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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綿綿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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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毫銀針茶乳聚散起伏不定,在青花魚子紋白瓷盅內愈發茶湯清亮。茶香清淡彌久不散,隨著百濯香的氣息縈繞在環珮淩羅之間。

妝花緞縫制的廣袖宮裝曳地鋪成華美的扇,裙裾托過回紋厚毯,帶起簌簌之音,而貴族自幼熟稔的蓮步卻是優雅而悄然無聲。

“淑妃好雅興。”嗓音不比少女清脆,自有歲月沙啞的風韻,“淑妃可是愈發精於茶道了。”

“長公主。”淑妃向肅盈頷首,“公主坐,在本宮這品茶一盞如何?”

“卻之不龔。”肅盈沒有什麽客套。

皓腕如月,取盅,洗杯,緩斟,奉茶,淩雲流水,恭敬從容。

肅盈凝眸於眼前女子,她記得她最初是不喜歡淑妃的,小門小戶的出身,進宮時畏首畏尾,在盡是名門淑女的後宮妃嬪中絲毫不打眼,人也不得寵,默默無聞不像是能成氣候的。

她想起她最開始見到的那個淑妃,梳著過分簡單的同心髻,連怎樣配釵飾都不知道,穿著新裁卻過時的靛青魚戲蓮紋留仙裙,為她斟茶時手都略略發顫。

而今已是權傾內廷的淑妃娘娘,形同皇後,舉手投足都是貴氣。

她看著淑妃腕上的白玉釧,袖口繡著飛揚鸞鳥,鸞鳥口中綴著紅玉,愈發襯得手腕白皙細膩,再看淑妃平和而暗蘊淩厲的眉眼,她只能感慨後宮真的是一處使人脫胎換骨的地方。

“敏元呢?”她端著做姑母的慈愛莞爾。

“已睡下了,這麽大的孩子總是嗜睡的。”淑妃不自覺的展顏,笑意寵溺,“臣妾怕她睡不好,還特意將她的被褥都換成了軟羅,簾帳也不許用珠箔,就怕有人擾醒她。”

肅盈嫣紅的唇略略勾起淺淡一笑,“敏元有你這麽一個母妃真是好命,無時無刻不仔細照料著。”

淑妃垂淡淡含笑,“這是臣妾分內之事。臣妾福薄無子女承歡,能撫育敏元已是臣妾之幸,何況敏元是皇上的金枝玉葉,臣妾焉能不用心?”

肅盈輕啜一口濃茶,石榴簇擁碎珠步搖垂下粒粒紅寶石蕩開艷麗的弧,“可不是所有的養母都能如淑妃一般,就譬如蕤君小公主罷,嘖嘖。”

淑妃看著眼前女子,風華雍容若含露薔薇,美艷下藏著鋒利的刺,不動聲色便能紮得人鮮血淋漓,她不會不記得正是眼前這女人與她一同,一步步設下局讓昔日寵冠後宮的姝貴嬪轉瞬潦倒,自頂峰跌落摔得無比得慘,“蕤君的養母麽……”她擡起玉手掩笑,“如今被軟禁祈韶居,可憐蕤君才不過半歲身邊沒娘看護,還要被養母連累。現在麽……在九瑤宮呢。”

“瑤妃可是個不會養孩子的人。”肅盈長公主一貫不喜這個過分美貌的女子,“姝貴嬪現下可還好?”

“聽說仍是病著呢。”淑妃的眼眸被裊裊騰升的熱氣侵染的有幾分不真實,“只不過聽太醫回稟,姝貴嬪的身子卻也是日漸好了。”

“日漸好了?”肅盈語調有些譏諷,“淑妃娘娘——”她揚起丹色薄唇,“您可真是位仁慈的後宮之主。”

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淑妃淡淡莞爾,“姝貴嬪命硬,長公主能奈何麽?證據確鑿可皇上卻偏偏不肯殺之,只能說是長公主算計有失吶。”

“淑妃可是在怨我?”肅盈仍是一派淡然神色,只是聲調略揚幾分。

“不敢。”淑妃謙和笑道:“只是臣妾以為,姝貴嬪不過是尾小鯉,長公主卻為她撒下了捕鮫之網,大材小用不說,還易使魚漏網。”

肅盈長公主的眉眼生得極好,眉是鋒利的彎弓眉,眼是飛揚的丹鳳眼,斜睨人是有凜凜逼人的氣魄,“哦?淑妃竟是這麽以為?”

淑妃垂眼,避開她如霜劍的目光,“長公主心懷天下,想得是大息國祚。可南蕭存亡,豈是你我區區女子可左右的。”

肅盈嗤笑,“自然不足以憑幾封書信一張地圖來挑起兩國之戰。我要的……”她抿了口茶,純金玫瑰紋護甲劃過優雅的弧,“只是陛下一個疑心罷了。無論此番嫁鍋是否奏效,都是一個預警,能讓皇上從佳人的溫香軟語中醒來,疑心一旦起來,姝貴嬪再度獲寵便不是易事,而南蕭……皇上想必也能加大對這個番國的警惕了。”她要的是大息一統天下,息蕭兩國在她看來遲早要開戰,宜早不宜晚,可惜朝中主和派占上風,她還需多做周旋。

區區女子又如何?她殷緋珠是若是男兒,定不讓須眉,她會教那些怯懦只知息事寧人的男人都知道,她的目光比他們都要長遠!

淑妃從茶香中擡首,凝睇於肅盈緩緩道:“那長公主可曾聽過斬草需除根?留姝貴嬪一條性命也不怕死灰覆燃。”

肅盈氣定神閑的模樣,“我的意圖是南蕭,至於深宮中的姝貴嬪……呵,在我眼裏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物而已。我想除了她是為了讓皇上不受妖女魅惑,可就算她活著又如何?皇上難不成還會為了她烽火戲諸侯不成?”她了解自己同胞弟弟的性子,直到江山美人在他心中熟輕熟重。

淑妃明白肅盈公主是不肯再助自己了,姝貴嬪謝氏誠然在後宮是至關緊要的人物,可牽涉到前朝兩國時卻可有可無,至多做兩國爭端的一個引子罷了。

可此女卻是她的阻礙,她不似肅盈長公主,她的野心只在內廷。她想要的——是內廷最高的那個位子,皇後的寶座。

她知道這有多不易,她出身不高,又非殊色,空有管制後宮之才、淑妃之尊、賢德之名、帝王讚許是不夠的,前路艱險,少不得要一番辛苦,所以一絲一毫也不可松懈,但凡是能威脅她後位之人,絕不能留下。

肅盈看著淑妃攢起眉心暗自思量的模樣不猶好笑,倒底她還是年輕吶,於是莞爾開口,“雖說皇上不至於殺了她,但如今這天寒地凍的,她若是身子單薄些,怕是也熬不住呢。你說是麽?淑妃娘娘。”

言畢,她將青花魚子白瓷盅放下,拖曳著闊幅妝花裙擺離去。

破碎夕陽從荷花漏窗洩入,在淑妃蒼白如瓷的面容上鍍上一層血色,掌中的茶湯猶有餘溫,她緩緩飲盡,倚在丁香撒花引枕上沈思。

水玉輕快的步子無聲,她福一福身後對淑妃道:“娘娘,曲選侍求見。”

“曲選侍……”淑妃慵懶的撥弄著瑪瑙手釧上絳紅的瑪瑙珠子,“大約又是想求本宮讓她撫養三公主罷。說了多少次了,這是祖制,本宮也無能為力。何況她想從瑤妃手裏奪到三公主,可不是一般的難。回了她罷。”

“可是……”水玉卻駐足,猶豫片刻後道:“曲選侍畢竟幫過咱們……若是她向皇上揭發該如何是好。”

淑妃嗤之以鼻,“她敢麽?原本陷害姝貴嬪本宮並未想起她,是她自己巴巴的領了那個名為凝脂的宮女來本宮這說願祝本宮一臂之力的。若她敢向皇上道出一切,本宮倒很好奇是誰死的比較慘。”

“可也是多虧了曲選侍呀。”水玉還是軟心腸,見不得曲瀅每日在映柳宮前哀哀哭泣,“肅盈長公主布置下的書信,曲選侍提議的地圖,都未必能陷害到姝貴嬪,恰恰是兩罪並發,彼此呼應才讓皇上起了疑心的。若非曲選侍的提議及凝脂身為祈韶居宮人的口供,憑姝貴嬪的狡猾,只怕難以一擊得手。”水玉追隨淑妃多年也算是有些見識且並不盲從淑妃。

“本宮知道。”淑妃擡眼,望著垂首立於一旁的侍女,“可本宮真的沒有能力逆轉宮規。”她略一思索,“不過曲氏倒也不失為一把好刀,這麽廢了也委實可惜。”她轉而一笑,“你去告訴曲選侍,想要回三公主很容易,等她什麽時候成為曲嬪、曲貴嬪甚至是曲妃是就可以了。”

水玉不解,“可曲選侍已失君心。”

淑妃搖頭,“若是姝貴嬪便不會這樣想。失君心又如何,時光遲早會抹去一切,失去了什麽,再慢慢拾回來便是了。還記得連闕四年除夕夜瑤妃的那一場冰上舞麽?當真是一舞傾城,先前皇上還那般厭棄她,可在此之後卻是恩寵更甚往昔。做錯了什麽不要緊,皇上又不是什麽道學家,非要定你個是非對錯不可。他要的只是個能惹他喜歡的女人,僅此而已。”

水玉了然,“如此說來曲選侍不是沒可能覆寵的,娘娘想借曲選侍之寵為娘娘鋪路?”

淑妃頷首,微不可聞的喟嘆,“本宮貌不足以勝過柒駱之流,家世又不及姁妃之輩,再不廣結同盟驅人鋪路,本宮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分了。”

她起身,步入內殿後展臂揚了揚下頜。水玉會意,擊掌三下,立時有宮娥前來為其更衣。

“本宮要去姁妃那,你們為本宮挑素一些的衣裳。”

“是。”宮女齊齊應聲,手腳利落的為淑妃換上了件水綠繡海棠半開厚錦襖配牙色馬面百褶裙,外罩一件鑲狐絨鶴氅。

“水玉。”她喚自己侍女的名字,“去告訴曲選侍,與其借助旁人,不如自強不息。姝貴嬪她都拉下來了,還有什麽做不到。”

景一宮自姁妃失子後便浸在消沈之中,至今未能染上新春的喜色。

姁妃一襲月白宮裝,銀線在那淺淡的幾近素白的藍緞上略略繡了幾朵梨花,除此再無它飾。青絲粗綰成盤髻,幾縷鬢發垂落,搭在未施粉黛的面頰,更添淒涼。

姁妃將門出生,性子素來果決豪爽,甚少悲春傷秋,亦不信命理因果,少有求神拜佛時。可她此時卻跪於觀音金像之前,一面哀泣一面朝三足銅爐裏焚燒紙錢。

淑妃知道她是為誰而哀,也能明白她的悲傷。記得幾年前,當她還只是初入宮闈的柳貴嬪,乍然有孕便歡喜得忘卻了自己是天子宮妃而不是平民家的婦人,滿心期許的為自己的準備小衣裳、小鞋襪,甚至連乳名都想了好幾個,如若是個男孩便叫他詩書,如若是個女孩便教她女紅……那時種種天真憧憬,現下想來既好笑又心酸。

姁妃入宮多年,恩寵不盛,好容易有孕卻又轉瞬失去,這份痛,不會亞於她的。

於是她亦跪下,合十低聲為姁妃尚未來到人世即早逝的孩子禱告祈福。

“姐姐來了……”姁妃沒有看她一眼,憔悴早已爬滿她的眉角。且不論為人母之心如何,單單以她妃嬪的身份而言,心中的心結都是難解。

她不記得她入宮有多久了,她只記得是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黑夜,可那樣的黑夜卻永無盡頭。她清楚皇帝並不十分喜愛她,弄權治下她也比不過淑妃,若論人脈……呵,誰不知她潘氏一族世代兵戈出身她姁妃潘旖玉亦是殺伐之氣甚濃,性情暴躁,少有妃嬪能與她交心,或者說,願與她結好。她在這皇宮唯一能翻身的機會,大概便是那個好容易才得來的孩子了。

可惜,所謂的機會成了一場空。叫她怎能不耿耿於懷。

“妹妹傷心不可太過,傷心太過便是傷身。”淑妃柔聲勸慰,“妹妹如今這般模樣,真是看了讓人心疼。”

姁妃驟然冷笑,“心疼,誰心疼去?皇上麽?呵。”她揉著酸痛的膝蓋站起身,“皇上肯為謝氏故意朝泰昭殿金柱那一撞流的血心疼,卻不會為他才死去的孩子上半分心。”

淑妃微微皺眉,仍是關懷的模樣,“妹妹話可不能這麽說。”

姁妃悲憤之餘什麽也顧不上了,只一味冷笑,“若他真的可曾在意他早夭的孩子,為何還不將兇手殺了報仇。”她哀哀低泣,“我那苦命的孩子,怕是死都不曾瞑目呢。”

淑妃將手輕輕搭上姁妃的肩,“妹妹可是錯了,那行刺妹妹的刺客不是已被亂刀分屍了麽?”

姁妃看不見淑妃幽深的眸子,她只顧自己的悲哀,“主兇未除,殺一個幫兇有何用?”

“姝貴嬪已被禁足,還不夠麽?”淑妃柔聲勸慰,“可惜證據不足,不至於定她的罪。妹妹再多等一會,總有一日上天會還姐姐一個公道。”這番話已無形之中加重了姁妃的殺意。

“呵,只怕越拖皇上便是越舍不得罷。”姁妃恨得咬牙切齒,這已不僅是喪子之痛,更是多年來不受寵的委屈積攢,“這世間從來便是如此不公,她謝綰綃生了副狐媚面貌便可得盡皇上寵愛,肆意妄為!”

淑妃故意作為難狀,“倒底是證據不足。”

“證據哪裏就不足了!”姁妃打斷她,顏色淺淡的雙唇微微發顫,“妹妹那日可是在姐姐宮裏聽得真真的。人證物證直指,豈容抵賴!”

“可她不認便是不認,能有何辦法?”淑妃滿目愁苦無奈。

姁妃怒極,盛怒之下微仰起頭顱,眸中武將之女的戾氣愈發濃,俯視於人有寒光凜凜,“我若是皇上。”她一字一頓,“必剝其皮抽其骨,不信她不招!”

“妹妹可不能胡言!”淑妃大驚失色,忙捂住姁妃的嘴,“妹妹,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

姁妃入宮這些年嘗盡了宮中辛苦,如此憤憤吐言,反覺痛快,再見淑妃一臉惶恐,更是嗤笑,“那又如何?”

淑妃正色,“妹妹可真是傷心糊塗了,連為妃為臣的規矩都忘得一幹二凈。妹妹還是先調養好身子再學學規矩罷,這幾日便不要出來了。”這已是以鳳印執掌者身份將姁妃禁足的意思,“遙佳、歸玉。”她喚姁妃身畔的兩個宮女,“送你們娘娘去寢殿歇息。”

姁妃木然由兩宮人送回寢殿,嘴角掛著淡淡冷笑。

而淑妃則帶著自家的宮人回宮,在走出景一宮近一射之地後終於開口,“紫蘇,挑個日子去花房選一批胡姬花及月季送與姁妃,就說讓她好好養花安定性情。”

“是。”小宮娥乖巧應道。

她並不知道月季能讓人胸悶氣短,胡姬花易使人焦躁無眠。

姁妃吶……你便在漫漫長夜中去懷念你的孩兒罷。你會漸漸發現,原來你的心中,積了那麽多的恨與不甘,這便是所謂的心魔。

“對了。”忽然想起了什麽,淑妃嫣然一笑,繼續對侍女吩咐,“去鐘憐宮,告訴金兒,本宮要見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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