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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鳳凰——瑤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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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州失陷那年我是十三歲。我看著軍隊從節節敗退直至潰不成軍。然後火箭從很遠的地方射來,只在瞬間,便吞噬了我故土的繁華。

奇怪的是,那時我明明還年輕,卻並不恐懼,我只是站在哪兒,忽然就想起了□□母曾在我幼時告訴過我的一個故事。

她說百年前天下諸國並立爭霸,那時蕭國不過是區區西南小國。後來是是位女子振興了蕭,在那個群雄逐鹿的歲月行軍縱橫南野,最終與北國息二分天下。這才有了大蕭謝氏盤踞南方百年的基業。

□□母是文帝的皇後,一身歷經四朝,說起這段史事時也是一臉崇敬。她說那個女子是我大蕭的端明太後,她教導我女子亦可成材,她還對我說,阿若,你一定要做第二個端明,好好輔佐你的弟弟……如果,還有時間的話。

我那時已然明白□□母說這話時面容上的哀涼從何而來。那是對斜陽西墜的無奈。大蕭輝煌多年一度威逼北朝,到了而今,卻是衰頹日現。可倒底年幼不知天高地厚,七歲的我不過是多受了旁人幾句誇讚,便自以為自己有能力扭轉乾坤。

然而當十三歲那年時眼見著江山寸寸染血,帝都烽火日緊,我才無比清晰而悲痛的意識到,國難當頭,我一介深宮弱女,是有多麽微不足道。

我阻擋不了千軍萬馬,挽不回山河日下。

他們常說母後雖無子,大蕭卻幸有瑤函。假若為男兒,必可匡扶社稷。但那都不過是假若罷了,母後為我取名為“若”,便是註定了我此生的榮光都只能在假若中。面對北國鐵騎,我除了揮毫寫詩文振奮軍心外,什麽都做不了,真是無用至極。

韶素,我的妹妹,你能明白那時的絕望麽?眼見著山河淪陷卻無能為力,甚至看著父皇死在我的面前我都做不了什麽。

父皇並不算明君,他挽救不了家國天下,可他一直是在盡心盡力的。哪怕是息軍圍攻琴州那一日,他都不曾放棄,堅持著披甲上城樓督戰。

然後他死了。他作為一個皇帝,死在流失亂箭下。他死前讓我去救你,他說他作為帝王護不了他的子民亦護不了他的女兒,讓你不要怪他。

其實那時我已知道恐懼二字怎寫了。倒底十三歲的女兒,縱有豪情萬丈,在刀光血影中也還是會怯的。

可我無法拒絕父皇,或者說,我無法拒絕命運。返宮,救人,這是我們人生的轉折之處,無論是於你,還是於我。

之後的事無需贅言,不過是我救出了你,自己卻不幸被亂箭所傷而倒下。

你當時一定以為我是死了,呵,其實我也以為我是要死的。可惜沒有,天都讓我活了下來,賞賜我餘生,去報這刻骨深仇。

那一箭來勢已弱,並未取走我的性命。繞是如此也令我昏迷了過去。我醒後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我看見的竟是青紗簾帳碧竹窗,藥香盈盈浮動,鬢發蒼白的老嫗坐在床頭淺笑吟吟,“姑娘醒了。不知姑娘芳名?”

烽火連數月,這樣的寧靜已是久違。恍惚之間我居然以為這是夢中的某處世外桃源眼前的老嫗像極了故去的□□母,不猶自主開口道:“我叫若兒……”

然而瞬間便清醒,我沒有死,依舊不曾逃離山河破敗的噩夢,這裏是皇宮,我仍在這裏。倉促之下舌尖一轉,我說:“我叫趙箬。”

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身邊那個名為箬兒的宮女,當時我只是因她名字與我名字音似,便一時興起選做了宮人。而這多年前的一時興起恰恰救了我的命。大蕭瑤函公主不能活下來,但趙箬可以。她不是公主,她沒有抱負,不會覆仇,她只是大蕭皇城內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小宮女,在戰亂中受傷,被將士救起,卻又驚艷於其美貌,不敢獨享,於是獻與息帝。

她將代替死去的謝若,一步一步完成謝若的夢。

不要驚訝,韶素,這個計劃是在電光火石間閃現的,但絕非癡人說夢。我們的先祖曾算計人心宮廷□□,曾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他們踩著血與陰謀開拓了大蕭的萬盛江山,他們能做到的,他們的血裔也可以,縱使這一路將是極盡艱辛。

既然天都放過了我,那我就必須要去做些什麽以償我的宗族子民。我拿不動槍提不起刀,但這不要緊,因為我清楚,一個王朝的衰敗往往伊始於內部,深宮女子的一顰一笑有時勝過萬馬千軍。

只要我願意,只要我在那個命運的分歧處邁出那一步……我就可以。我信我可以。

那年我十三,我成為了趙箬。趙箬那年十五,她曾是我的宮女,在城破那一夜背叛了我,可她最終也沒能逃脫那場烈火,沁兒和我僅剩的幾個心腹在我養傷期間找到了我,然後他們按我的命令在大火肆虐後的屍體中趕在息人細察之前找到了那個面目全非的少女,將能證明瑤函公主身份的玉佩金印系數藏在了她的身上,她的死後來被冠以瑤函的名義載入史冊。

對了,你大概已聽過沁兒的名號。她是大息當今聖上的沁貴嬪,但她也是你的表姐,我大蕭合坤長公主的遺孤薄焆沁。她三歲喪母,之後便一直養於皇祖母的身側,從前總會黏在我身後喚我若姐姐。在死裏逃生後她成為了我的左膀右臂,以女官的身份在深宮中與我扶持並行。

我沒有猜錯息人救我的意圖,他們在我傷好後果真是將我迫不及待的獻與了睿帝。

我開始試著學那些為人所不齒不齒的狐媚之術,重拾棄置多年的歌舞,強迫自己去揣摩討好那個與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所有自己曾經鄙夷的事情,都一一做來不容有半分差錯。被刁難過、貶黜過、遭人算計過、深夜裏亦哭過,但總要抹幹淚笑靨如花再重頭來過。別的妃嬪失寵後不過是淒涼孤老終生更甚也僅是個死字而已,可我不同,我輸不起,有太多太多的擔子背負在了我的身上,不允我言敗。

韶素,你無法想象,那樣的日子是如何熬過來的。看不見來路看不見歸途,我在茫茫黑暗中踟躕前行,腳邊是萬丈深淵。

但我終究還是熬過來了,從貴人到嬪,從嬪到婉容,到貴嬪,到婕妤,再到後來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無人敢忤逆的蓮妃娘娘。

我披錦繡華裳綴珠翠滿頭,看著六宮粉黛因我而黯然,不經意回眸,卻發現鏡中的自己不知何時已換了模樣。

也不會有人再記得瑤函公主本來的模樣,見過瑤函的人,除了我的心腹便是死人。他們或是死在了琴州城破時的亂軍中,或是在見到過息帝寵妃趙箬之前便已被我派人先行殺死。

就連我自己,也都在笙歌宴飲中漸漸忘掉了我曾經的面容。我不需要回憶,我需要的只是繼續前行。瑤函已經死去,就讓她在塵封的歲月裏擁有最後的純凈。

至於我自己,亦是死了的,脂粉之下的皮囊在醉生夢死間腐壞,若不是故國尚在支持這我,也許我會死的更徹底。

時光流逝的同時睿帝在老去,往昔的雄才大略亦隨時光而去。而我在巧笑倩兮的同時慢慢的、慢慢的侵蝕大息朝野同我的趙氏家族一起。

我的親人都與我天各一方,包括你,我的妹妹,但不要緊,趙箬還有親人,她的親人是她死去後給我的又一份贈禮。她出身卑微,父母雙亡,僅有個年長她很多歲的哥哥在鄉野為農夫——這是我早就知道的。於是我在穩固了內廷地位後便請求睿帝接我那所謂的哥哥與侄兒來京相會。

來的自然不是真正的趙氏父子,他們在路上就死於暗殺。到達京城的人是我大蕭的忠臣——華主予及其子華樞。

所以你明白了為何太妃之侄趙昇在及冠後為何要取字為華玠的緣故了麽?因為他本就姓華,趙華玠,是華樞。

其實還遠不止此。我大蕭百姓臣子,在皇叔遷都之後有些隨著皇叔一同避入西南,有些,則不甘受此等屈辱,就在了大息,伺機覆仇——他們都是大蕭的忠烈之士。這些年我想盡了法子一一聯絡到了他們,以哀帝嫡長女之身份令他們為我所用。比如說華氏父子,他們假借外戚的身份入了朝堂;比如說華夫人蘭碧,因為趙氏早年斷弦,趙家不能多出一個女子來,故而她入宮成為了我身畔女官與沁兒一道助我;比如說你的宮女雲嫣,她本姓楚,乃楚氏家族二房四小姐葉璃,若細論起來,你當喚她一聲表姐;再比如說那個惹得大息頭疼已久的會琴樓,那是大蕭遺民在民間所建,時時攪亂朝廷甚至多次刺殺過達官貴胄,它的主人便是我。

還有遠在西南千裏之外的南蕭,這些年我的勢力也在逐漸滲入。幾月前皇叔駕崩,迅速把持了朝野的太後章氏及那幾個輔命大臣,便是早與我有盟約之人。所以你在南蕭過得如何,我怎會不知?不要怨皇姐狠心,明知你在南蕭宮廷飽嘗辛酸卻不肯出手相助,因為不曾於苦難中掙紮過得的人不會成長,就好比未經磨礪的劍永遠是沒開鋒的廢鐵。我不願我的嫡親妹妹成為一個不知疾苦的廢物,縱然能單純一世,但那是禁不起風雨的嬌花弱柳。

十一年,知道十一年意味著什麽嗎?十一年可以讓野草幾度枯榮後湮歸塵土,可以讓徹骨的傷痕都愈合結痂,可以讓一個王朝在醉生夢死中將屈辱忘卻,可以讓地底不瞑的人屍首化為白骨伶仃,可以讓垂髫孩童長成少女又可以讓紅顏少女青絲作霜。然而我就是堅持了十一年,從一無所有的絕望到不動聲色的握權,用十一年的不肯放棄結繭抽絲,再結絲成網,把南蕭和大息皆籠在網下。終有一天,我會在他們都猝不及防的時候驟然收網,將天下都收攏在我的掌心。這是我謝若的抱負,我要讓因我是女子而失望的母後、對我寄予厚望的□□母、視我為玩物的息睿帝還有我大蕭死去的英靈陣亡的將士及謝氏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著我,看著我怎樣一步步奪到這天下。

永業八年時大息朝廷已幾近落入我手,然而也正是這一年,睿帝死了,死於長年縱情酒色。盡管我恨他,可我絕不會希望他死,我在大息的一切都要踩在他的身上才能得到。可惜天不遂我願。他一死,我的地位便受到了撼動,諸皇子奪位,朝野動蕩。睿帝死前,我尚可利用寵妃之便於內廷操縱朝政,睿帝駕崩,蓮妃亦將不覆存在。那些被我打壓的勢力紛紛趁機而起,所謂的趙氏家族亦處於風雨飄搖中,木錚及幾個睿帝老臣甚至矯遺詔命我生殉!

那時我才意識一個妃嬪的無奈,作為女子,縱使能借男人之手翻覆朝堂,也可輕易死在男人的手裏。

好在我並沒有死,初登帝位繁兒站出來維護了我,他以我是他養母為由,留下了我的命,只令睿帝其餘妃嬪自盡殉葬。

我是看著那些女子一個個死去的。她們或是人老珠黃或是青春妍媚,但無一例外的成為了睿帝棺前的冰涼屍體,不容反抗。哪怕是曾顯赫一時幾度位逼皇後的婉貴妃,都不得不死,她試圖逃走,卻被內侍捉住用白綾活活勒死。

她一直是我在後宮的勁敵與我勢不兩立,然而她的死卻讓我頓生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感慨。再風光的過往,再叱咤的歲月,一旦錯了半步,便會萬劫不覆。站得越高便越輸不起。

如若沒有繁兒,如若沒有繁兒……我便也同她一樣了罷。我看著少年天子沈穩登上金座的背影,忽然驚覺他已長大,不再是那個藏在我身後的孩子。說是歲月如梭莫過於此,我總以為他還是初見時那個靦腆的孩童,一眨眼他已是一國之君。

我被力排眾議尊為太妃,自此不再涉足六宮粉黛事。於此同時我也發覺鬢邊不知何時竟有白發生。我不過二十,卻頹然老矣。年幼時太醫便說我體質偏陰寒弱於旁人,之後又是多年的勞累,明有後宮爭奪,暗有覆國大業,數載心力交瘁早已久積成疾,而後終於在連闕元年那一年我再也支撐不住,驟病臥床,然後再也沒能斷了湯藥。

繁兒起初常來看我,甚至可以成日成夜的守在明悠宮。可日子長了,便多了各種事宜絆住了腳,我知道他在忙什麽,他在清理朝政,將那些永業一朝殘留下來的、不屬於他的勢力一一拔除——其中自然包括我多年的苦心經營。

亦不知何時他學會了忤逆,曾經的百依百順一去不覆返。他寵幸士族出身的林貴妃白淑容,扶持她們的家族與趙氏對抗,他依舊敬我,卻不再聽從。他總會成長,會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主見,有自己的帝王心術。而我若不想就這樣半途而廢在深宮寂寂老死的話,便勢必要與他背道而馳拼死相鬥。

我只剩這條路可走,一切的因果在我十三歲那年報上趙箬的名號時就已然註定,縱使我心中還有那麽幾絲的不舍,畢竟這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畢竟我也將他當做弟弟看待過,畢竟他與你,那般像……

知道麽,我有時會不自覺將他當做是你,我的妹妹。在你五歲後我便再未見過你,我常會對著繁兒的身影想起你,猜想你而今是何容顏,是不是如繁兒一般高了,又是否如他一般淘氣……所以我在繁兒八歲生辰時將那枚鐫著你名字的玉佩贈與了繁兒。你出生那年我八歲,父皇抱著你笑問我該替你擬個怎樣的封號——大蕭祖規,皇後嫡女誕臨人世即可得封號以示尊貴。我那時正在翻一本詩集,隨口念了韶素二字。

韶素,韶華滿苑終成素。當時無心一句戲言,父皇與我只是一笑而過,卻不知道五年後這句話會成為不吉的讖語。

五年後席卷皇城的大火中,我們天各一方。我在故土用盡陰謀陽謀□□爭勢,你在陰暗的宮室裏費心討好周旋委屈求存。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哪怕在夢裏也沒有。當我逐漸控制南蕭的同時也命安插在蕭宮的細作打探過你的消息,我讓他們告訴我你的一舉一動卻不準他們幫你。我只要知道你還活著便足夠了,內廷的磨礪於你而言會是好事,這世上容不得幹凈的人。

連闕元年當後宮有第一個妃嬪懷上龍裔時我這才將正眼投向了那些我並不放在心上的小輩,恍然嗅到了命運輪回的氣息而後隱隱恐懼,這種恐懼在沁兒死後更是愈演愈烈。

沁兒是我送給繁兒作妃子的,可繁兒卻不能救她的命,白家勢大是其一,繁兒自己心中有所偏頗則是其二。他沒有足夠的決心去救沁兒,可他明明曾那樣喜愛過她。

所謂的情意終究是會被歲月侵蝕的,不論是什麽情。我無奈的意識到了這一點。總有一天,那個跟在我身畔喚我“蓮娘娘”的孩子會徹底消逝在時光裏。

永業年間我曾盛寵不衰,改朝換代後我失去了這一機會。能左右君心的往往是常伴君王側的人。這個人不會是我,沁兒亦長眠地底。在外朝我已失利,所以我更不能失去對內廷的控制,奈何繁兒卻長大了。我要的是個可任我擺布的嬰孩或是一個若睿帝一般昏聵的老人,如此我方能將息國大權攫取在手等待時機讓南蕭謝氏重返琴州,而我不需要一個意氣風發滿懷壯志的少年。

於是我想起了你,韶素,我的妹妹。所有我做不到的事,你都可以替我做到。你正當妙齡又歷經了十餘年的宮廷生涯,你可以名正言順的姓謝,你誕下的子嗣亦是謝家的骨血。何況你我姊妹同胞,理應一心。

連闕三年,我二十有四,你二八芳華。我遂勸繁兒下和親詔書並點明了要是謝家血脈。然後我又派人暗殺了唯一適齡的莊柔公主。

幾月後,我終於在明悠宮——我們的祖母、□□母曾經居住的地方看到了你。你沒有讓我失望,那些驕矜、愚昧半分也未沾染到你。但我並不想即刻與你相認,我要見識見識你的能力。

我看著你慢慢獲寵,慢慢除去那些絆腳石,慢慢地循著我留給你的蛛絲馬跡找到我的身份,我真是歡欣。

妹妹,你是我謝若的妹妹,我將親手為你鋪下輝煌的路。

妹妹,你還記得我們的父皇和母後麽?莫忘了你姓謝,莫忘了九泉之下親族不瞑的眼睛。

妹妹,終有一天,你將同我一起,踏在山河之巔。

作者有話要說:  呃,這一章應該是逆轉比較大的一章了

不過親們請放心,這篇小說還是宮鬥,我不會改了它的分類的。

謝若的故事只能算是我將本文的宮鬥擴大化了牽涉到了內外朝鬥爭及兩國爭鬥上來

當然啦,我不會寫什麽狗血的覆仇情節的啦

謝若本人是個很牛掰的女配倒是真的,她算是個boss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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