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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後位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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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大長公主是睿帝唯一的同胞妹妹,在而今的帝都貴胄中,她是最尊貴的那一位。且不說她是殷家皇親在睿帝一朝受盡優待,光憑她康國公夫人的身份也足夠震懾許多人了。康國公府是開國時便傳下來的勳貴世家,早些年來萬俟家亦是人傑輩出在朝堂大展身手,連闕一朝雖因殷謹繁的忽視而聲勢漸斂還一度被丞相的木氏一族打壓——但若論資歷,在士族大家中還真沒人能勝的過萬俟家。

所以當康國公夫人平昌大長公主入宮時,許多在路上見到她的小宮女都深深俯拜,似乎卑微到了塵土裏。就連芳秀宮那些平日裏跋扈高傲的女官,在見到了這位真正高貴的貴婦時,都忙不疊的露出了討好的嘴臉,縱然依著規矩她不能探視她的女兒萬俟遇歡,可掌事的馬姑姑依舊諂笑著破例。

已年過五十的平昌縱然已韶華不在,可精細保養的面容上依舊看得出昔日美艷的影子,她生的與萬俟遇歡有幾分像,卻比她少了鮮妍多了貴氣,一套精致的赤金和合紋鑲玉嵌寶簪綰起如雲高鬟,即便已過了鬥艷的年紀,可她鬢邊簪一朵盛時的魏紫非但不顯輕浮反添雍容,三對六只點翠牡丹青玉步搖隨她的蓮步而叮叮當當一路,鸞鳳戲牡丹式樣的純金掩鬢在春日陽光下光華灼灼。出自蜀地以金線織成的燈籠錦裁成了一身華麗的襖裙,外罩蒼色綠金水紋比甲,她足穿鳳鞋,步步走來都貴氣迫人。

萬俟遇歡自小是有些懼怕這個母親的,即便她是她的幼女,可萬俟遇歡自認為她在母親身邊活了十五年,受到的訓誡遠比寵愛要多。

“你可知,你得罪了你緋珠表姐?”甫一見到女兒,平昌拋過來的便是這樣冰冷的話語。

“這、怎麽可能?”她們母女敘話的地方是處隱秘的耳房,因此萬俟遇歡說話也就有些無所顧忌,“表姐一直待我很好,她想讓我做皇後,不會不助我的。”

萬俟遇歡的狠辣性情像極了她的母親,可平昌出事的精明冷銳她顯然沒有學到,所以她無法理解自己母親那一聲恨鐵不成鋼的嘆息,“我的女兒,那瑤賢妃,可是你害死的?”

“表姐出的主意,萬俟家出的力,阿娘是忘了麽?”萬俟遇歡微微攢起眉心,不能理解平昌這莫名其妙的一句問話。

“肅盈長公主府出的主意,康國公府出的力,原本該天衣無縫。”平昌眼眸冷銳,“只是我的女兒,你在中間又起了什麽用處你知道麽?”

萬俟遇歡剎那間臉色有些白。

平昌繼續用冷冷的嗓音將話說了下去,每一句,都似是審判,“你在宮內亂來,畫蛇添足,你派人洩露了消息給賢妃,你買通了殊妃身邊的宦官設計將柒鄭氏引入了宮。原本一個毫無紕漏的計劃,就這麽硬生生的讓你暴露出了破綻。”

“可是阿娘,女兒沒錯。”萬俟遇歡自幼好勝性子強硬,即便畏懼其母,仍忍不住出聲分辯,“女兒誠然是露出了破綻,可那線索指的是懷平侯府的郁晞。阿娘不知道,那郁晞與皇上的情分也是不薄的,女兒除了她,前路不更加穩當?而且宮內若是什麽都不做,就只爹在朝中散步謠言攻訐賢妃,再整治一個本就衰微的寧國公有什麽用,柒染未必死的了。”

平昌的眉修長而纖細,斜斜揚起帶著與生俱來的刻薄,“我的女兒,一箭未必能雙雕,若是貪得或許什麽都得不到!你可知你已犯下大錯!”

平昌的聲色俱厲讓萬俟遇歡不猶往後退了半步,“阿娘,女兒、女兒不懂!”

平昌看著萬俟遇歡與她極相似的丹鳳眸,“還記得康國公府將你送入宮是為什麽嗎?”

“母儀天下,光耀萬俟。”

平昌伸出帶著鎏金琉璃護甲的手緩緩摩挲女兒年輕的面容,“你從小便被當作皇後來培養,當知道一名皇後該如何行事。像賢妃這個空有美貌的寵妃,根本不需要你來動手,好,既然你覺得她懷了身孕對你有威脅,那麽對付她也是應該的,畢竟你表姐那有一個現成的好情報。可她始終不值得你——大息未來的皇後親自摻和進去。你以後若是做皇後,就會知道這樣的寵妃帝王身邊永遠都不會缺少,你鬥不完的。你父叔已在朝中設下去,並且除掉了賢妃唯一的靠山寧國公府,她本人也將面臨這被皇上厭棄的可能,而你——卻偏偏畫蛇添足,結果賢妃死了,皇上還來不及厭棄她便與她陰陽永隔,而且她還是難產而亡,腹中本該是吉兆的龍鳳雙生子因生產的艱難而夭亡了皇子——皇上怎能不恨?”

平昌不愧是已活了半百的婦人,目光遠比小輩深遠,萬俟遇歡聽母親這麽一說才意識到了不對,煞白著臉。

“還有,你嫁禍郁晞之事更是愚鈍之至。我先前說你得罪了你表姐,你知道是什麽緣故麽?”

萬俟遇歡怔怔搖頭。

平昌便恨鐵不成鋼的嘆,“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在動手對付別人時都不會探究一下對方的底細麽?”

萬俟遇歡略帶委屈道:“懷平候府不過爾爾,女兒借皇上之手除掉郁晞,不好麽?”

平昌冷哼,“你只知她父為懷平候,那我問你,她母親是誰你可知?”見自家女兒那一副楞楞的樣子她又道:“她母親姓孫,前綏遠將軍之妹。”又道:“你緋珠表姐的第一任丈夫,少年時的愛侶,也姓孫。”

萬俟遇歡剎那明白了,“郁家與肅盈長公主是有姻親的!”

“可不是。”平昌道:“而且咱們女人,無論再高貴,心底都是依賴著丈夫的。昔日綏遠將軍的少公子死在伐蕭的戰役中,你緋珠表姐年紀輕輕便做了寡婦。死人總比活人好,就如同現在皇上對柒氏念念不忘一樣,緋珠她這些年也一直是記掛著她最初的良人的。別的不說,就說她早年與孫小將軍生下來的長子承鈺,她教養的比她哪一個孩子都要好。郁晞出事的消息一傳到懷平侯府,懷平候夫人便即刻病倒了——這個消息而今已傳到了帝都,你說你緋珠姐姐該是怎樣的一種心態?”

“難怪、難怪我暗示了表姐好幾次我不喜郁晞,表姐總不搭理我的暗示……”萬俟遇歡喃喃,“阿娘,阿娘怎麽辦啊?”說到底她還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太過□□不曾見過風浪,甚至尚未及笄還算得上是個孩子,一遇上她無可掌控的事便六神無主面露軟弱之態,“阿娘你快出主意啊!”

“出什麽主意。你既已得罪懷平候,那麽無論如何與緋珠便不可能毫無芥蒂了。”她安撫的按了按女兒的手腕,“自然,你也不用怕,你表姐是個聰慧人,也不會因為一個郁晞就來治你,她既答應了助你,還是會去做的——做最壞的打算,縱然她一時惱了要與康國公府決裂,那也不怕她,雖說皇上敬她重她,可以萬俟家的實力還扶不上一位皇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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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染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女孩在滿月時被封做了樂和公主。這是連闕朝第二位有封號的帝女。原本得封號的只該是皇後所出的嫡女,可殷謹繁沒有皇後,卻已為兩個女兒破了例。敏元公主殷茵得封號是因為長女的身份,那麽樂和公主雲深則是因為她的母親。

無論如何,一個深宮中的公主,有父親的寵愛已足夠平安一世,該讓人慶幸,幸好活下來的是雲深而不是她的同胞弟弟。

因賢妃新喪,樂和公主的滿月宴並未大肆操辦,有不少想來瓔華宮沾沾光的妃嬪都被婉拒在了宮門外,瓔華宮的宮人含笑著告訴那些人,他們娘娘這些日子來為了公主操勞太多,身子不爽需要歇歇。

事實上綰綃並沒有歇著,哄著雲深睡下後她乘小嬌,快且不引人註目的來到了泰昭殿。

“來了?”她一走入內殿,殷謹繁便道:“朕又給了你這麽些工夫,可都查清了?”

綰綃一福身,“查清是說不上,但事情的脈絡,臣妾大約能說得出來,且有□□成的把握所言非虛妄。”

“講。”

“首先,經臣妾這些日子的暗查,郁秀女的確是冤枉的。”綰綃道:“正如她自己所言的那樣,她既沒有害人的理由,也沒有害人的能力。”

“嗯。”殷謹繁緩緩頷首,“如此說來,那郁丫頭是時候該從長思閣放出來了。繼續說。”

綰綃又道:“小華子已死,且死在宮外的深夜,除了知道他是被刺客所殺,再也找不出別的線索了——但好歹知道了背後指使他的必然是京中高門,否則旁人沒有這等實力去請刺客。”

“然後你又該怎麽查呢?畢竟京中高門不少。”

綰綃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臣妾用了個不大磊落的法子……臣妾將京中有嫌疑的大族逐一排查,最後只剩下了三四家,然後再將那幾個將柒家遭難消息傳到九瑤宮事後說是郁秀女指使的宮人分別關押。然後——”她褐色的眼眸轉了轉,幾分輕嘲的意味蘊於眸中,“然後臣妾再於夜裏遣心腹易容穿了夜行衣裝作營救他們的人偷偷到了牢裏,只和他們說了一句話,‘我奉某某大人之命來就你。’在說潘、孫等姓的貴人時那些被‘救’的宮人都面露驚疑之色,唯有一位在聽到我派去的人說奉康國公之命來救他時是面露喜色的,於是我那心腹又趁機套話,這才知道他果然是收了萬俟秀女的錢才去算計賢妃外加陷害郁秀女的。”

“你這狡猾的殊妃呀。”殷謹繁聽她說出這樣一個法子不猶好笑,而後沈吟了片刻後暗暗鎖了眉頭,“先前郁晞和朕也的確疑心過萬俟遇歡,原來真的是她……”他並不說要如何處置萬俟遇歡,只說:“如此,可就難辦了。”

綰綃自然知道為何難辦,就連她這居於深宮的婦人都知道殷謹繁早年登基時曾憑一腔少年意氣在朝中肆意整治士族大家,得罪了不少悠久古老的門閥,可眼下西南戰亂,大息在外聯合了南蕭,在內亦需齊心,也是時候該去拉攏那些名望深久的貴胄了——這次的萬俟遇歡入宮,原本是個很好的機會的,如果這個女孩一直安安分分,或許她真的能當皇後也說不定。

“皇上,這萬俟秀女竟如此膽大妄為!這樣的女子怎有婦德,怎堪為妃?臣妾請求嚴懲——”她要在這時狠狠的推殷謹繁一把。擊垮萬俟遇歡是指望不上,不過,只要提醒了殷謹繁這樣一個女子品行不足以為後,她的目的也就暫時達到了。

“你先下去罷,順便去長思閣那傳朕旨意放了郁晞。”殷謹繁果然避開了這個話題。

綰綃退下。

幾日後她聽聞朝中但凡上書請殷謹繁立後者,皆被他呵斥,後來再逼急了,他索性又下了一道旨,說是西南戰事吃緊,冊封皇後耗費頗大,中宮之事,就這麽拖延了下來。

但有一件事,卻是再也無法拖延了,那便是冊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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