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雲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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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一口氣從八裏地外的繡廠騎到了鎮郵政所。

匆忙停好車子後,大步邁進大堂,說是大堂,不過是巴掌大的方廳,水泥地面和墻壁有許多斑駁脫落的地方,坑坑窪窪的,很落魄。

這個地方,自白樺來到新屋鎮就有了,現在十幾年過去了,破舊更甚,辦事員的態度十年如一日的冷淡。

小時候,白樺常來這給家裏寄取包裹,那時總是小心翼翼的,一遍一遍確認郵寄單上的信息,生怕哪裏出錯,便會十天半個月的看不到好臉色,雖然她也從沒看到過,但至少不用在飯桌上每夾一次菜就遭遇一個白眼,還有那左一句右一句沒完沒了的冷嘲熱諷。

而這次不同,她是為自己而來。

她端端正正地把身份證遞進窗口,客氣地說,“取件,謝謝。”

窗口那邊是個中年婦女,穿著灰鏘鏘的制服,盤起的發髻松松垮垮,零星夾雜著幾根白發,她接過身份證後,對照著照片看了一眼白樺。

她這動作很多餘,也很好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看著白樺長大的,當然,白樺也見證了她的衰老。

也許她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吧,原來窗口還夠不到的小不點兒如今已出落得亭亭,而且就要成為一名大學生了。

白樺從她眼裏讀出了一絲感慨,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樣。她將通知書妥妥地放在背包裏,走出這昏暗的地方。

出門後,她擡頭看了看天,藍得透徹,雲也淡淡的,原來新屋鎮也有美的時候。

伴著一陣車鏈咯吱咯吱的響聲,一襲裙角飛揚悠悠地消失在鎮子的那頭。

白樺盼這天盼得很辛苦,盼得很煎熬,她跟其他考生不同,不期待一所名校所能帶給她的錦繡前程,也不關心父母可以在外人面前揚眉吐氣,當然,也不會有人因為她的成功而恣意炫耀,她想得到的只是一個離開的理由,一個逃跑的出口。

如她所料,家裏的氣氛更甚沈悶,父親坐在窄小的沙發上狠命抽煙,梁文姝在地中間挑著豆子。

白樺進門,放下背包,想接過梁文姝手裏的簸箕,被她用力推開了,再次伸手,又被打了下來。

白樺蹲在旁邊,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安靜地退到沙發的一端,坐在一角,看了兩眼一直悶頭不語的父親,思量半晌,小聲道,“我知道你們在顧慮什麽,第一年的學費我已經攢夠了,至於以後的,我會自己打工賺,所以你們不用擔心,只要同意我去就行。”

聽到這話,父親有些詫異,看了她許久,問,“你…….你哪來的錢?”

梁文姝麻利的撿豆子的動作忽然停了一拍,顯然也很意外。

“我在鎮外的秀廠打工賺的。”白樺說。

父親一怔,嘴角抽動了幾下,也沒說出什麽,白樺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的,功課如山的高三還要打工賺錢,何等辛苦,可想而知。但是這份心疼無法見天日,不能入梁文姝的眼,不然又會是一場硝煙彌漫,久不能平。

父親神色一轉,弱弱地看向梁文姝,湊了過去,邊幫她一起撿豆子,邊試探著說,“孩子都這麽說了,你看……”

梁文姝推開他,冷冷看著白樺,說,“不要認為你自己是如何董事獨立,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你自己,而且你欠這個家的永遠還不完,不管你走到哪裏,你都給我記住了。”

說罷端起簸箕走向廚房,起身間將父親撞了個趔趄。

父親卻還如願地沖白樺笑了,那樣子很囧,很慫,也很心酸,白樺知道他這十幾年來在這個家裏的日子不比自己好過多少,但也是兩相同情,卻無力相助。

無疑,父親是懦弱的,他甚至不像個男人,雖然這樣評價自己的父親似乎有些大不敬,但事實如此,白樺有時在疑惑,父親這樣的人是怎麽有膽量在外面養女人的,而且還生了孩子,卻又在東窗事發時膽怯逃避,都說女人是矛盾的生物,看來,男人亦是如此。

不管怎樣,自己終於能離開這裏了,這對誰來說都是件好事,別看梁文姝表面上不支持,其實心裏巴不得白樺早點在自己面前消失,她不過是不想在白樺身上多花一分錢,不是沒有也不是得不舍,只是不甘心,不平衡,在這個她所謂的孽種身上花一分一厘都會勾起心底無邊怨恨。

晚飯過後,白樺去了小後山公園,那是她和楚湘瑤第一次碰面的地方,後來就成了她倆的秘密基地。

那是白樺來到新屋鎮的第二天,梁文姝發了瘋一樣的要趕白樺走,還揚言要掐死她,父親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先帶她出來,送到了小後山公園,他讓她先在滑梯旁玩一會兒,自己去找居委會找人勸說。

孤零零的白樺被一群小孩兒圍住嬉罵,“野狐貍崽子,哪來滾哪去?”“她沒有地方可以滾,因為她的媽媽死了!”“那她也應該去死,跟她媽媽一塊兒!”

六七歲的孩子還不知道罵一個人“死”,是多麽惡毒的詛咒,但是他們知道,那是對一個極度討厭的人該說的話

白樺沒有回擊,只是冷冷地倔強地看著她們,她不理解這些不相幹的孩子為什麽要對自己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楚湘瑤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紮著兩個馬尾,穿著紅色的波點公主裙,一手舉著冰激淩,嘴角還沾著奶油,喊道,“不許欺負人,不許在我面前欺負人,都給我走開!”

那些孩子又一窩蜂圍住了楚湘瑤,有孩子往她身上揚沙子,她把冰淇淋高高舉過頭頂保護好,一手揪住一個小胖子很踢他的屁股,嘴裏還嚷嚷道,“讓你欺負人,讓你欺負人!”

楚湘瑤的媽媽是老師,爸爸是地稅局的小公務員,這在新屋鎮也算得上優渥家境,孩子們受大人耳濡目染,心裏似乎也有個三六九等的劃分,對楚湘瑤都會讓上幾分,不敢太造次,簇擁著跑開了。

楚湘瑤蹲到白樺身邊,眨巴著眼睛道,“我們不欺負人,但是別人欺負你的時候要反抗,我媽媽說的。”說完把冰淇淋挪到白樺嘴邊。

白樺看著她,很奇怪,在這個六歲孩子身上,她居然看到了一絲母親的影子。

“誒,發什麽呆呢,我的大學生!”楚湘瑤在白樺肩上一拍,把她從回憶裏拉回。

“沒有,等你呢唄”

楚湘瑤很用力地抱著白樺,來回晃,白樺站不穩,扶了一下石桌,推開她,道,“你就不能穩當點嗎,你已經是大姑娘了!”

“好好好,我穩當點,那麽下面我來采訪一下我們的準大學生,白樺同學,分享一下你此時此刻的感受吧!”

白樺擋掉她放在自己面前充當話筒的手,一臉嚴肅地說,“別鬧,你今天有沒有給招生辦打電話?”

楚湘瑤毫不在乎地搭上白樺的肩,說“放心,我媽已經給我表叔打過招呼了,平城大學,法律專業,妥妥的!”

白樺放心地“奧”了一聲,心裏面是高興的,卻也是失落的,楚湘瑤擁有著自己所有想要擁有的東西,完整溫馨的家庭,父母的寵愛以及對未來的無所顧忌,她的父母會為她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要心安理得地去接受。

對白樺而言,這一切都是奢侈的,不可及的,最最悲哀的是,甚至連她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些。

“我媽說雖然我這大學不是自己考上的,但終歸也是能上了,而且也如願和你一個大學一個專業,她要我明天去隱慧寺還願,你和我一起去吧!”

“可我明天要去秀廠打工的啊,後天不行嗎?”

“哎呀,你就少去一天嘛,還願晚了,觀音菩薩要怪罪的!”

“求學業好像是文殊菩薩吧。”

“嘖,管他呢,你到底是陪不陪我去嘛!那裏山下有家榴蓮酥,超好吃的,一起嘛!一起嘛!”

楚湘瑤嗲聲嗲氣的,聽得白樺耳朵酥酥癢癢的,難怪那些男生都抵擋不住,為她要生要死的。

楚湘瑤不是個好學生,她不聽話,逃課,早戀,在初二就敢和同桌的男生接吻,又同時劈腿隔壁班的體育委員。

她說兩個她都喜歡,沒辦法割舍,問兩個男生能不能和平共處,結果兩個不爭氣的男生大打出手,還有一個說不想活了,最後三個人都被家長拎了回去,一個男生轉了學,另一個的父母幹脆不讓他念了。

而楚湘瑤呢,被她媽媽囚禁了幾天後,大搖大擺回了學校,嘻嘻鬧鬧的,跟什麽也沒發生似的,她媽媽被氣得輸了幾天液,也不見得她有半絲悔改。

白樺勸她收斂點,她卻笑著要白樺替她把作業做完,雖然白樺對她的所作所為十分不認同,但還是幫她做了不少功課,偶爾也為她對老師和楚母撒謊。

白樺抵不過楚湘瑤的央求,跟秀廠的娟姐調了一天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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