動，明天公司有個千萬項目，我要是摔一跤，可損失大了！”淩初陽牢牢把白樺的腿扣在自己腰間，往上掂了掂。

白樺不停地拍打他，“你再不放下，我喊救命了！”

淩初陽笑道，“你看看咱倆的樣子，你覺得會有人信嗎？老老實實呆著吧，別總跟男人較勁，你掙不過我的。”

白樺心裏清楚他說的都對，但這樣被他背著真的很不自在，她僵直著身子，不敢趴在他背上，維持這種姿勢比自己爬樓梯還累。

淩初陽的體力很好，不比他上學的時候差，想必平時也經常鍛煉，一口氣爬到十七樓都沒有停下來歇息過，白樺心裏是很心疼的，但嘴上怎麽也說不出關心的話。

淩初陽扶著門框喘粗氣，問白樺，“能不能給口水喝？”

白樺不忍和他置氣，沒說話，開門讓他進去。

她在茶幾下面摸到蠟燭電上，又去廚房倒水。

淩初陽沒命地喝了幾大杯後，就往沙發上一倒。

“你幹嘛，不走嗎？”白樺問。

“周扒皮都沒你狠心！我歇會都不行嗎？”淩初陽說著解下領帶往白樺身上一扔。

白樺看得出他不是裝的，十七層啊，一個人爬上來恐怕也要累趴下，何況還背了一個人。

白樺拿來濕毛巾給他擦汗，他說，“你終於願意把我當活人看了。”

在晃動的燭影下，看著他擦臉，白樺想起了大學時他打籃球的樣子，不論隔著多遠有多少人在註視他，他的目光永遠是落在白樺身上，毫不吝嗇地給予她陽光般的笑容。

淩初陽見她楞神兒，在她眼前晃晃手，問，“想什麽呢？”

白樺說，“沒什麽，你要是歇過來了就幹就回家。”

淩初陽將毛巾放到一邊，看她，目不轉睛地看她。

白樺不自然地捋捋頭發，問“幹嘛這樣看我？”

“我想你，白樺，就算現在你在我眼前，我還是想你。”燭光映在淩初陽眼裏，熠熠晃動，正如他心裏的一團火。

“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有說的權利，不管你信不信，三年時間裏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淩初陽深刻的眼神讓白樺無所適從。

在黑暗之中的幽暗燭光前，兩人之間僅一臂之隔，周遭的黑暗暫時掩埋一切，留給他們狹小緊密的空間，卻拉不進兩人的心的距離。

白樺端起轉了許久的杯子，喝了口水，道，“何必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讓彼此都不自在。我們就只談合作，各取所需，這樣不好嗎？”

“你真的以為我回來只是為了找你打官司嗎？”

“不是又怎樣，案子一結束，你回你的美國，我做我的律師，已經收筆的文章，就不要翻出來再改，即使添上再華麗的辭藻和再完美的修飾，也改變不了它的結局，我們能做的和該做的就是尊重結局，所有的掙紮和不甘只會讓我們更狼狽。”

“誰說我要回美國了？誰說那是結局了？就算是結局，我也非改不可！就算再狼狽，我願意！”

話音剛落，房間突然明亮起來，白樺條件反射地擋了擋眼睛，淩初陽穿衣起身，道， “來電了，我該走了，你早點休息。”

白樺呆呆地去吹滅蠟燭，一股白煙鉆進眼裏，嗆得她一閉眼睛，灼熱過後，眼淚緩緩流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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