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素塵轉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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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盈長公主府在城西,京中貴胄府邸雲集最為繁華之處。距皇城不遠,殷謹繁微服暗訪多了,順則門的侍衛早便見怪不怪,見著那駕朱木華蓋車駛來,撩起簾子見過聖顏後忙噤聲放行。

殷謹繁未擺帝王儀仗更未帶什麽侍從隨行,一路不過幾個暗衛跟著罷了。於是苦了煙凝,一路凝神謹慎,生怕出了什麽差錯。臨近公主府了,猶不死心的問了句:“皇上果真要去長公主那?現已將入夜,奴婢擔心……”

“你若是再多嘴多舌,朕便命人拔了你的舌頭。”殷謹繁聲音輕飄飄從簾內傳出。大約是因心緒不佳之故,就連唬人都是無精打采的。

煙凝躊躇了片刻,終究忍不住又道:“皇上這是何苦?”

“何苦什麽?”簾內聲音緊緊追問。

“何苦同兩位娘娘置氣吶。”

“嘁。”那話語分明是不屑的,“誰與她們置氣了,朕後宮佳麗三千,莫非只她們生的美不成?朕若不喜她們了,瞧她們如何恃寵而驕。”恨恨道來,哪裏有釋懷的腔調。

九五之尊也倒底是十餘歲少年,不知情字如何拿捏。煙凝暗嘆一聲,只得道:“皇上這話奴婢可記住了,日後皇上可莫為兩位娘娘而相思苦。”

“再多嘴真拔了你的舌頭。”他壓低了聲音,如是威脅。

煙凝有些好笑又不敢笑出聲。擡眼看,長公主府已然在眼簾。

乍眼看去並不算奢華,門墻磚瓦都有陳舊的氣息流轉,但卻並不顯衰頹反添肅穆。

馬車徑直駛入朱漆大門,至庭院深處方停下。仆役忙紛紛前來服侍殷謹繁下車。肅盈長公主站在庭院臺階下相迎,她今日一襲月白常服,只用幾支素白玉簪將發髻高高綰起,天家貴氣無需錦帛金銀卻盡顯無餘。

見殷謹繁,她莞爾,一笑之間的面容更多了幾分親切溫和,“皇上來了。”

“朕來探望皇姐的。唔,上元一別近一月,皇姐面龐又圓潤了許多。”

肅盈沒好氣得瞪了他一眼,“就知拿皇姐取笑。”

“皇姐是朕親姐姐,朕不拿皇姐取笑,還有誰能拿皇姐取笑?”殷謹繁瞇著與肅盈極似的一雙眸子,振振有詞。

“這是什麽歪理?”肅盈哭笑不得,“不過皇上倒又是瘦削了不少。莫非是近來禦膳房不合心意?”

“皇姐怎不說是近來朕因國事操勞太過呢?”

“而今才過年節,政事繁忙自是難免。”肅盈寬慰道:“待你磨礪久了,也便習慣了。”一面說著,一面領著殷謹繁進屋。

駙馬袁湖軒乃羽林督尉,平素甚少得閑,今日殷謹繁禦駕品臨長公主府,也未能見著這姐夫。倒是肅盈的所育的三子再屋內打鬧正歡。幼子承研才會走路不久,跟著兩個哥哥跌跌撞撞亂跑,還險些撞著殷謹繁。

肅盈令乳母將兒子帶下去歇息,又命人上茶。

而殷謹繁卻端著上好的六安茶又埋怨開來,“公主府近來定是花銷甚大入不敷出,否則何至於待客都只以茶不以酒?忒寒酸了些。”

肅盈斜睨他一眼,“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皇上好端端的飲酒做什麽,莫非是有心事?”

殷謹繁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談不上什麽心事,不過是耳畔聒噪有些心煩罷了。”

肅盈意味不明一笑,“難不成是皇上後院起火?”

“皇姐說什麽便是什麽罷。”殷謹繁無力擺擺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

肅盈眼眸似乎有歡欣的神色劃過又轉瞬消逝。她吩咐下人上酒,又低聲囑咐了些什麽。

少頃即有絲竹管弦之音輕柔響起。殷謹繁詫異望向肅盈,後者從容笑道:“既是飲酒解愁,焉能無歌舞助興?雖不比宮中,好歹將就著。”

奏的是樂坊新作的《水仙臨波》,十餘名緋色水袖舞衣的女子踩著樂聲舒緩而舞,身姿搖曳艷麗。

但在殷謹繁眼裏這卻只是尋常,宮中多舞樂,怎樣的翩翩舞姿他未見過?公主府的舞姬乍看美艷,久了,便乏味了,倒不如杯中美酒陳釀,雖不知能否真的解憂,但總能打發長夜時光。

飲盡壺中酒後,眼神便模糊了。新月依稀懸於天穹,卻不知而今已是幾時,該不該起駕回宮。

笛聲悠悠含怨,一縷清幽孤絕。殷謹繁揉了揉額頭,夜風吹拂,酒醉稍退,轉瞬的清醒間他才意識到這已非方才聽到的那支曲子了,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一支舊曲,悠遠綿長,悄然觸碰回憶的最深處。

緋衣舞姬水袖翻卷如彤雲,又若潮水退去。空落落的廳堂中央,只剩一白衣女子自在而舞。

並不見得舞得有多麽出彩,只是讓人覺著美。她就那樣懶散的舞著,一襲梨花白的裙裳與模糊的月光燭光相融,幾近虛幻,恍若神女。記憶在這一刻蘇醒,排山倒海湧來,曾經的飄渺仙姿與眼前的女子重疊亦真亦幻。

肅盈長公主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身影,整座屋子都似乎只剩下了他和這白衣舞者。半醉半醒間一切如同夢中,他看見月華透過飛檐傾斜而下,化成了漫天梨花將女子纖細的身姿攏於其中。花瓣散去後,是故人容顏。

這大約是夢罷,可夢也是好的。自己有多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殷謹繁勾唇,淡淡的笑。

笛聲亦不知何時停息,寂靜只剩女子略帶沙啞空靈的歌聲回蕩,霜雪般的蒼涼溫柔,“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

她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

慊慊……只為汝呵……

然後她輕盈回旋,盈盈拜倒在殷謹繁腳下,低垂著頭,烏發如雲。

“你……叫什麽名字。”殷謹繁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了什麽。

“賤妾名,素塵。”女子擡起臉來,眉目楚楚,風流含情。

“素、塵。”這兩字在舌尖呢喃,“旭日開晴色,寒空失素塵……不好,這名字不好,太過悲涼了。冰雪雖凈美,卻只能存於冬時,一旦春日開晴,便是消融之時。素塵有冰雪之意,你叫素塵,豈非不祥?”

“如何就是不祥了。”女子眼眸安靜有不見悲喜的禪意,“天地間萬事萬物總會有個盡頭的,冰雪消亡於春時,那自是命數,無可埋怨。前人有雲'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何況浮生若夢,太過計較逝去的又有何用?”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殷謹繁攤開手掌,接住滿窗的月光,“世間最難抓住的便是光陰,朕從未試圖挽留什麽。朕只是……”酒勁上來,令他扶著木桌方能站穩,“朕只是想在夢裏瞧瞧往昔的歲月罷了……”

“那麽,皇上。”女子站起,唇邊忽然綻放出笑容,明媚如春花。她摟住殷謹繁的脖子,白衣似雪層層跌落滑下,“賤妾便是皇上的一個夢。”

初春寒夜裏彎月如鉤,星子寥落。在泰昭殿前跪久了,膝蓋疼得麻木。

綰綃稍稍挪動了下腿,朝不遠處望去,果然那個女子也是一臉頹然。跪了大約有好幾個時辰了,任是誰都會吃不消了,何況是平日來嬌慣的妃嬪。起初還有不服互相諷刺幾句,後來她倆被罰跪在泰昭殿的事驚動了別的妃嬪,幾個好事者巴巴趕來瞧她們的笑話,她們也尚有力氣回擊,而到現在——早已連話都說不出來。

殷謹繁可是足夠狠心的。綰綃心底苦笑。且不說此番她與柒染將會如何淪為六宮笑柄,單著幾時辰的罰跪便讓人好受了——雖說此事的確是她二人有錯在先。跪了許久,她倒也是清醒了。可惜卻沒了後悔的機會。殷謹繁離宮至今一去不回,不知怎的她有些不安。

跪在她二人身邊的是各自的宮人,因主子跪著他們也不敢站立,只好陪跪一旁,暗暗嘆息。嘆久了,也靜了下去。

卻不知是哪個宮女忽然驚叫了一聲,接著是宮人七嘴八舌的低聲竊議,似是喜又似是疑。

綰綃好奇的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只見對人馬自西而來,走近了些方辨出為首那個是,太妃宮裏的掌事姑姑蘭碧。

“兩位主子萬福。”蘭碧見著她們倒也不見驚色,規規矩矩行禮。

柒染正是心中郁郁之時,輕哼一聲不多做理會。綰綃卻是心頭一緊,手在廣袖下攥成拳——該來的,倒底還是來了。

“太妃舊疾覆發,請謝主子前往侍疾。”蘭碧笑容滴水不漏。

柒染信以為真,為她二人待遇之不公而恨恨的瞪了綰綃一眼。

綰綃垂下眼,深吸口氣後由展翠攙著方勉強起身,踉蹌著走向蘭碧早已為她備好的轎輦。

有些事,註定難以掙脫。

西苑小徑燈火幽幽如鬼眼,陰森森泛著寒意。綰綃記得自己第一次踏上這條道路時自己尚是未見世面的韶素公主,自作聰明的以為可以憑著那一點心機隱忍在息宮為自己或者南蕭子民開辟一番天地。時至今日,方看清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

明幽宮燃著昏暗的白燭,宮人皆垂首站於庭院內,殿堂內卻只有太妃一人,披發著素服,背對著綰綃站在白燭盡頭,擡頭似在出神的望著什麽。

綰綃咬咬牙,走了進去。

“跪下。”太妃的聲音沈沈,有讓人不得不聽從的威嚴。

“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麽?”她問,語調飄渺。

“明幽宮。”綰綃答,旋即又覺著太妃這一問不該如此簡單,於是補充道:“是我大蕭代代太後所居之處。”

“原來你還記得這裏曾是謝家的宮闕。”太妃始終不曾轉身正面看她,綰綃不知她是怎樣的神情,只從她的話語間感受到了絲絲寒意沁入骨髓,“還是咱們母後殞命的地方。”

綰綃驀地睜大了眼,慢慢擡起頭來茫然向房梁張望。

“名嘉十四年,息兵圍國都,城將破。太後憂極山陵崩於明幽宮,後及六宮二十一妃服侍左右,知勢不可回,乃盡數投繯。”太妃一字一頓背誦,蒼涼的聲音穿越十一年的光陰將往事歷歷再現。

綰綃閉上眼,這是《蕭史·敬成皇後傳》中關於她母後生平的最後一段。她的母後在城破後率諸妃自縊以守節,身為母後最疼愛的小女兒,她並沒有見到母後從容赴死的場景,甚至連道別都沒有,只能在若幹年後,從冰冷文字中尋覓母後最後的背影。

“就在這裏,就在母後魂魄停留過的地方,你給我跪著,認錯。”太妃轉過身來,目光幽幽如鬼火。

綰綃沈默,垂首不語。

“繁兒去了肅盈那裏,夜半仍未歸。你應該猜得到發生了什麽;肅盈尚簡樸,近些年卻大肆在府內興辦歌舞蓄美姬,你也該明白這是為什麽;我在永業一朝聲名狼籍因種種緣故肅盈視我如眼中釘,你又怎會不知?”她振袖指著綰綃喝道:“而你這般不理世事又是為哪般!今夜這一切原本可以不用上演的,你也原本不該失寵的!我費勁心思讓你來息宮不是讓你遁出紅塵悠閑度日的!”

“可綰綃原本也是不該來這兒的!皇姐費勁心思謀劃,卻可曾問過綰綃的意思!”綰綃豁然吼道。

“呵,韶素,你究竟是在怨什麽?”太妃慘笑,淒淒冷冷的聲音,“怨我隨意擺弄你的人生麽?可如果沒有我的擺弄,你的一生又會如何呢?是孤獨老死南蕭深宮?還是因皇叔的猜疑而不明不白的悄然死去?最好的結局,也莫過是指望著皇叔一時仁慈,或許能記著給你指門婚事,就此出宮嫁一平庸男子蹉跎歲月——怎麽,韶素,這就是你想要的?”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在長久的默然後,綰綃終於還是開口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再不多言。

“好!好啊!”太妃聞言厲聲冷笑,上前幾步拽住綰綃的頭發便往外拖,“你的志向若只是如此,那我不勉強!現在便讓你出宮!乾光門的守衛是我的親信,你現在離宮他們斷然不會攔你,之後你便是自由身了,嫁販夫走卒也好,為市井民婦也罷——我謝若就只當沒你這個妹妹!”

“皇姐!姐!”綰綃被太妃拖拽著,頭上疼的厲害心中更是恐慌,不禁痛哭失聲,死命掙紮。悲致無言。

皇姐是她胞姐,是她幼時最依賴的女子,是溫柔照料她的姐姐,緣何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她們姐妹緣何又走上了這一步?

太妃聽得她的哭聲,終是不忍,手一松,摟著綰綃跌坐地上哀泣。

“韶素啊韶素,人說姊妹一心,你怎就事事忤逆於我呢?我知道你不愛爭權鬥勢,畢生所求不過是平淡安逸,可國難國恥當頭,你逃得了嗎?你向何處逃?莫要忘了你姓謝,是謝氏的公主,你不是什麽尋常百姓的女兒,你背負著的是大蕭的天下!”太妃字字如錐直刺人心,燭光下摻在青絲中的白發愈加突兀,綰綃想伸出手將她鬢邊白發藏好,卻又莫名怯懦,只一味的流淚。

太妃替她抹去淚水,自己卻又淚如泉湧,“綰綃,你既然自名綰綃,可見你還是念著大蕭的。然而一個人的惋嘆又有何用呢?我知道你不忍心毀了現在南蕭的平靜,可想想,當年睿帝有吞並天下之志,之所以留大蕭殘喘至今,不是仁慈,而是南蕭占據天險他無力攻破。可那只是一時的安逸罷了,若我們不抓住這片刻的喘息時機,待到大息有能力攻破南蕭山川形勝之時就來不及了,懂嗎?何況那些一心光覆大蕭的忠良們辛苦了那般久,你忍心讓他們落空?”

綰綃靜靜的流淚,直至淚眼朦朧天地一片昏暗。恍惚間她仿佛是看到了母後,吊在房梁上陰冷的看著她,不覆十一年前的模樣。

什麽都過去了,那些繁華那些美景——可活著的人總還得繼續打拼。太妃說得很對,息國偃兵,可誰能保證息國永遠不興兵?如不抓住時機,那真的一切都來不及了。人總是有私欲的,又有誰能把握人心?

“韶素,莫忘了你姓謝。”太妃沙啞的話語又再次響起,嘆息沈重。

是啊,何況她還姓謝呵……看得淡王朝興衰國恥國恨,卻如何漠視得了血肉的羈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隨手一翻,才發現已經寫了這麽多,好驚悚

剛剛期末考試結束,尚不知道成績,阿門

新年新氣象,綰姑娘又要重新振作咯,劇透一下那位素塵姑娘可是灰常強大的對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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