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青燈相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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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光明找了東海市長河區的政府和宗教局,想將長河區原來村民拿紅磚圍起來的呂洞賓廟那一小點地方,進行擴建,建造一個大廟。但宗教局說,不行了,那塊地的性質已經是基本農田了,改革開放的時候,沒有重批過那塊地的用途,現在已經無法在原址修建了。但可以考慮廟宇搬遷,就是換一塊地,修造。長河區原來有個地藏王菩薩的廟,後來在修造高鐵時搬到原址對面去了,建了個很大的地藏王廟,老的地藏王廟本來是要拆遷的。政府正缺那個廟宇所在村莊的拆遷安置款,要是許光明願意,可以將原來那個地藏王廟改成呂洞賓廟,村裏的拆遷安置款先由許光明墊上,大家都一舉多得,萬事大吉,若呂洞賓廟香火旺,將來大家還可以再擴建或分點香火錢。

就這樣,呂廟搬到了地藏王菩薩的老廟處。蔡雪花和蔡蘭花於呂廟內請了楊文勝菩薩像、呂洞賓菩薩像、白娘子像和觀音菩薩像等等,所有神像皆用上等紅木和黃楊木做芯塑造。蔡蘭花的所有信徒從此往呂廟燒香、朝拜、做法事。王律師也變成了蔡蘭花和蔡雪花的信徒,每年參與諸多法會。

“小妹,聽說媽媽去世了,你能聯系得上媽媽嗎?”晚上,王思意還在辦公室接待一個老客戶,王思意的三姐王金蓮突然打來國際長途,哭著說道。

“你說什麽??”王思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前一天媽媽還與她通過電話,聲音很洪亮,並未發現任何不正常,王思意追問道,“你說什麽?媽媽去世了?誰說的?”

王金蓮哭著說:“鄰居說的,剛才傍晚有鄰居去看媽媽,說是白天都沒見到媽媽,鄰居一推門,發現媽媽坐在地上,趴在椅子把手上,叫她都沒反應了,鄰居大呼其他鄰居過來,發現媽媽已經去世了。嗚嗚……”

王思意忍不住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撥打著媽媽的手機,但是,手機確實沒人接了。辦公室還在加班的同事,聽到王律師突然大哭,連忙跑過來問:“王律師,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我媽媽去世了,我媽媽走了,我媽媽電話沒人接了,嗚哇……”王律師淚流滿面,傷心地痛哭起來。

“別傷心了,我先送你回家吧。”同事關心道。

“別傷心了,我也剛好想回老家暖州,我們今晚一起開車回暖州吧那。”老客戶老朋友朱愛萍道。朱愛萍剛回國,找王律師聊聊心事,不成想剛好遇上這事,趕緊安慰道。

“我打個電話給我老家好朋友胡秀麗和她愛人田曉兵,讓他們馬上過去我媽媽家裏看下,到底怎麽回事。”王思意說著掏出手機,打電話給田曉兵道:“曉兵,你會開車的快點,快去我媽媽家看看,有鄰居說我媽媽去世了,你快去幫我看看,嗚哇……”

“你別哭,別傷心先,我馬上開車過去看看,你別著急。”田曉兵安慰道,立即拿上車鑰匙,往王思意媽媽住家趕去。

約摸過了10分鐘,田曉兵打電話給王思意道:“思意啊,你快回來吧,你媽媽真的去世了,我趕到的時候,警察和你小姨也都已經到了,你小姨也給你媽媽擦好身,換好百歲衣了。警察已經拍照,勘驗現場了,應該是突發腦溢血去世的,她摔倒了,沒能站起來,流了鼻血,可能想坐地上緩一緩,去世了,已經硬了,估計是早上去世的……”

王律師淚流滿面,打電話給張俊峰道:“我媽媽去世了,我晚上馬上要回暖州。”

“是嗎?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來開車,你現在這個樣子開車我也不放心的。”張俊峰聽王思意哭得稀裏嘩啦的,趕忙說道。

一路上,王思意忍不住哭泣。其實,好久沒這麽流淚痛哭了,慢慢地,越來越堅強了,不會大笑也不會大哭了,但是,媽媽去世了,這還是很能讓王思意淚奔的事情。‘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走了,人生只剩歸途。’這一刻,王思意心裏五味雜陳。

“別傷心了,王律師,人終有一別,或早或晚,可能你今天是媽媽去世了,特別難過,其實,我小時候被媽媽拋棄了,被人抱養,也是一種很痛心的別離,人雖然都在暖州,但我被抱養到最偏僻的山頭,而我的媽媽和姐姐們,她們都生活在市區的,我出生在暖州市區,結果被拋棄抱養到偏僻的山頂,要不是當年出國了,在荷蘭發展還算可以,其實,我的人生也是會很悲催的。離別,有時並不在於生死,我與原生家庭雖然都在人間,但自從被抱養後,對我來說,已經無異於生死別離。”朱愛萍傷感地說道。

“是啊,要是我的媽媽她能不咒罵人該多好啊!要是她能不那麽愛錢,對我們子女多一點愛與諒解,不那麽功利該多好啊。她要是不那麽重男輕女該多好啊。若她能跟我們住,也就不會摔倒了沒人知道了。”王思意流著淚感慨道,“我媽媽的口頭禪‘錢就是命,命就是狗屎。’‘人要是沒出息,還不如死了爽氣。’小時候我肚子疼,她不會帶我去看病,反過來她會破口大罵‘作孽了,把你生下來,你死了好了,死了你一個,我還有7個(孩子),’她也經常自我安慰說,自己的孩子,不會記仇的,怎麽打罵都是不會記仇的。但其實,不一定說會記她仇,但絕對是血淋淋地撕碎了孩子的心,滿心傷痕和陰影啊!……”

王思意訴說著,想起自己可悲的童年,要是說她曾生活在人間地獄裏,一點也不為過。

王思意爸爸媽媽是再婚的,再婚前媽媽王喜迎已經有7個孩子(3個女兒,4個兒子,不包括剛出生就被淹死的最後一個姐姐),爸爸尤超強再婚前有2個女兒,媽媽前夫病死,爸爸前妻離家出走,另嫁他人。為了撫養7個孩子長大,媽媽選擇嫁給了身強體壯的爸爸,因為能幹體力活,但是爸爸幹活太過於精細,速度慢得如蝸牛,而媽媽,做事雷厲風行。舉個例子,洗菜,媽媽會抓起菜往盆裏一丟,上下拎摁3次後直接噗呲一聲扔鍋裏,而爸爸會把菜葉子一張一張攤開,仔細揉搓每一瓣菜葉,洗一盆菜,基本要1-2小時。所以,爸爸媽媽本是水火不容,快慢兩極端的兩個人,但可能為了撫養孩子,選擇了合並家庭。為了鞏固再婚婚姻,並希望為爸爸生個兒子續香火,媽媽再次懷孕,面對剛剛開始的計劃生育政策,媽媽躲到住在深山老林裏的陌生人家,天天吃幹菜野菜,結果卻生下了王思意-女孩,爸爸當場大哭,媽媽氣得直接把王思意扔在地上,希望她自生自滅。只可惜,王思意生於夏天,凍不死,在地上哇哇大哭,村裏一婦女幹農活路過院子,看見王思意在地上哇哇哭著,剛出生的血跡都還沒清洗,不忍心,將王思意抱到屋旁小溪流裏洗了洗,說:“還挺好的小囡,扔了挺可惜的。”自此,王思意活了下來,但在家人眼裏,她是多餘而沒用的,在暖州人的傳統思想裏,‘十個女兒不抵半個兒子,’爸爸沒有兒子,只有3個女兒,在媽媽的理念裏,那就是爸爸的香火算斷了,所以媽媽一方面與爸爸說,將與前夫生的兒子給他當兒子,繼承香火,一方面,王思意要是惹媽媽不高興了,媽媽就會破口大罵,爸爸祖宗作孽了斷了香火了,生不出兒子只能生出王思意這個沒用的賠錢貨小狗娘了。

王思意長期營養不良,一層皮包著骨頭,幾根黃毛豎起在頭頂上。因為窮,沒衣服穿,3-4歲的王思意穿著媽媽的破大內褲,穿不住,就把左右兩邊扭起來再打個結,幾乎□□露的在村子裏跑來跑去,或跟著媽媽上山幹活。因為窮,王思意經常吃人家扔掉的發黴的地瓜幹,發芽的土豆,這些在現代人眼裏看來毒如□□的變質食品,在王思意的世界裏,是難得的美食,有一次,小哥哥撿到一個小賣店扔掉的過期的娃哈哈,王思意舍不得大口喝,輕輕地舔一口舔一口……,小時候二姐回家,給她帶了個蘋果,她覺得那個紅紅的蘋果,酸甜酸甜的,太好吃了,舍不得大口啃著吃,她一點一點舔舔啃啃,一個蘋果吃了整整一天。後來村裏的孩子都上學了,王思意還在山上放牛放羊、拔草、耙幹樹毛……因為她交不起18元學費,又是個女孩,所以當時那個老師勸家長‘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讀不讀書也沒什麽區別,我們這種小山村,哪有能吃上讀書飯的?就算給她讀,晚個一兩年讀也無所謂的。’後來王思意聽說,這個勸媽媽別讓她讀書的老師得了心臟病,整個心臟都換成塑料起搏,王思意忍不住開心地笑了,心眼不好的人老天給她報應了。王思意當時在村裏是出了名的勤奮,9歲才得以入學,經常得幹農活而不能正常上學,她經常蹲在地裏幹活時聽著人家在教室裏朗讀課文。幸運的是在小學她遇上兩位恩師,她們不但沒看不起她,反而鼓勵她,讓她當班長,她也沒讓老師失望,成為全校成績最好的,是唯一一個考進縣裏排第一的重點初中的女生。她至死難忘:小學五年級那年,媽媽與爸爸到市裏賣破門板去了,她養著26只兔子、23只雞、6只鴨子、4只鵝和一頭豬,結果雞得了雞瘟,她為了給雞餵藥,把一只只病雞抓住,把藥塞進雞嘴,等她弄完病雞,來到學校,已是第二節課上課了,當時,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沒有任何責罵,就像姐姐般,溫柔地說道:‘思意啊,老師知道你在家裏幹什麽,知道你很懂事很勤快,但是,你要知道你能改變命運的,就是這唯一一次機會,你要是想爬出這個山溝溝,考出去,你就不能再這樣圍著你那些雞鴨鵝豬的了,不然,你可以想象到,幾年以後,你找個人嫁了,背個孩子,繼續養雞鴨鵝豬,你覺得那是你想要的嗎?’王思意聽完,沒說一句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一直流到中午回家。後來王思意心一狠,所有的雞和兔子都顧不上了,最後都死了,而王思意成為唯一一位考進縣裏排第一的重點初中的女生。媽媽當時給過她2句影響她一生的話:“1、你是自由的,不管你將來嫁給誰,幹什麽,我都不會再管你。2、你要是一路重點考上去,我當乞丐支持你,你若考不上,也別想我給你買進去讀。”但是王思意一路讀書,盡招嘲諷,‘女孩子沒用的,長大點心就野了,就讀不進書了。’‘女孩子上了高中理科就跟不上了說,沒用的。’終於,王思意上了重點大學了,又有人嘲諷道:“現在大學生滿地都是,你能找到工作不?我們是小學生,你個大學生出來,我是老板,你是打工的,你給我端茶送水……”王思意終於畢業進了銀行工作,人家問:“你一年能賺多少錢?我們村那個小學文化的李蘇依,勾搭勾搭老外回中國與人假結婚,帶出國,現在賺了很多錢,北京買房子、東海買房子,法國買商鋪了……”終於,王思意考了法律職業資格證,可以出來做律師了,親屬又在背後中傷道:“聽說律師養不活自己的人多得很,又不一定就賺錢的。……”王思意賭命炒股,從8700元到13000元……到17萬,最後2個月賺了46萬元,但一場‘半夜雞叫’引發3億股民被連續7天天量跌停無法賣出的股災,令王思意虧光46萬,還虧了家族資金挪過來的38萬元,王思意被逼得心臟病發作,籌劃自殺騙保籌劃了半年,結果遇貴人,想通,放棄自殺。在王思意第一次破產的時候,她知道了,自己能有幾個親幾個友,她永遠不會忘記當時出手幫她的二哥王金良和三姐王金蓮,但也難以忘記二姐王金娟當著他人的面罵過的“龍生龍鳳生風,老鼠的孩子打地洞,這種父親種子,哪有什麽好女兒給他生?”

對於王思意來說,暖州不暖,寒氣襲心,入骨的濕寒,似利刃挖骨髓。雖過去30年了,她也基本不回老家了,在東海也算混出了點人樣。這幾年,王思意經常會接到類似電話,開口就是‘我是你那個嫡親嫡親的……’但王思意不傻,她明白,媽媽小時候就與她說過:‘這種親戚,要是你窮了就沒有了,要是你富裕了,他們是背地裏嫉妒,表面上攀親情,要是紅旗樹起來了,他們一哄而來,要是紅旗倒了,他們跑得比賊還快。’

說來也奇怪,王思意就是一個從小命特別硬,怎麽都死不了的女孩。正如她小時候一算命先生對她媽媽所說的“如果她是老大,你不用心疼,她3歲內就會夭折了,若她是老小,那麽你隨便把她扔草地裏,她自己也會長大的。”剛會爬的時候,媽媽在屋邊田裏曬谷子,王思意爬在竹子編制的曬谷毯上,猛一擡頭,發現小哥哥在田埂上挖茅草根,就對著哥哥‘嗯嗯’,結果小哥哥以為她想要挖茅草根的小鋤頭,直接扔下去給她,一下子砸進她的額頭,她只記得自己疼得大哭,媽媽抱著她進柴房,其他的就不記得了,但她卻奇跡般活下來了。還有一次,媽媽看她睡著了,就自己出門去了,結果醒來的王思意步履蹣跚地跑出屋找媽媽,坐在自家稻田田埂上,‘媽媽媽媽……’地哭著,突然一陣大風刮來,將3歲不到瘦骨嶙峋的王思意往後掀了個跟頭,一頭載在田埂的爛汙泥裏,她哇了一聲,頭陷在爛泥裏,2腳在空中蹬著,掙紮著,但越陷越深,眼看就要歸西了,結果本來在下面田裏耕田的大伯發現她突然不見了,也不哭了,就跑上來,看見她頭陷在爛泥裏兩腳在空中掙紮,趕忙跑過去,抱起她,把她抱到水井邊,打水洗去汙泥,拿了件她大哥的襯衣給她包裹,這個大伯就是那個在她剛出生時把她洗起來的村裏阿姨的老公,相當於他夫妻倆各救了王思意一次。當然,還有無數次王思意從什麽地方摔下去,只受點皮外傷,都能自己爬回來的。王思意自今難忘的是,在她2歲左右,有一次爸爸帶來的大姐姐想背她,結果背不動,她一下子從姐姐背上摔到下面一個田裏,而當時,田裏有無數的蛇,打成卷,比電影蛇島還要壯觀,當時王思意還說了句‘今天蛇開會’,然後自己從田埂爬回來了,好好的,蛇都沒咬她。所以,王思意一直覺得自己與蛇很有緣。說起蛇,王思意小時候見過各種各樣的蛇,有2個都是頭沒有尾巴的,有所謂的7步倒毒蛇、青蛇、竹葉青、站在小溪裏隨波逐流的水蛇、超大的白蛇、黑蛇……她爸爸還特別擅長抓蛇,他用農鋤帶鐵的一端摁住蛇的七寸,再用幾根茅草一扭,做個套子滑下去,把蛇頭捆在鋤頭上,就扛回家,讓王思意和哥哥扛出去賣或者殺了吃。在暖州,人們很喜歡吃蛇肉,據說蛇肉吃了清熱解毒,皮膚好,不長痘痘,王思意至今皮膚挺細膩,不知道是否與小時候吃了許多蛇肉有關。說實話,王思意對蛇可是傷害過不少,有被她殺了吃的,有被她用竹段打斷尾巴的,哪怕深秋上山拔草,一把將草叢裏的蛇抓起,一看是蛇又扔掉,蛇也從來沒咬過她。後來,王思意生孩子胎夢,還多次夢見2條巨蛇,一條鮮紅色,一條鮮綠色。後來,王思意覺得,自己應該是一條修煉得道的蛇投胎做人的。

本來,王思意一直很恨暖州那種薄情寡義、勢利眼、虛情假意,曾經,不僅物質貧窮,遭盡白眼,被懷疑智商,被人明裏暗裏罵祖宗作孽爸爸沒兒子而生了3個女兒,種種精神折磨,才是最大的刀,最狠地紮進王思意的心臟。

王思意還有2位姐姐英年早逝,一位是非常能幹的大姐,36歲死於肝硬化,若她當年沒生病,那絕對會是暖州市十大女企業家之一。暖州剛改革開放5年,她就已經開廠,腰間2個‘大哥大’,是村裏第一個買36寸彩色電視機,第一個裝電話,開通國際長途,第一個蓋別墅的人,但可能她太努力太拼命了吧,透支了健康,非常可惜,她的離去導致她年幼的孩子從巔峰墜落,從衣食無憂的富裕人家,變成比王思意好不了多少的了。還有一位爸爸帶過來的大姐姐,年僅25歲,就被夫家逼死,一屍兩命,懷著6個月的身孕,被婆婆鎖掉谷倉,不給吃食,她餓極了,一下子喝掉婆家屋角藏著的幾斤白酒,酒精中毒而亡。當時,王思意才10歲不到,剛上小學,她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姐姐,當年不懂事,姐姐死前那個農歷過年來娘家,她還拉著姐姐去買橘子吃,把姐姐口袋裏僅有的2元錢給買了橘子,一起吃掉了,這就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王思意的心口,姐姐去世後,她還夢見姐姐兩眼通紅,都是血絲,躺在一塊板上,硬挺挺地,突然坐起來,叫她妹妹,她嚇得拼命跑……

可能因為成長過程,受過太多創傷,王思意變得異常堅強,尤其是面對大事的時候。因為小時候一直向往死亡,但因為怕爸爸因此徹底被人看扁,每次她都淚濕半個枕頭,第二天依舊活著,但是,一個思考過所有死法和死亡結果的人,可能對死已經很麻木了,很不怕死,所以,當人家以死威脅時,她並不害怕。一個人,若真死都不怕,那她往往也就無敵了,因為對手若怕死,那就有懈可擊。王思意身上的每一處傷疤,慢慢腐爛結痂,蛻變成鱗片鎧甲。

其實,比起那些虛情假意的勢力型縮頭烏龜,王思意更欣賞那種說打就打,說殺就殺的幫派,她從小生活在暖州青龍幫的打打殺殺裏。小時候,青龍幫老大拜媽媽做幹媽,經常以她家為據點,她睡覺的竹床下面全是管制刀具,鐵棍,墻壁上都是盔甲、護膝、護腕和開鋒過的寶劍、砍刀。因為,當年在暖州,若弱小,就會隨時被人欺負,而她爸爸,每次與人打架,都會害怕,選擇逃跑,所以每次都被人打傷,回家哭,王思意與媽媽特別特別地恨,她們覺得士可殺不可辱,她們從來不欺負他人,但若他人欺負她們,就會狠狠地教訓他們,讓他們永遠記住,她們家的人是不好惹,不好欺負的,所以,當年,在爸爸被打後,一般都先青龍幫出面把人家狠狠地打回來,再青龍幫撤走,王思意坐上談判桌,與人談判怎麽解決她爸爸被打之事。當年沒有監控,青龍幫派幾個面生的兄弟出面打砸,人家也沒法抓住,也沒證據證明是王思意她們母女幹的。另外,在當年的暖州,比香港後街古惑仔誇張多了。王思意這個村比較窮,沒有中學,所有孩子得去隔壁村上初中,結果,經常被隔壁村的孩子欺負,很多孩子害怕被欺負,也就輟學了。但過分的是,有一個夏天的夜裏,隔壁村的孩子到王思意村子裏來玩,石子路上,一村裏的孩子見到隔壁村的好幾個男孩,一下子緊張,沒註意腳下一塊石頭,被絆了一下,一下摔了個狗吃屎,沒想到隔壁村的男孩一把拎起這個摔倒的孩子,啪啪兩耳光,嘲笑道:“小的,你拜老子幹嘛?”為此,男孩回家哭訴,男孩父親非常生氣,就召集全村老少,約隔壁村於交界處開戰,被打的孩子父親撂下話,打死打傷由他抵命,當時,村裏男人根據年紀大小,成立老年班,中年班,少年娃,個個於手臂刺青。約戰那晚,王思意村大勝,因為有青龍幫的兄弟混在隊伍中,打得隔壁村的落花流水,無死但傷痕累累,血染交界處,幾天沒下雨,那地上的血凝結後發黑,吸引來許多蒼蠅。此戰之後,王思意村威風立起,其他鄰村再也不敢欺負、冒犯。可能因為小時候的這種種經歷,王思意雖為女兒身,但做事和氣勢更像幫派裏的男人,她也經常自嘲‘匪氣十足’。從幫派到做律師,王思意的個性形成,後來那見神殺神,見鬼殺鬼的沖勁,可以說是從小成長中不斷地積累、蛻變而成,雖有遺傳媽媽的豪氣,但小時候的這些種種,不得不說,影響甚大。從此,王思意的座右銘:“你與我講理,我與你講理;你與我講法,我與你講法;你若與我耍流氓,我他媽比你還流氓!”王思意變成了一只‘刺猬’,無人侵犯時溫順如鼠,一旦遭進犯,立即全身倒刺迎戰!

王思意回想著回想著,車已經到暖州。媽媽去世時住在三哥王金澤新買的落地房裏。但王思意沒回來過,這是她第一次回到三哥買的房子。

因為之前爸爸手長了個大膿包,也長期與媽媽分居,爸爸就自己請了個保姆照顧起居,結果媽媽知道後,就拿了把大砍刀,說要把爸爸和保姆砍了,把保姆嚇跑了,但爸爸不甘心,就推脫說保姆是王思意和爸爸帶過來的小姐姐給他請的,媽媽一聽火冒三丈,拿著大砍刀繞村子咒罵了一圈,要把王思意砍了,也打電話給王思意的朋友、同學,咒罵了一番,王思意知道後很是無辜、傷心,剛前一年媽媽生病住院,王思意還推掉所有工作,開了12小時車(路遇多次車禍導致堵車)回老家,照顧媽媽近半個月,沒想到媽媽一下子不高興了,就沒給她留一點臉面,這次確實寒了王思意的心了,此後,王思意不太喜歡主動打電話給媽媽了。在王思意的心裏,媽媽只愛錢,而且對她再好,一旦發火起來,就瞬間被咒罵的什麽都不是,也從來不會讚美、表揚王思意。別人說王思意長大漂亮了,她來一句胡子長得像男孩一樣,別人怎麽還說你漂亮?!另外,三哥買這房子的時候,圖它比其他房子便宜幾十萬,一下子就交了30萬定金,後來才知道,這房子原來的主人肝癌死在裏面,不到60歲。在暖州,人不到60去世,那叫短命死,是有兇氣的,不吉利。後來三哥說是錢不夠,又把二哥、媽媽的錢都繞進去,而二哥為此,還需要退掉保險才能出錢,王思意為不讓二哥退保受損,出手接了二哥的保險,將受益人改成王思意,相當於王思意將保險買在二哥名下,當時王思意也沒有很多現金,受讓了百萬保單,生活壓力一下子也挺大的,因為本來自己就已經每年繳納幾十萬保費了。三哥將媽媽的所有存款也倒進這套房子了,而媽媽視錢如命的,著實也打電話抱怨了多次,最後三哥雖然將錢也還給媽媽了,但是有10萬還是三哥借出去的人情外債,媽媽去討回,也是頂了很大的壓力。但剛買好這房子,三哥三嫂就拿這套房子抵押貸款,拿出150萬給老丈母娘老丈人還賭債。王思意覺得這做戲一般,把全家人都繞進去,以給媽媽買房之名,弄得家人都很不舒服。而且,王思意當年第一次破產欠38萬時,三哥是直接三句話‘若不把他的10幾萬馬上還給我,我就被你王思意害得妻離子散了,就被害得離婚了,’第一時間將所有錢款逼回去,且辱罵了王思意,趁機與王思意斷絕往來3年,直到他需要回國買房,想王思意能否幫忙把把關,三嫂才打電話說‘罵在三哥口,痛在三哥心……’。王思意真心不想回老家,尤其去住三哥家,那太紮心了!

但現在,媽媽去世了,王思意必須馬上回去,而且其實也真挺傷心的,可能媽媽說得也有道理,自己孩子,其實是不會記恨自己媽媽的,哪怕心口還在流血,媽媽要是真有大事,還是立即往前沖的。‘血濃於水’,老古話總是有些緣由和道理的。

王思意一進門,看到媽媽已經面無血色的直直地躺在門板上,閉著眼睛,嘴唇含著一個硬幣,蓋著百歲被,小姨和些許親戚圍坐著,守靈。王思意頓時淚如雨下,跑到媽媽面前,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哭訴道:“媽媽,媽媽,你別走,你只要活過來,我什麽都給你,你喜歡錢,我現在也存了幾十萬了,不多,但全部給你,你別走,媽媽……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讓你獨居,媽媽……”王思意悔恨不已,要是自己把媽媽帶去東海一起住,就不會腦溢血摔倒不知道了,要是自己不跟媽媽嘔氣,其實可以與媽媽打更多的電話,可以給媽媽更多她喜歡的東西,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子欲孝而親不在’,一切都來不及了,媽媽的突然離去,讓王思意體會到了生命的無常,雖然二位姐姐早逝,王思意也傷心,但畢竟媽媽是從小最親近的人,媽媽在王思意1-2歲時將她冰冷的小腳放在自己大腿內側那種溫暖,王思意至死難忘。而現在,媽媽不會再應答了,哪怕是媽媽能起來咒罵一頓或者打一頓王思意,她也是渴求的。但媽媽靜靜地躺著,什麽回應都沒有了……

小姨見王思意悲痛萬分,過去扶起王思意道:“小囡,別傷心別哭了,人死不能覆生,你自己也保重身體,你一路開車回來也很辛苦的,你休息一下,你過來看看,你媽媽身前遺留的金器都在這,你媽媽的存折什麽的我不知道在哪裏,你去找找看,別是有人進來搶什麽把她推倒了什麽的,警察剛才也來過了,有些事情還得靠你們自己兄弟姐妹做決定的,喪事,總管選誰?什麽時間火化?什麽時間入葬……”

聽小姨這麽一說,王思意知道悲痛解決不了問題,媽媽已經離去了,王思意是第一個趕到家的孩子,她得主持大局,把媽媽後事辦好……

王思意流著淚與小姨上樓,看了下媽媽身前睡的房間,她送給媽媽的拐杖,媽媽都放在沙發上,全新的,媽媽都沒舍得用。王思意美國買的大豆軟磷脂、海南買的椰子糖,媽媽都還有少部分留在茶幾上。還有地上那2雙鞋,都是王思意之前買的,那雙百利皮鞋都買了3年了,媽媽還是好好的放著,那個手表,是王思意大學剛畢業時買的,表帶壞了媽媽都換過了,王思意拿起來看了下已經停了,已經很舊了,針不走了,但媽媽還是視如珍寶地藏著。化妝臺上,還有一支廉價的口紅,媽媽以前是不化妝不抹口紅的,王思意帶媽媽去海南玩的時候,讓媽媽做了個美白面膜,媽媽發現白了許多,確實漂亮了許多,王思意就再送給她一只DIOR口紅,原來媽媽後來就喜歡上化妝了。其實,要是王思意沒與媽媽嘔氣,王思意是可以給媽媽送更多這些媽媽喜歡的東西的,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媽媽已經不會再用了,王思意傷心得眼淚鼻涕直流……

“媽媽的存折放哪呢?以前她貴重的都是用一個縫制的布袋子貼身捆在肚皮上的,可是現在貼身捆的布袋子裏沒有,不會是有人搶她財物的時候,被推倒的吧?”王思意與小姨疑惑地商量著,“還是給來看過的警察說下,提供下家屬發現吧。”

“您好,我是王喜迎的女兒王思意,我看了我媽媽貼身捆在肚皮上的布袋子沒有存折/存單,但以前媽媽都是捆在身上的,我懷疑是否有人……”王思意正打電話給主辦民警,一邊繼續翻找著,結果就在媽媽放拐杖的沙發墊子下面,媽媽所有的定期存單和王思意送給媽媽的翡翠玉鐲,都整整齊齊地放在那。“找到了,媽媽放在沙發墊子下面,財物沒有損失……”

“哎!媽媽怎麽就沒舍得戴玉鐲著,要是她戴著玉鐲,說不定人還沒事呢……”王思意暗自想道。她知道媽媽肯定是舍不得,暖州人相信,翡翠玉鐲是能保平安保命的,之前媽媽在竹林摔倒,人滾下竹林,玉鐲碎了,但人沒受大傷,媽媽當時很心疼玉鐲,說被她摔碎了,王思意知道後,又給她買了一個,安慰道“玉鐲碎了沒事,人沒事就好,玉鐲我再給你一個就是了。”但沒想到,再給媽媽玉鐲,她竟然沒舍得戴……

第二天晚上,王思意的哥哥姐姐們都陸續趕回家了,他們知道媽媽去世後立即定機票,飛了10幾個小時,再打車回家。大家一進門,看到媽媽躺在門板上,都傷心地跑到媽媽面前跪下,哭著喊:“媽媽媽媽……”

二姐王金娟一進門,王思意看見二姐脖子上戴著她10年前送的珍珠項鏈,之前對王金娟的恨,一剎那間,也放下了,雖然王金娟在王思意破產時在背後拿她爹種子不好進行諷刺辱罵,著實傷了王思意的自尊,王思意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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