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除夕冰霜

關燈
夕陽漸沈,懸掛西天欲墮不墮,拉長立於夕陽下的人影。

雪落又融,沁濕了鞋襪,站立的久了,人也眩暈,一晃身,便要跌倒。

“娘娘。”身旁的宮人忙上前扶住她,聲音無不擔憂。

“瑤妃娘娘。”侍立泰昭殿前的鐘盡德都看不下去,走下玉階苦口婆心勸道:“娘娘站久了怕是有損玉體,到時候皇上若是心疼了可好。”

瑤妃一揚精致的黛眉,杏黃色鑲狐絨風毛鬥篷與夕陽幾乎融為一體,鬢角翡翠牡丹珠花光澤閃爍冰冷,“本宮愛站這裏便站這裏,公公似乎無權幹涉。”

鐘盡德知道柒瑤妃的倔強,頗有些無奈,只好苦笑道:“還請娘娘體諒奴才……”

柒染淡淡瞟過鐘盡德,唇角換了抹笑,半是客套半是倨傲,“公公寬心,本宮沒那麽嬌貴,比起姝貴嬪被囚玉微閣昏迷不醒高熱不退,這算不得什麽。本宮今日勢必要見到皇上,勞煩公公再去通報一聲。”

鐘盡德進退不得,祈韶居姝貴嬪自那日自戕後便昏迷不醒,皇上不願見她,柒瑤妃為其求情,他索性就連瑤妃也不見了。這兩位平素裏都是盛寵的妃嬪,皇帝通通舍下,足以讓人感慨,只苦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姝貴嬪到還好,這瑤妃三天兩頭來,終究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他們也不敢造次,於是夾在兩頭左右為難。

“皇上,皇上——”瑤妃聲調淒婉,“求皇上見見臣妾,求皇上見見小公主罷——”她從一旁宮人手中抱過自姝貴嬪獲罪後便一直寄養在九瑤宮的三公主蕤君。

嬰孩的哭聲撕心裂肺,聲聲都是哭訴祈求。

泰昭殿大門緩緩而開,裏頭裊裊婷婷走出一人,是正當隆寵的禎嬪。

少了她與綰綃的壓制,如今的禎嬪愈發的嬌媚,一襲櫻色喜上眉梢紋繡窄裉襖勾勒窈窕身形,系水紅刻絲落梅廣幅長裙。仙鶴鍍金點翠掛珠釵飾於反挽樂游髻心,雪鬢綴碎櫻。雖於嚴冬,卻不披鬥篷不著氅衣,寬袍高鬟,步履裊裊如仙人。

“喲,瑤妃姐姐來了。”她掩唇輕笑,“這天寒地凍,姐姐冷著了倒不打緊,小公主若是染了風寒那可如何是好。”

柒染本就慍惱,此時擡眼,目光如劍刺向一步一步走下開得禎嬪,“卑賤之人就是卑賤之人,說話都是如此不中聽。”她冷哼一聲,目光轉成了輕蔑的斜睨,“這無端端的詛咒本宮與公主,可是要仗責的。出身低的人果然是連頭腦都比常人愚笨些,入宮這麽久了連這等宮規都記不住。”

“幾日不見瑤妃姐姐的口才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禎嬪聲音甜膩如故,絲毫不怒,“可惜姐姐口才再好,見不了皇上都是徒勞的。這幾日皇上政事煩勞,此時正在小憩呢。閑人勿擾。”

“本宮侍奉皇上的時候你在哪呢。本宮瞧你才是真正的閑人。”瑤妃針鋒相對。

禎嬪步子頓住,立於臺階上居高臨下譏誚,“也是也是,姐姐資歷深厚,自然是……明日黃花了。”

“你!”瑤妃黛眉豎起,骨子裏的高傲與這些日來得焦躁煩悶都催促著她沖上前去給眼前這女人一耳光。

禎嬪的嘲諷愈發放肆,“瑤妃娘娘身份高貴,大可將我這卑賤之人拖下去杖斃,只怕娘娘縱是動了此等念頭都是不敢的罷,皇上如今已不願見姐姐了,姝貴嬪也被禁足朝不保夕了。姐姐可要當心吶。”

瑤妃染著鮮紅蔻丹的尖利指甲劃過淩厲的弧度直指禎嬪,微微顫抖,顯然是因怒不可遏。

身旁的宮娥清越看出了主子眸中翻湧的殺意,她本能察覺到了不對,忙上前幾步在瑤妃耳畔道:“娘娘,不宜再生事端。莫忘了,貴嬪娘娘還得靠您呢。”

柒染抿緊了唇,但片刻後她放下了手,最後拋給禎嬪一個傲然憤憤的眼神,轉身離去。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妥協,為了她視之為友的人妥協。

綰綃轉醒時正是一個雪夜,鴛鴦窗沒有關緊,冷風強勢灌入,讓她一醒來便發現自己冷的渾身發抖。

整個身子都是麻木的,不知是因昏迷太久還是冷的太久。

“展翠。”她下意識的輕喚那個她心底最信任的名字。

轉瞬後清醒,展翠……展翠早已入了慎刑司生死未蔔。是她害了她,如果沒有她,展翠應當還在南蕭做掌事姑姑,日子清閑自在。

還有祈韶居的那些宮人們。平素相處不覺得有什麽可貴,如今一個個的失去,方知昔日的好來,音容笑貌,因回憶分外美好。她也算是連累了他們啊。

出人意料的是門簾一掀,真的有宮人笑吟吟緩步而入。

“……金兒?”她定了定神,方看清來者。

“是啊,貴嬪娘娘,正是奴婢。”金兒端著藥碗,站在綰綃面前笑靨有藏不住的陰冷怨恨,“淑妃心懷仁慈,看貴嬪您病得可憐,故而派遣奴婢來伺候娘娘。”

綰綃頭昏沈沈的疼,必是因著了涼又在泰昭殿撞柱自戕的緣故。她用沙啞的嗓音譏誚一笑,“伺候?怕是監視罷。金兒姑娘費心了。”

金兒眸中的嘲諷更甚於綰綃,“是啊,還真是費心。”她一把扯住綰綃的頭發將她拽起,“貴嬪娘娘委屈是麽?呵,奴婢也委屈呢。”

苦澀的湯藥被金兒灌入她的口中,嗆得她好一陣咳嗽,“喲,金兒姑娘可真是好尊貴的身份吶,堂堂映柳宮淑妃貼身宮人,來伺候本宮這失勢的貴嬪,當真是這煞了本宮。”她邊咳邊笑,“只是姑娘這等尊貴身份竟來服侍本宮,當真是委屈呢!”

金兒一笑間揚起幾分刻毒,“奴婢不敢,娘娘倒底是娘娘。只是娘娘還能做多久的娘娘,奴婢卻是不知了。”

綰綃終於無力反駁,她陷入了一個死局,只能徒勞掙紮。

用完藥後綰綃說餓,畢竟她昏迷了多日,金兒撇了撇嘴,默不做聲的去小廚房做了碗白米粥。

用的是最次等的糙米,連她這種有頭有臉的大宮女都看不上,多是給低等宮人所食。

她是存心要折辱綰綃,可綰綃端過來便只管吃,很是急切的模樣,既不挑剔亦不抱怨,倒是看得金兒有幾分目瞪口呆,“姝貴嬪,你不覺著這粥粗糙難咽?”

綰綃沒理她,冷冷一笑算是回應。金兒怎會知道她在南蕭的日子?那樣的歲月,低賤不如宮人。

額上纏著重重紗布,她伸手試探著按了按傷口,隱隱有些做疼,“本宮昏迷了多久。”

“四天了。”金兒輕蔑的瞥了她一眼,“貴嬪娘娘還真是嬌貴。”

“今日……是臘月十八了罷。”

金兒不耐煩的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她沒有發覺綰綃黯淡的眼波,因為她不記得臘月十八是綰綃的生辰,去年今夜,諸妃道賀,聖駕親臨,何等風光,哪似今時今日般潦倒。

之後幾日總是在半夢半醒之中,病的厲害時昏迷,冷得厲害時又醒來了,醒來時對上的便是金兒譏誚冰冷比刀霜的面容。

便是如此日覆一日的熬,在絕望中慢慢等待,在等待中絕望。

祈韶居仿佛是片被遺棄,除了每日會來為她診脈的太醫便沒有旁人會出入這裏,她不知道半分有關外界的消息,無論是有利的還是不利的。她只能靜靜地等死。

她的傷倒是漸漸覆原,只是拆下紗布時會看見猙獰的一道傷口趴在額上。她當時著實激憤,不留神用力太過,是她算計有失,否則也不會昏迷更不會因受寒而誘發高熱。

殷謹繁的旨意遲遲沒韓敩有到來,每一日都可能會是轉機每一日亦可能會是絕望。

而韓敩和落蔭來成為了這無盡黑夜裏唯一一點星光。

那夜是除夕,金兒都撇下她與映柳宮眾宮人一聚,煙火劃過夜幕照亮燈火黯淡的祈韶居,以絢麗而更襯得祈韶居的寂寥。世事本就如此,有人高高在上便有人卑微求存,有人春風得意便有人落魄潦倒,從來風水輪流轉,無喜便無悲,無樂便無憂。

綰綃勉強從下床,蹣跚著走向窗前,凝望漫天煙花如雨,盛大且奪目,和著新年的鐘鼓聲……或許還有誰的歡笑罷?除夕夜,真是熱鬧的讓人恨得牙癢癢。

所有的委屈在此時此刻湧現,她眼眶有些發酸,門外卻忽然傳來門鎖的響聲。

她以為是金兒回來了,揉了揉眼作出冰冷的神態。

青石小徑上有人打著羊角燈踏雪而來,昏黃的燈光映著庭院灼灼梅花樹樹開,在雪地幾暗夜裏分外美艷魅惑——她臥床這麽久,都忘了自己院裏的梅花已開得這樣好了。

燈光中有兩個模糊的身影,她聽著他們細碎的談話,那聲音太熟悉了,恍如隔世讓她一時無語凝噎。

門被打開凜冽北風趁勢襲來,卷起她半舊的黛紫銀線勾紋寢衣及披散的烏發。

那團燈光步步逼近,燈光包裹的容顏漸漸清晰。

白底青水紋觀音兜摘下,露出故友久違的面容。

“阿蔭!”淚水瞬間就爬滿了她的臉頰。

“綰綃。”落蔭一雙墨綠的眸子亦是蘊滿晶瑩水光,她執起綰綃的手,掌心的溫度灼燙,“我聽聞你被指控通敵,緊接著便是在泰昭殿自戕,之後我一直想見你卻見不到你。綰綃,綰綃你怎麽樣了……”

“沒事,沒事。”綰綃抹著淚,借喜極的笑靨掩住這些日來的憔悴。

“微臣看來,娘娘卻不大好。”站立一旁依次點燃蠟燭的韓敩打斷了她的故作平和,“娘娘本就底子虛,高熱更是耗了不少元氣,更兼天寒地凍,娘娘需小心了。”

“本宮知道。韓太醫坐罷。”綰綃親自為他二人斟茶,“現下情形如何?”

韓太醫並不掩飾的蹙眉,“太妃仍是病重,至今都是半昏半醒的。”

“如此嚴重麽?”綰綃暗暗心驚,忽然心中一凜,“韓太醫,這、這會不會是有人謀害所致……太妃平素病情如何?本宮可從未見過這般危急的……”

韓敩也不自覺神情凝重,思索許久後答道:“太妃……與娘娘一樣都是先天底子不足,只是太妃更甚。”謝氏一族多近親聯姻且皇親養於深宮少磨礪,身子骨一個賽一個的嬌貴。這句話韓敩因著落蔭外場並未說出口,“太妃早年又勞心太過,壞了身子,這些年來咳疾時好時壞,臣也無法預料太妃病勢……至於藥飲,臣一直是親歷親為不敢懈怠。臣願以身家性命證湯藥無礙……”韓敩溫和的眉目有了隱而不發的鋒利及冷峻,“……但,太妃的確可能為人所害,臣定當竭力探查。”

綰綃頷首肅然,“有勞太醫了。”

“還有便是娘娘身邊那些服侍的宮人。”韓敩繼續道:“悉數被押進了慎刑司嚴刑考打。娘娘說證據不足,淑妃他們便盡全力想從那些侍奉娘娘的宮人口裏求口供。那個首先出來誣陷娘娘的凝脂自不必說,已然被調去尚服局了。至於其他的……”韓敩看了看綰綃晦暗的面色,“那些低等的灑掃的宮人,大多已應利誘或是嚴刑,供出了不利娘娘的供詞。”

“那些想要謀害本宮的人步步為營,自然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綰綃端坐於貴妃椅上,鬢發有些淩亂更愈發添了狠利,她莞爾,帶著說不出的刻毒。

“但娘娘素日裏厚待的那些宮人們,依舊忠於娘娘。”韓敩又道。

綰綃的神色柔和了幾分,略微怔忡後她喟嘆,“苦了他們了……蕤君如何了。”她想起自己的養女,她要已將這個孩子當做了自己的女兒。

“三公主被抱到了瑤妃娘娘那撫育,一切有乳娘照料,瑤妃娘娘對公主也很是上心,娘娘放心。”猶豫片刻後韓敩又道:“只是曲選侍趁著娘娘落難,幾次三番想要將公主接回她自己身邊撫養。”

綰綃冷哼一聲,“是我錯了。”她不該一時手軟留下曲瀅性命,讓這女子有了害她的機會,還要同她奪蕤君。她不願舍下這個女兒,半分也不願!

“如今後宮也是鬼魅橫行。”落蔭憤憤接口,“禎嬪越發的得寵了,她可不是什麽好人,借著你不在了便愈發放肆。”她咬了咬牙,顯然憤憤,“她素來與你不合,我怕她會在皇上面前班弄是非,如今皇上對你不聞不問,想必就是因她的緣故。”

“瑤妃呢?”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瑤妃因為你出頭,被皇上冷落已久。”韓敩呷了一口冷茶後道。

“什麽?”綰綃沒有涕淚四流的感激,反是柳眉蹙起。

“娘娘並不希望瑤妃如此,是麽?”

綰綃起身,在頹敗的寢殿開會踱步,半舊的寢衣下擺狠絕的弧度,“敵強我弱,敵攻我守。記住,在沒有勝於淑妃她們的證據前,不要妄想為我翻案,不要觸怒皇上。我的性命暫時無礙,皇上不到最後關頭不會殺了我。”她按住太陽穴,理著紊亂的思緒,“告訴所有希望我活下來的人,按兵不動,伺機而行……尤其,尤其是瑤妃,她可是我在後宮最後的希望了……阿染,你千萬莫輸。”

作者有話要說:  阿染和綰姑娘果然才是一對的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