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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陰翳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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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喝藥了。”涼薄的聲音將她從夢裏驚醒,她睜眼,看到的便是烏黑的湯藥,淺淺漣漪層層蕩開。

夢裏她是三千寵愛集身的姝貴嬪,夢醒她是落魄病重的謝綰綃。

侍女喚她娘娘,可滿眼都是譏誚冷嘲。

“我不喝……”這樣的時候她已懶得以本宮自稱,自二月起病勢愈發沈重,拖到如今連人都被折磨的變了模樣。

呵,只怕她是永遠都好不了了,不是好不起來,是有人不願她好。

除夕時韓敩與落蔭曾來過一次,之後她便與外界斷了一切聯系,囚在祈韶居中仿若與世隔絕,這幾月來的衣食藥飲,焉知沒有人動過手腳。

“娘娘不喝,也得喝。”金兒面無表情,連嘲諷都不屑。

是啊,她現在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只能任自己被□□侵骨死去。

“這樣零零碎碎害我,你們家主子還真是謹慎吶。”她睜著一雙幹涸的眼,眼裏盡是怨恨。

“淑妃娘娘知道您身份貴重,所以從來不敢怠慢。”金兒倒也磊落,不緊不慢承認,“每日些許□□摻在湯藥中,貴嬪娘娘您想病愈,怕是不可能的事了。”

這樣絲毫不懼的將一切告知與她,顯然是篤定了她再沒有翻身餘地。

這麽說,真相仍未大白,太妃依舊病重。

她拖著病軀孤獨掙紮只怕真的要殞身於此。

她若死了,那些費勁心機想要害她的人該是遂願了……

“娘娘,喝藥了。”金兒將藥碗端近,烏色的藥湯仿佛鴆酒。

幾個呼吸間積攢的力氣驟然迸發,她撞開金兒從床上滾落在地。

床邊桌案上擱著一把金兒閑時削水果用的短刀,她滾到桌邊順手奪下,然後橫在頸上,刀光冷利。

金兒楞住,下意識驚慌,“你、你這是要做什麽……”

綰綃莞爾,重病之下竟是一笑嫣然,“你們既然想要我死,那我也不用你們動手,自行了斷便是了。”

言罷竟真的一刀劃去。

“住手!”金兒大為驚駭,更是怒不可遏,“姝貴嬪,命可是你自己的。”

綰綃冷笑,笑得不住咳嗽,握著刀的手卻不松,“要我命的是你,如今你又勸我惜命。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金兒咬牙,“你究竟要如何?”

綰綃跪坐在地,仰頭卻是倨傲的,“好說,讓我見皇上。”

“皇上不會來的。”金兒輕蔑笑道:“自上回你在泰昭殿自戕後,皇上便再未提及過你。就連旁人都不許說與你有關的任何字眼。前一陣子陸容華無意間說起了你的名字,都被皇上斥責了一番。他是真的厭棄你了。”

“那我要見,瑤妃。”綰綃面色陰沈像是冰封的湖泊。

金兒沈默,僵持片刻後忽然大笑,“姝貴嬪吶姝貴嬪,你未免也太將自己的命看重了罷。我聽聞上次你得以闖出祈韶居面見皇上,就是以一支簪子以死相逼。怎麽,今日還要故技重施麽?你真當你還是那個盛寵的姝貴嬪麽?而今就算你死了,皇上也不會在乎,更不會因為你的死牽怒淑妃娘娘。”

“呵,是麽?”曾婉轉如夜鶯的嗓音只剩可怖的沙啞,“我的命的確不值錢,只是——”刀刃並不十分鋒利,她冷笑一聲將其對準心臟位置,“我堂堂大息妃嬪,金枝玉葉,若被你一個奴婢以短刀刺死,皇上還會不會牽怒你的主子呢?呀,莫說你的主子了,只怕你先要被杖斃才行了。”

“你這是要用嫁鍋來威脅我。”金兒站直了身子,指著綰綃的手發顫。

“淑妃不正好,是要殺我麽?”綰綃惡狠狠的笑著,“那我死便死罷,左右都是要死的。毒殺和刺殺,似乎沒有什麽分別吶。”

金兒面色一變,淑妃命她給綰綃下毒,□□無色無味,緩慢致死,綰綃死後除非開棺驗屍,否則任誰也只會當她是因病而亡。但若此時綰綃因刀傷而死,那想必人人都會以為是淑妃命她刺殺天子妃嬪。那她只怕是要死無全屍。

“我要見瑤妃。”看出了金兒的顧忌,綰綃一字一頓重覆道。

金兒猶豫。

綰綃於是又將尖刀逼近了心臟一分。

金兒進退不得,若不帶她見瑤妃,她此刻自盡那自己少不得要被拉下去陪葬,若帶她去見瑤妃,憑綰綃與柒瑤妃的交情,此時鬧大了她照樣死路一條。

忽然她將藥碗重重磕在桌上,“謝氏,你真以為我尹金兒是任你揉捏的麽?別忘了你現在可是無人管無人問,就算我將你綁起來慢慢折磨到你死你又能耐我何呢?”

她眸中閃過寒光冷利,綰綃陡然明白了她是要做什麽。

是啊,將她手腳綁縛,那她非但不能以自戕威脅,反而還需乖乖喝下□□不可。

綰綃驚懼之下忙掙紮著起身奔逃,金兒緊追其後。

綰綃自入息地為妃後便甚少有這等狼狽時候了,被一個宮女追得四下逃竄,全無半分應有的風儀,偏生病弱多日腿腳都是發軟的,跌跌撞撞,一面跑一面抄起各式各樣的東西砸向身後的金兒,有好幾次金兒都險些抓到她的頭發或是衣袖。

一路逃到了廚房,而金兒緊隨其後。只是好在綰綃比她快了半步,狠狠關上了廚房結實的榆木門,之後迅速合上鎖,倚在門板上不住發抖。

“開門!”金兒在門外憤怒的踹門,她知道今日此事必需有個了解。

綰綃順著木門緩緩跌倒,死亡的氣息那樣重,逼得她幾近窒息。

這簡直是場噩夢,也委實太長了些!

她轉瞬失去一切,在絕望中磨蝕耐心,在病痛中消彌希望,她被囚禁被隔絕,甚至落魄到被宮女追殺——這是她兩年前嫁入大息時絕對想不到的結局。

簡直荒唐!自己竟成了這副模樣。

她看著自己瘦削如柴的手腕,攏一攏蓬亂的鬢發,只覺得昔日那個寵冠三宮風光無雙的她才真的虛幻似夢中人一樣。

身後門板忽然劇烈一顫,顯然是鎖抵擋不住要松開了。

綰綃深吸口氣,凝聚全身的氣力,站起,摸索著抓住一根舂米用的木棍。

接著飛快扯開門便對著門外之人用力一擊。

金兒不防備被重重擊打了這一下,晃了幾下,綰綃有趁機再是重重一擊。

金兒終於是倒下,呼吸還在,人卻暈了過去。

綰綃亦脫力,倒在了金兒身旁,手指尖不住發顫。

她疲憊的只想死過去,手腳都發軟。

可那種壓抑的恐懼逼得她不得不勉強起身,扶著竈臺一步步走向柴火垛。

爐火不大旺了,綰綃哆嗦著往裏頭加柴。

最後那火苗依舊微弱,綰綃索性找了一壇酒,潑到了火上。

火苗陡然竄高,烈焰熊熊。綰綃又將一旁的柴悉數投入,不過片刻,便已是一片火海。

火舌卷上周遭的桌椅櫃臺,將一切吞噬。

綰綃一面咳一面冷笑,踉踉蹌蹌跑出火勢失控的廚房。

濃煙漸漸溢出,直入雲霄,她看著火光中的毀滅,忽然分外愉悅。

燒罷,燒盡這一切,燒光這虛情假意的祈韶居。

恍惚間又記起兩年前,那時她初獲榮寵,在帝王一紙詔書下搬離了幽僻冷清的妙心閣,來到這華麗精巧的祈韶居。

不,她記得那時這裏還不叫祈韶居,叫綺韶居。是她求殷謹繁為她將這裏改了名,綺韶改作祈韶,意為不求富貴月滿,只願祈求韶華,更暗含了幾分求君恩似水長流的意味。

現在想來,卻是可笑,綺韶也好,祈韶也罷,無論月虧月滿,終逃不過烏雲蔽空華光散。

笑,冷得徹骨。

赤焰一分分占據昔日的桂棟楠柱金殿畫堂,過往的記憶亦隨之焚毀成灰。回憶裏有人對她笑,清雅少年郎,溫和明朗,那笑靨卻在火光裏模糊,再也勾勒不出一個清晰的容顏。

“咳咳咳!”金兒還未死,被煙味嗆醒的她捂著口鼻跌跌撞撞沖出廚房,面容被熏得焦黑,身上有幾處還著了火。

看見坐在庭院冷笑的綰綃,她怒不可遏沖來,劈手便是一個耳光,“賤人!你好毒的心!”

綰綃只是笑,不理會她。

笑著笑著仿佛濃煙愈發的濃,仿佛金兒憤憤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但這不重要了,萬事休矣。

最後一眼她看見火映紅了半邊天,極美的一副畫。

落蔭倚在風欣閣的鏤花窗欞邊,看碧竹隨風搖曳。

翠竹掩小樓,夕陽垂欲晚。這本是極有意境的場景,奈何她是塞外胡地長大的混血,從來不知中原漢人的詩情畫意,她只是擔憂,為深宮的詭譎無常。

“主子。”因落蔭的郁郁寡歡連帶著身旁伺候的侍女秀苓都沈默了許多,進來時腳步都是輕輕的,“小廚房溫了月季蜜棗羹,主子要不要嘗嘗?”

落蔭擺手,“沒胃口。”

秀苓微微嘆一口氣,“主子還是吃一些罷,您再怎麽愁眉不展,也無法就出姝貴嬪的吶。”落蔭是出身蠻夷的妃嬪,又長年不得寵連皇帝的面都見不了幾次,秀苓所以也不大敬重畏懼她,起初調來風欣閣侍奉時還總抱怨自己主子無用不能帶自己飛黃騰達,但時日久了主仆間也生了幾分感情,如今見落蔭為了謝綰綃茶飯不思的憂心,不免亦有幾分心疼。

落蔭只道:“吃不下。”忽然又蹙眉,“怕是綰綃那連飯都吃不飽。我前幾日前去禦膳房看了,他們給綰綃準備的……唉——”

秀苓亦起了幾分悲嘆感懷的心思,“昔年姝貴嬪初入宮,與主子同住,奴婢只覺得姝貴嬪人生得美,可三宮六院的美人那樣多,奴婢也想不到姝貴嬪會有飛上枝頭的那一天。後來姝貴嬪搬去了祈韶居,自此後便是風光無限,說實話,奴婢那日看著織蓉雲嫣她們走時奴婢可真是羨慕,奴婢還總在埋怨主子您為什麽就不能一朝得寵呢。現下想來,奴婢還真是慶幸……果然是花開不長久,奴婢恍惚間還以為姝貴嬪遷入祈韶居是昨兒的事,今兒她便已是身陷囹圄朝不保夕了。”

落蔭咬牙切齒更兼無奈至極,“所以才說這高墻深宮可真是處可惡地。”頓了頓,“更可惡的是皇帝。”

秀苓一臉惶恐,“主子吶,這話可亂說不得,若是被別有用心的人聽見了……”

落蔭不屑的神情,“怕什麽,瓔華宮地處偏僻,哪有那麽多別有用心的人在這聽墻角,我落蔭區區從五品芳儀,無權無寵無家世,也不會有什麽人眼紅嫉妒生了要班弄是非與我爭搶什麽。”她眼眸黯淡了幾分,“倒可憐綰綃,漢人說樹大招風,果不其然。她分明什麽錯也沒有,可就是有人容不下她。”

秀苓攢著眉頭,有些好奇,“主子,你怎知道姝貴嬪沒有錯,若是那些事真是姝貴嬪做的呢?”

落蔭看著她,吐字清晰不容置疑,“綰綃說不是她做的,那就不是她做的。我落蔭無論如何,也不會不信任自己的朋友。”

秀苓顯然是楞住,啞然片刻後方緩緩道:“主子真將姝貴嬪當朋友?”她十四歲入宮,至今已有四五年,隨不敢說歷經沈浮見慣滄桑,但好歹這深宮的人情世故她是看多了,知道宮裏的人是何等無情,姐妹、朋友,這類詞她有許久不曾聽到了。

可她的主子,卻這樣輕而易舉的說出了朋友二字,說那個失勢落魄朝不保夕的姝貴嬪是她的朋友。

“主子……”她忍不住感慨,“您……您不該來這裏的……”

眼前的女子太過幹凈,像是一枚璞玉,不被雕琢卻又堅硬。

“是啊,我不該來這的,我並不適合這深宮。”落蔭對窗喟嘆,“我不知道那些妃嬪算計來算計去究竟是為那般,就連我的朋友……唉,綰綃若是仍與我一同住在這瓔華宮悠閑度日,哪有今日的禍端。”

秀苓默默為落蔭斟茶一盞,“主子莫要憂心太過了,說句不好聽的,主子如今……也做不了什麽。”

“是啊,什麽也做不了,為今之計,也只有靜心禱告,祈求神明庇佑了罷。”落蔭含著無可奈何的愁態起身,將丁香色蘭花纏枝褙子的系帶系緊,便要出門去佛堂。

既然什麽都做不了,那就求個心安罷,她雖不信佛,但看著金像慈悲的笑,她的心裏也會高手些。

“主子!”秀苓卻尖叫,“看!”

仿佛是見到了什麽極為驚悚的東西,聲音甚是尖利可怖。

落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東望去,頓時失聲。

灰煙騰起,盤旋在半空宣告著毀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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