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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生死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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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綃是被映柳宮的宮人押送回祈韶居的。歸來時是深夜,月映枝椏,雀鳴樹梢,紅梅開得寂寂無聲。她拖著疲憊的步子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居所,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祈韶居沒有掌燈,沒有人聲,仿佛是要和黑夜融為一體。

大雪停了很久,積於門庭前,印著散亂的腳步。

才稍稍平息的恐懼又洶湧而起,她倉皇奔向宮門想要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麽,可雪水太滑,她一個趔趄後狠狠跌倒在雪地中。

押送她的宮人就在她身旁,卻無一人伸手來扶,就這樣看著她跌倒,一個個眼底都有嘲諷,幸災樂禍的看著盛寵一時的姝貴嬪娘娘如此狼狽。

空無一人,偌大的祈韶居空無一人。綰綃瘋了一般找遍了殿堂的每一個角落,卻看不到熟悉的臉龐。

“娘娘還是別白費力氣了。”淑妃身旁的宮女金兒用火石點亮了蠟燭,“他們都被帶去慎刑司審問了。”

“審問?”綰綃頭腦一片混沌,有些無法理解。

金兒冷笑,“娘娘是昏了頭罷?娘娘您犯了這樣大的事,身邊的宮人自然是被帶去審問了。”

“那蕤君呢?”綰綃急切追問。

金兒舉著燭臺,燭火下的面容幽幽如鬼,她望向綰綃的目光三分譏誚三分憐憫,“娘娘已是帶罪之人,哪裏還能撫養三公主,皇上早命人將三公主抱去了瑤妃娘娘那了。”

疼……綰綃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感覺不到悲傷感覺不到恐懼,只剩下洶湧的頭疼,疼得像是要將顱骨劈開一般。疼得她不由自主弓起身子,順著墻緩緩坐下,抱住了腦袋。

陡然間失去一切,這樣的痛苦常人難以體會。金兒饒有興致的欣賞著姝貴嬪的痛苦。皇宮真是一處有趣的地方,可以讓卑賤之人一夜翻身,也可以讓高高在上的人瞬間什麽都不是。

“真可憐吶……”金兒環顧著空落落的祈韶居,肆意嘲弄“姝貴嬪娘娘可需要奴婢服侍麽?您這可是一個宮人都沒有留下呢。”

“滾!”綰綃頭疼的失去理智,抓起桌上的一只青釉蟹爪紋長頸瓶便向金兒砸去。

金兒被嚇了一跳,而綰綃在此時起身,理好歪扭的玉色荷花暗紋衣襟,一個揚起下頜的動作,一個傲然的斜睨,盡顯高位者的風儀,“在本宮罪名未定之前,本宮還是姝貴嬪,還有能力捏死一個奴婢。”

金兒憤憤瞪了綰綃一眼,卻不敢反駁。她說得沒錯,她是貴嬪,與奴婢是雲泥之別,不服也得服。

只好退下,離去前還不忘吹熄了燈火將雕花木門重重合上。

祈韶居又陷入了黑暗與死寂,綰綃脫了力倒下,倚著楠木多寶格將頭埋在膝間,虛弱的合上眼。

頭疼,頭疼,什麽都不要想,對,什麽都不要想……

她睡得很快,快得出乎意料。夢裏竟然也沒有半分陰影,她夢見了她嫁入大息擺脫了南蕭的低微迎來新天地;她夢見她在小亭旁著一身紅衣醉彈琵琶;她夢見她承寵夢見她平步青雲……一切美好的畫面一一掠過她的夢,最後定格在幾天前,她抱著小蕤君殷謹繁摟著她,宛如塵世最平常的一家三口。

醒來時是飄著小雪的清晨,她整夜誰在沒有暖爐的外廳,冷的四肢麻木。

她僵硬起身,一面揉著額角一面自己打水洗漱。祈韶居外朱砂紅梅開得艷麗奪目,可惜沒了小興子與紡杏為折花打鬧的身影。一入慎刑司,又有幾個能活著回來呢?綰綃沒有力氣去猜。

很快便有人來送早膳,她是正三品貴嬪堂堂一宮主位,吃食竟是依著最末等的更衣奉例。不過她懶得計較,反正是食不知味。

她該做什麽才能擺脫這樣的噩夢,或者說,她還能做什麽?她茫茫然思索,一步一步走向了妝臺。

僅僅一夜,鏡中的人便憔悴了許多,面色蒼白眼底烏青。

她拆散淩亂的發髻,傾瀉一頭青絲,對鏡一下一下的梳理。

她可以確定這一切都是謀劃已久的,是誰想害她……

如雲烏發漸漸在手中盤擰成形,縱然無旁人相助,也依舊綰成了參鸞髻的樣式——那是正三品貴嬪才能梳的發髻。

是淑妃?她與她雖說沒有正面上的相爭,可她看得出淑妃對她的忌憚……

挑了支孔雀開屏點翠鑲珠釵簪上,又在髻旁綴了翡翠玉蘭花鈿,髻後插上象牙如意紋長梳,鏡中女子,也漸有了幾分雍容華貴的模樣。

不,不該是淑妃,勸殷謹繁去姁妃時淑妃怎麽可能知曉,定是有在場人聽了消息通風報信,如此說來到算是禍起蕭墻了。會是誰呢……

待在面上敷了層薄粉後,她拾起地上的眉筆細細描畫長眉。

曲瀅,是曲瀅!因蕤君養在她這,故而曲瀅時常探訪她這祈韶居。那日,她勸殷謹繁去姁妃宮裏的那日,曲瀅也是在的!那個背叛她的宮女凝脂也曾被她派去服侍過曲瀅……

起身,著一襲華服。胭脂色的上襦彤色下裙,皆用銀線繡著折枝白梅,梅蕊綴米粒大的紅珠。外披一件金絲團紋大袖衫,刻意挑了珊瑚紅——那是她曾在初得幸以琵琶獻曲時所著衣衫顏色。

不,如此縝密計劃,獨獨以曲瀅的能力是辦不到的……何況此事涉及南蕭,涉及兩國大事,不該是單獨針對她的,不像是後宮女子爭風吃醋的手段,這背後,這背後一定還有他人……

她從裝奩夾層摸出防身用的匕首,掂了掂,放回原位。

自十二面前大蕭西退稱臣,大息便分為主戰和主和兩派,一直以來朝廷以主和居多,主張止兵戈,修養生息,可主戰的聲音卻從未在朝堂停歇。此番陷害是以她為引子,目的便是要挑起兩邊戰亂……

披上繡有散落紅梅的絹紗披帛,對鏡最後整理儀容後,她深吸口氣,一步步邁向被緊鎖的大門。

馬車下的那封信件是肅盈長公主發現的,肅盈恨南蕭,肅盈……肅盈長公主也參與進了這場謀劃!

她仿佛看見了一道深淵橫於她面前,跌下去她和她的國家將粉身碎骨……可她不能躲,不能退,哪怕死,都要死得其所。

殷謹繁下令將她軟禁,祈韶居外早已守了重重宮人。他們自然不允綰綃出去。

綰綃也不與他們多話,揚手扯下一支尖利的八寶雲紋金簪,抵在喉嚨。她擡起下頜,皇家人與生俱來的盛氣淩人逼得守門宮人額上冷汗涔涔。

“本宮乃天子妃嬪,陛下親封姝貴嬪,南蕭韶素公主——若本宮出了半點意外,必要你們以命來償。”綰綃的聲音不大,音調不高,語速不急,雲淡風輕道來,卻讓人害怕。

“娘娘。”領頭太監行禮,笑得挑不出錯來,“皇上有吩咐,外人不得入祈韶居,娘娘不得出祈韶居……這是皇上旨意,奴才們可沒有法子,還請娘娘莫要為難奴才們。”

綰綃手中攥著的簪子又往前移了半分,刺破皮肉,滲出星星點點的血跡,“本宮要見皇上。”

那太監面上的笑掛不住了,“娘娘、娘娘千金玉體,應當珍重,怎可……”

金簪有刺入了半分,“本宮受奸人陷害蒙冤,而今你不讓本宮見皇上,便是有意包庇奸人,逼本宮血濺於此,便是枉顧尊卑。呵,你好大的膽子!”

那領頭太監慌張跪下,不住叩頭。綰綃冷冷斜睨他一眼,大步離去。

泰昭殿龍涎香平淡如故,縷縷裊裊,從鏤空香球中綿延,彌漫一室,安神凝心,那樣輕淺的氣息,獨屬帝王,孤寂而華貴。

殷謹繁躺在楠木貴妃長榻上,疲憊揉著額角,手邊是一沓沓但奏折。

為帝王,憂天下,無止息。

他勉強撐起身子,拈朱筆,在那幾份事關南蕭的折子上披上幾行字:加西南駐兵,密切觀望,勿輕舉妄動。

“皇上。”鐘盡德邁著小心翼翼的碎步悄無聲息進來,“姝貴嬪……求見。”

“什麽?”殷謹繁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鐘盡德覷著他的臉色,重覆,“姝貴嬪,求見。”

“她怎來了?”殷謹繁詫異擰眉。

鐘盡德微微嘆氣,有些為難答道:“貴嬪娘娘以自戕相逼,逼得看守宮人放行。”

“自戕?”殷謹繁咬著這兩字的音。

鐘盡德怯怯頷首。

“宣她進來。”他道。起身坐正,靜靜等待。

環珮叮咚聲如期而至,他仰頭,看著他那張熟悉的如玉容顏,卻看不透這張臉後的心。

她盛妝華服宛若新嫁,稽首跪拜,額頭叩在金玉磚上,和著滿頭珠翠的清脆響聲,分外驚心。

“你來了……”殷謹繁不知還說什麽,只能這樣淡淡開口。他垂眼,瞥見綰綃脖頸上的傷口。其實綰綃的簪子刺得不深,可鮮血依舊四處漫開,將頸上大片雪白肌膚染成了赤色。

綰綃筆直的跪在地上,脊背瘦削淒涼,“臣妾鐘憐宮貴嬪謝氏,叩見皇上,皇上金安。”

“朕聽聞……你在祈韶居門前自戕……”他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平無波瀾。

“臣妾想見陛下。”她眼眸平靜幽深,仿若古井,仿若冰湖。

“你……見朕做什麽?”他與她不過一夜間,便沒有了以往的親密,冰冷的對峙著。

“臣妾是冤枉的,請皇上信臣妾。”她直接了當開口,深深叩首。

殷謹繁凝視著她,揉著眼角,“朕如何信你。”平平的語調,分明是陳述一個事實。

綰綃沒有說話,持著方才俯拜的姿態,如同死去。

“朕不能信你。”殷謹繁不帶感情的說著:“朕是皇帝,朕不能偏私。證據確鑿,朕必需不信。”

“證據確鑿?”她一笑嫣然分外淒婉,“證人可以買通證物可以偽造,說到底,皇上不信任臣妾,不信任……南蕭。”

殷謹繁聞言亦笑,揚起唇角,譏誚嘲諷,“信任……愛妃說得好輕巧。”他不再喚她的閨名,這未嘗不是一種疏離,“這天下庶民的生死,這家國興衰榮辱,這千軍萬馬兵戈,哪一個的分量不重於信任二字。”

綰綃緘默,鴉睫低垂投下固執的陰翳。

殷謹繁冷冷註視著她,目光仿佛要刺入她的骨血,“你姓謝。”他陳述著一個無可更改的事實,“那你應當了解你的家族,你的國家。昔年南北對峙數百年,天下動蕩不安。你大蕭兵馬如狼,你謝家子孫如獅,在南地無時無刻不厲兵秣馬枕戈以待,何等野心勃勃令人恐懼。後來……”他咬牙,“皇曾祖,皇祖,父皇,幾代人舉全國之力總算勝了你們,讓你們謝蕭低下了桀傲的頭顱——是時候該和平了,可一切卻遠遠沒有結束。謝蕭發源於西南山野,又退守於西南山野,天險助了你們,天助了你們。息軍無力翻越崇山峻嶺,你們卻可以得空隙喘息而後隨時殺下來……於大息而言,你們便是架在大息背後的刀。”

綰綃想要苦笑,卻沒有勾唇的力氣,謝家人血性剛烈,謝家人野心重重。譬如她的皇姐,譬如那些仍不死心伺機覆仇的人。可為何,為何她一點也不像謝家人?她只想歲月靜好平安到老,奢求天下止戈。

她助皇姐,半是因親情的妥協,半是因在後宮身不由己求一個保命的靠山,更是還心存僥幸,期待皇姐的能力不夠還掀不起風浪。

或許她真的該如一個謝家人一般,這樣還不至於不心甘,落個無罪受人誣陷。

“皇上從未信過臣妾,是麽?”她沈沈發問。

殷謹繁負手而立,深吸口氣,“朕有時會忘了你姓謝。可……朕不會永遠不記得。”

“所以……”她輕顫著合上眼,“皇上相信淑妃所言,現在臣妾在皇上眼裏就是個細作,嫁與大息卻偷傳軍國要政回南蕭,甚至還勾結刺客欲圖不軌。”

殷謹繁凝望著她,緩緩坐下,“可你如何反駁那些加於你身上的罪名。”

綰綃毫無畏懼的擡眸與他的眼眸對視,“臣妾……不,但凡是個腦子不蠢的人,做事總有目的。他們說臣妾勾結外賊謀害皇上?可皇上若死了,臣妾有什麽好處呢?如若臣妾現下手握重權大可毒死皇上扶皇長子登基,脅幼帝掌政權……呵,真是擡舉臣妾了。”她毫不顧忌的說著大逆不道之言,“臣妾,南蕭棄女,無父無母,身如藤蔓,在息宮不過小小貴嬪,從未涉朝政,皇上若駕崩,臣妾多半是要殉葬的那一個——再說南蕭……”她揚起譏誚一笑,“皇上甚少出宮罷,更從未到過南蕭窮山惡水地,不錯,那裏的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可那裏的百姓吃什麽穿什麽?就憑高山石林?國庫不足,百姓貧困,拿什麽打,拿什麽威脅大息?”

綰綃的聲音有些疲憊,一字一頓並不十分咄咄逼人,可殷謹繁無從反駁。

這本來就是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案子,牽涉後宮,牽涉前朝,牽涉黎民眾生。

所以殷謹繁始終不語卻也始終不肯舒展眉頭化開眸中的冰霜。

綰綃終於了然,有些事情不取決於證據的多少,而是取決於君主的信任。可殷謹繁的信任實在太少,他對南蕭對謝氏的疑心及忌憚,是不散的陰雲,是他們身旁真正的利劍。

“皇上。”她忽然心靜如死水,深深俯拜後再度開口,“臣妾是冤枉的,南蕭是冤枉的,請皇上信任。所有的指證,臣妾……抵死不認。”

言畢,她遽燃起身,對著一旁描龍繪鳳的紅柱,決絕的,毫不猶豫的,一頭撞了上去。

沒有疼痛,只有天旋地轉的迷眩。她看見朦朦朧朧的陽光破碎,看見殿堂的金碧輝煌亦真亦幻,看見一切色彩融合聚散,看見血色一點一點侵染,濡濕她的睫她的眼。

她還看見殷謹繁倉皇奔來抱住她,喊得是什麽,卻聽不清了。

“臣妾……抵死不認。願,以命……表清白……”她掙紮著喃喃,直至世界一片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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