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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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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晞在被傳去泰昭殿問話前是有一瞬的驚慌的,但不過片刻,覆又安定了下來。

倒是她貼身侍奉的侍女嵐華比她還急,直接同來傳旨的太監吵了起來,“我家小主可什麽錯都沒犯,你們這些人是要做什麽!”

“嵐華。”郁晞扯住她的袖子,沖著那幾個宦官歉意一笑,“郁晞形容散漫,勞煩幾位公公容我梳妝更衣,等會我必定隨公公前往泰昭殿面聖。”說著。往領頭太監手裏塞了不少銀子,拉著嵐華一道進屋鎖上了門。

“小主!現在可怎麽辦吶!奴婢聽聞是有幾個賢妃宮裏的宮女一口咬定是小主害了賢妃。”嵐華急得都快哭出來了,“賢妃發喪後,殊妃便雷厲風行的在宮中查這個查那個的,近來許昭媛都只能在她面前屏息斂氣,皇上自賢妃娘娘死後也傷心了好久,小主雖是清白無辜,可與這等事扯上幹系,怕是、怕是……”

“皇上既然宣我去泰昭殿問話而不是直接將我丟去慎刑司審問,說明此事仍有轉機。”郁晞盡力安撫自己的侍女,“你切莫在這時慌亂了,反倒徒添我的把柄。”

“嗯!”嵐華用力點頭。

“好好的等我回來。”郁晞最後囑咐了她這一句,而後推開門跟著那幾個宦官踏上了前往泰昭殿的路。

前往泰昭殿的一路上郁晞都在想,究竟是誰要害她。她自認並沒有得罪過什麽人,可這後宮中的人吶,並不因仇怨而害人。她努力的想,若她死了誰最得意。

今年芳秀宮中的秀女,她算得上是翹楚,這點她心裏其實也明白,論家世論相貌,她都算好的……這麽說想要害她的人,光芳秀宮中就不會少。不,確切的說,那人是想要害死賢妃,害她只是順帶為之而已。有能力害死賢妃的那個人,必然要在前朝擁有極大的勢力……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名字,萬俟遇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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瓔華宮繞著明亮的燭火,自柒染死後綰綃便很怕黑暗了,她覺得自己身旁有無數人埋伏在側,隨時準備要她的命。她生活的地方如此危險,她保護不了她在乎的人,所以一睜眼,她們就都不在了——人命如此脆弱,稍不留神,就會逝去,展翠是如此,落蔭如此,柒染亦如此。她們都是一眨眼就不在了,走得這般輕而易舉,她在她們走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會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以為她們都還在。

“娘娘。”新請來的乳娘匡氏邁著輕柔的步子踏入殿內,“小公主已經餵過奶了。”

——柒染這一胎懷得久,所以準備許多事宜的時間也都還充分,不說衣裳用具多得沒地放,名字也早早的就想了無數個,就連乳娘都精挑細選了許多回,這個匡姓的女子是柒染和綰綃三番采選考量定下的,倒也沒辜負她們的期望,人精細又溫柔,將小公主照料的非常好。比照料蕤君曜安的高氏、洪氏、孔氏、吳氏等人都還要好,綰綃覺著,這個乳娘算是她挑的最好的一個,更加之小公主本身也是個安靜的性子,倒也沒讓綰綃本人操過什麽心——事實上她現在也沒什麽精力操心了,她太累了,卻還不得不拼著勞累去追查柒染之死的真相,害死柒染的人不死,非但柒染不得瞑目,她自己也無法安寢。

“雲深睡下了?”綰綃問。

雲深是眼下大息連闕朝第四位公主的名字,這名字還是柒染懷胎第九個月時她自個取的——難得柒染那樣飛揚恣意的性子竟會給她的孩子起這樣安靜的名字。她懷孕無聊時給她未出世的孩子瞎起了不少名字,男孩女孩的都有,說萬事看緣分,待她腹中孩兒落地,便將這些名字這在紙團上讓殷謹繁抓鬮,抓到哪個便是哪個。她說這話時殷謹繁也在,他素來是寵著她的,也就任她這樣胡鬧了,不過孩子的名字一般都是由父親來取,除非是父親不喜愛的,當時他也只是哄哄柒染而已,直到柒染死了,他方在柒染棺前含淚認認真真的玩這抓鬮的胡鬧把戲,女孩抽出的名是叫雲深,男兒出生三日便因體弱早夭,他也抽了名字,就叫曜洅,還將這個名字寫上了碟普追封為晉王。

一想起這些,綰綃眼眶便發酸,不會哭,只是心裏難受而已。

“小公主還未睡呢。”匡氏柔柔的笑,“小公主喜歡二殿下,一直纏著殿下呢。”

“曜安體弱,容雲深鬧一會便罷了。雲深還小,也該早些睡下。”

“誒。”匡氏應了一聲後便退下。

綰綃在燈下揉著額角,她註定無子,卻養了三個別人的孩子,於旁人而言是幸運,可只有她才知道這其中艱辛。

“娘娘。”惜寧掀起簾子快步入內,“芳秀宮秀女方華求見娘娘。”

“不見。”綰綃自然知道方華在此時求見她是為何事,她眼下正是心煩時,誰也不想見。

惜寧領命出去,不一會兒卻又匆匆回來,“奴婢勸方小主先離開,可方小主死活不聽奴婢的勸,還在宮門口鬧了起來。”

綰綃側耳細聽,果然可以聽見隱隱約約的哭號。她嘆了口氣,“罷了,讓這姑娘進來罷。”

方華已不是頭一次來瓔華宮了,因事出緊急,連引見的宮女都直接甩下,大步闖了近來,一近來便跪倒在地,跪下卻並不說話。

她滿臉都是淚,跪下來咬著唇,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瞪著綰綃,可半天都不開口。

“你來找本宮就是為了在這跪著?”綰綃因近日裏的心裏憔悴,也沒有了往日裏的好耐心,語調裏的不善全然不加掩飾。

方華委屈卻依舊挺直了脊梁,“滔天冤屈,無話可述!”

綰綃冷哼,極是刻薄無情道:“那怎不見六月飛雪?”說完這話自己都稍稍楞住了,她何時竟已被怨恨制住了頭腦?失去了理智,只知一味地扯下更多的人為柒染陪葬。

方華卻是個硬氣的,朗聲道:“雖無六月飛雪,但方華願血濺瓔華宮門前以證郁晞之清白!”

綰綃擡眼,定定的看著方華——她忽然想起了落蔭,那年她遭難落魄,是落蔭冒死去泰昭殿求見殷謹繁,這才換得了她一命。

現在阿蔭不在了,阿染亦不在了。她孤家寡人,真不知有誰還可以為她豁出命去。郁晞有這樣一個好友,也算是幸運了。

“不用你以命證她清白。”綰綃不猶放柔了聲音,“本宮並沒有說郁晞有罪……”

方華眸中陡然躍起星光奕奕,“果真?”

綰綃無奈的瞥她一眼,“本宮沒說郁晞有罪,卻也沒說她無罪。要證明她有罪無罪,還需能讓本宮信服的證據才行。你若真的憂心於她,與其在本宮這哭哭啼啼,倒不如去查查,是誰在誣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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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晞眼中的殷謹繁從來都是溫和清雋的模樣,像是她的哥哥一樣,她沒有想到她竟也會看到殷謹繁如此憔悴的樣子。倒不是說他面有病色,瘦了或是形容不整,而是他的神態太過疲憊倦然,曾經清亮的一雙眼眸中盡是死灰一般的寂然。

郁晞本該一進來便行禮,然後趕快分辯自己無罪,可看到這樣的一個殷謹繁,她竟感覺到心疼,下意識的開口道:“繁哥哥,節哀……”

繁哥哥……這還是很多年前的舊稱了。郁晞年幼時曾因出身顯貴而隨母入宮,那時天真嬌憨的小郁晞宮中誰人都喜歡,誰都對她好,可誰都沒有彼時的十四皇子殷謹繁對她好——他那時是先帝與皇後的幼子,只有兄與姊,卻並無可以疼愛的妹妹,於是他便將郁晞當做妹妹一般。

殷謹繁還記得往事,回憶時唇角帶著幾分溫柔,“朕沒有妹妹便要你做朕的妹妹,你那年才三歲卻是死活不肯,非說自己有哥哥了不稀罕朕,朕用飴糖哄了你好久你才肯改口。”他笑了笑,“肆意胡鬧的歲月,原來已隔的那麽遙遠了。”

郁晞道:“晞兒一直是將皇上當做哥哥的,一直都是。”

“所以……你想說你永遠都不會如朕後宮中那些女人一樣為了朕的寵愛而失了本心。”

“是的。”郁晞鄭重道:“晞兒視皇上如兄長,那賢妃便是晞兒的嫂子。焉有小姑謀害嫂子的道理?繁哥哥那麽喜歡賢妃娘娘,晞兒又怎麽忍心讓哥哥傷心?”

她字字出自肺腑,可殷謹繁卻只是沈默不語。多疑乃帝王常性,何況他們之間的情分隔了那麽多年的時光,真不知還剩多少了。

“阿染,還有朕的三皇子曜洅本不該死的,他們是被許多人硬生生的逼死的……”殷謹繁的聲音寂如夜風,蘊著綿長的恨意,“有人先在朝堂妖言惑眾說她懷著的是妖星,擾亂她的心緒,讓她最後養胎的時日不得安寧,後來又翻出寧國公府的欺君舊事,將阿染逼上了絕路。晞兒,有人說,是你派人將寧國公府欺君之事透露給阿染從而害死她的,又有人說,最後真正逼死阿染的鄭氏也是在你授意下被放入宮中的。”

殷謹繁的聲音那麽輕,那麽涼,郁晞覺得自己脖頸處仿佛貼著一把冰冷的匕首,緩緩的劃動,隨時會割斷她的喉嚨,“不是我!”她喝道,繼而飛快的梳理思緒,辯駁道:“晞兒出身懷平侯府,縱然什麽都不做也能身居高位享一世之榮華,何苦要去打賢妃娘娘的主意?懷平侯府只求族中出一名妃嬪侍奉天子身側便已足夠,從不敢有妄想,皇上該是知道的!”

“不錯。”殷謹繁頷首:“論朝中影響力以及你的資質,郁家的確難以出一名皇後。”懷平侯府的煊赫只在先帝那一朝,自殷謹繁登基後懷平侯便極乖覺的交出了兵權安安分分的在北地養老,郁家所在的江虛城距帝都太遠,雖是富貴,在朝堂上這個家族卻早就被人淡忘了。“還有別的理由麽?”他繼續問。

郁晞手裏的確是沒有什麽別的證據的,此時額上已有冷汗涔涔而下,忽然她想起了一個人,於是又道:“晞兒聽聞指證晞兒的是幾個宮人,可他們的話真的可信麽?焉知不是有人買通?若晞兒沒有記錯,早年有人說殊妃娘娘暗通南蕭意圖謀害皇上,可後來不也是證明是有人買通了宮人誣賴殊妃。可見所謂的人證,也不能全信。”

提及綰綃,殷謹繁的心口一陣刺痛。景一宮中蒼白的面容,筋脈廢去的雙手,永世斷絕的琵琶語——這是他心頭的陰霾,縱然他殺了姁妃,發誓一世善待綰綃,那悔恨也是難以撫平的。

的確,人證未必可信。

會是誰想要謀害郁晞?要有足夠的勢力,又有足夠的野心……他沒有再說話,一個人的名字卻縈繞在心揮之不去。

“殊妃娘娘到——”恰在此時,綰綃來了。

“皇上。”她走的很急,是有要是稟明。

“何事?”

綰綃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郁晞,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臣妾派人找到了小華子……可他已經死了。”

“死了?”小華子假傳綰綃的命令讓清越將鄭夫人領進了宮,如果不是因為他,柒染未必會死。

“是被人殺死在宮墻外不遠的地方。看來是他想逃出宮,卻被人滅了口。一劍斃命,似乎是個善武之人下的手。”

他們對話的聲音很小,卻還是落入了郁晞耳中,她驀然意識到了什麽,“有能力在天子腳下殺人的,必定是在京中掌兵之人或是家中足夠顯貴有能力馴養死士刺客。”她猛地叩首,又道:“皇上既然說那賊人先是利用了朝堂上的臣子,說明他在京中有極大的勢力,可我郁氏滿門世代居於江虛城,姻親也大多在北方,怎會有能力操控朝堂?”

殷謹繁沈吟,過了很久後方緩緩道:“朕知道了。鐘盡德——”他喚來禦前總管,“將郁小主帶去泰昭殿附近的長思閣,無朕允許不得外出,亦不得旁人探視。”

這算是□□,亦算是保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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