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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若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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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往要在往事無可追回時,方會感慨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哪怕初見其實未必十分美好。人所懷念的,其實只是當初那個對後來悲傷一無所知的自己。

綰綃記得她與殷謹繁的初見是在兩年前某個夏末小徑,赤薇開得灼灼艷烈,她蒙著面紗臉上點著紅疹,卻與他不期而遇。那時戰戰兢兢惶恐不安,恨不得馬上逃離,只因自己損毀了容顏——而現在的她,已然不再在意這些。

這回倚在他懷中的人不是柒染而是嬌媚的禎嬪。無論有多麽憎惡這個女人,都不得不承認這是個罕有的美人,雖然不驚艷,但勝在顧盼間的婉轉風情。

而自己,卻已是輸了。她想起自己蒼白如紙的面容和折了筋骨的手指,落落大方上前,一身茶青馬面襖裙樸素得黯然,但她不以為意,福身向殷謹繁行一禮,“皇上萬安。”

待她行過禮後,禎嬪方離開殷謹繁懷抱,不緊不慢向她行禮,“嬪妾參見謝婕妤。”

“此地風大。”殷謹繁看了眼綰綃單薄的衣衫,“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短短一句話,有沒有關切的意味在其中,綰綃不知道。她與他已經很陌生了。

“稟皇上,已然大好。”只是那些舊傷,怎麽好得了。

殷謹繁目光落在她半籠於袖的手上,轉頭,對禎嬪道:“你先回去罷。”

禎嬪素來是識趣且聰慧的,否則也不會君恩常駐。殷謹繁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也不再多留,當下極是乖巧的行禮退下,連半分不滿都未曾流露。

微涼的指尖輕觸她的手腕,綰綃下意識將手往後一縮,殷謹繁緊追著握住她的手腕。

綰綃抿唇,不語,任他握著她的腕,慢慢摩挲她的手指。

“太醫院有位已告老的杜太醫,最善醫筋骨。改日朕替你將他召還。”

“不必了。”綰綃垂下眼,答得不冷不熱,“承蒙陛下厚愛,臣妾得傷並不礙事,日常洗漱更衣梳發勻妝俱是無礙,偶爾興起,還能臨貼幾張。”

她不動聲色抽回自己的手,避開他的目光。

“你方才……是從渡明殿出來麽?”殷謹繁找著話頭,“朕記得你從前是不信佛的。”

“近來太妃的咳疾加重,臣妾是為太妃祈福,表孝心。”

“太妃咳疾又重了?”

“是啊。”綰綃看了看天色,“臣妾該去明悠宮服侍太妃用藥了,先行告退。”

她走的急,殷謹繁也不再挽留,只在那一抹茶青纖影離去後苦笑,“鐘盡德,咱們走罷?”

“去哪?”老宦官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的覷著殷謹繁的臉色猜測他的心思,“要不要奴才,去將謝婕妤傳回來?”

“不必了。”他平靜下掩哀涼,“逝水東去無可回。”

“那……”

“走罷,去渡明殿。”他轉身,自顧自的沿著綰綃來時的路去那莊嚴的佛塔,“太妃既然病了,那朕也該去為太妃禱念一番。”

檀香幽幽,迷了那縷淺紫,佛堂深處的那個女子虔誠跪在佛前,背影仿若融進了煙霧中,縹緲。

聽見腳步聲,她轉頭,一張容長清秀的面容仿佛在哪裏曾經見過。

“皇上。”她站起向他行禮,從容溫順,“臣妾映柳宮良人廖氏見過皇上。”

殷謹繁忽然記起了這個女人的身份。

廖良人……敏元的生母,無怪眉眼瞧著熟悉。即便放在淑妃身側養了許久,也無法更改敏元一張酷似其母的面容。

殷謹繁並不十分在意這個女人,縱然她為他生育了第一個孩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不過爾爾。他本就甚少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後宮,無才無色的女子能在他心頭留下一個模糊的影就算幸運了。

“你來這拜佛麽?”他隨口問道。

“稟皇上,是的。”女子低聲,頷首。

姿態很是溫婉,但殷謹繁也不過是略略一瞥,便轉移了視線,沒有再與她多話的意思。

廖良人咬了咬唇,梳著素雅傾髻的頭愈發低垂,“臣妾先行告退。”

才欲舉步,膝蓋便一軟,低呼一聲便要摔倒。殷謹繁就在她身側,幾乎是下意識的扶住了她。

那是一個毫無引誘意味的跌倒。她摔在了他的懷裏,可面上那瞬間驚慌的神情絕不似故意矯作出來的楚楚可憐。她一站穩便急急退了半步然後跪下,雙腿仍在瑟瑟發抖。

“皇上恕罪!臣妾,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誠惶誠恐的神情配著並不十分出色的容色,算不上梨花帶雨,但無端的讓人不忍責怪。這個女子身上沒有宮中妃嬪濃郁的胭脂味兒,反倒有股若有若無的馨香。

“沒事。”殷謹繁淡淡道:“你的腿……是怎麽了?”他敏銳的瞧出了方才那一摔並非偶然。

“臣妾……”廖良人有些赧然,“臣妾是因方才跪得太久了……”

殷謹繁有些不解,“縱然是禮佛心誠,也不必如此。”

她姣好恬靜的面容上浮現幾絲愁色,“臣妾,是為敏元公主在求佛。”

“敏元?”殷謹繁想了想,恍悟,“嗯,敏元是頑皮性子,近來在玩鬧時不慎跌破了手肘。朕去看過了,那……不過是破些皮罷了,算不得嚴重,敏元又是小孩子,太醫都說了過幾月便痊愈連疤痕都不會留。這般緊張又是何必。”即便他也十分疼愛這個女兒,作為父親,他依舊無法理解廖良人作為母親對子女的小心翼翼。

廖良人有些赧然的笑了笑,“誠如陛下所言,只是在人母心中,子女總是最最緊要的,子女哪怕受一點小小的傷害,做母親的便是心痛如絞,只恨不得自己替兒女將所有的苦楚全受了,好讓孩子一世安好。”她溫婉的笑,寧靜而慈祥。

殷謹繁心中微微一動,很多年前的記憶忽然就湧現了出來。那年他似乎是五六歲,年紀小又不被父皇所喜,幾個寵妃所出的哥哥竟無視嫡庶尊卑作弄於他。他被他們害的跌下了假山,磕破了頭。回宮找母後哭訴,可母後依舊是一副冰冷的面容,只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若是怨恨,便奮發向上,只待有朝一日報覆回來,找本宮哭做什麽。

那般冰冷的腔調讓年幼的他委屈不已,可夜半卻依稀聽到母親在為他跪在佛前喃喃禱告,說,情願夭壽,唯願吾兒身康體健。

這大約便是慈母之心罷。

殷謹繁看著眼前廖良人的目光不覺柔和了幾分,“你與敏元聚少離多,平日裏多久見她一次。”

廖良人恭敬答道:“臣妾雖思念女兒,但不敢枉顧宮規,仍是依著規矩包月探視一次。”

“嗯。”殷謹繁頷首,其實他也覺著這條讓母子生生分離的規矩有些殘忍,但平素裏並不會關註廖良人,所以不知不覺便將淑妃當做了敏元的生母,“今日下午朕會帶著敏元去北苑觀賞西戎進宮的白雕,你隨同前往罷。”

“謝皇上。”廖良人面露喜色,忙跪下謝恩。

但這還不夠,多見幾次面,也始終無法抵得上淑妃在敏元心中的地位,她要做的,是奪回自己的女兒。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雖然短了點,卻是綰姑娘和繁繁第一次雙人互動喲,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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