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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隱痛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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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五日一請安外,綰綃總會挑時間去往明悠宮侍奉太妃。這是她們彼此不成文的約定。不僅僅是因太妃是綰綃目前在宮中的倚仗,更是因為綰綃心底裏對太妃的那種不莫名的親切。

其實太妃的面相並不算和藹,她今年二十有六,很年輕的一個長輩,卻總給人一種莊重沈靜的感覺,似是佛塔中無悲無喜看破天地的觀音。她留下了太多的宮闈傳奇,讓連闕一朝的所有妃嬪在她面前都不猶自主的誠惶誠恐。綰綃卻不這樣覺得,不知是因她是太妃親信還是別的緣故,綰綃常會忘記那個略帶病容安靜若水的女子是大息皇宮中最尊貴的女人,她像是一個體貼溫和的知交,或是一個姐姐。

更何況貴妃已死,她需要這個久經宮海沈浮的女人為她指一條接下來的路。

一年四時,明悠宮仿佛永遠如故,時光似是在此凝固,靜謐無處不在。

昨夜才落了一場小雪,被朝陽化開,青石徑上大片大片的雪水,路滑難行,綰綃索性下了肩輿步行。森涼的風穿過松林襲來,她攏了攏狐裘,步子愈快。

明悠宮的門監是個章姓的宦官,約莫三四十有餘,太妃與他甚是親近喚他“小章子”,旁人卻需得呼一聲“章公公”方可。

綰綃到的時候正是未時,章公公舒舒服服的躺在一張鋪了青鼠皮的長椅上打瞌睡。明悠宮宮人本就不多,他堵住了外室往寢殿的通道也無人叫醒他。

綰綃無奈,低聲喚了聲:“章公公。”可他翻了個身繼續打盹。身旁有不少宮人都竊竊發笑,綰綃佯怒的瞪了他們一眼,拔高了嗓音:“小章子!”

“啊?啊!叩見太妃娘娘,奴才該死,奴才……”章公公被嚇得直接從椅上跌了下來,也不看是誰,慌慌張張的便跪下磕頭引得在場諸人皆是一陣哄笑才看清了眼前人是誰。

“章公公快起,我擔不起公公的禮。”綰綃亦忍不住笑道,親自上前扶起小章子,“擾了公公美夢實在非我本意,勞駕公公起身挪個地兒便請繼續會周公罷。只是莫要在夢裏又認錯人了。”

“原來、原來是謝嬪主子啊。”章公公窘得紅了臉,訕訕的搓著手,“主子的聲兒乍聽就和太妃似的奴才一時沒清醒,竟誤認了呢。”

綰綃把玩著腕上羊脂玉鐲的手一頓,一揚眉,又笑道:“公公自個耳朵不好使,還尋著法兒為開脫,下回不知還要誤認誰呢,可仔細著些。”

“是是是。”章公公忙不疊點頭,“奴才耳朵不好使,主子見怪了,見怪了。”

正與小章子玩笑著,身後忽然傳來吟吟笑語,“哀家這才出門多久呢,宮裏就來了貴客。小章子你不好好待客,杵這做什麽呢。”

回眸,是抹纖細的女子身形,系著紫貂羽紗鑲白狐毛披風,氣度雍容,舉止間似是有股子天生的清冷尊貴卻又不至令人覺著太過疏離。青絲松綰成傾髻,無半分珠釵玉飾,襯著那本就脫俗的容顏愈發出塵。只是眉宇間總有絲絲病態,讓那種美多少有些飄渺脆弱。

永業年間寵冠後宮的佳麗而今已韶華不在,病中的風姿依舊非等閑女子可比擬,真不知她尚妙齡時又該是怎樣的殊色。

“參見太妃娘娘,太妃萬安。”綰綃與眾宮人齊齊行禮。

“都起來罷,什麽安不安的,哀家的身子也就這樣了。”太妃淺笑,施施然走向內室。

綰綃緊隨其後,見太妃鬢發上猶掛著未融的殘雪,於是問道:“太妃方才是去哪了?昨夜落了雪,外頭冷的很,太妃仔細著涼。”

“初雪妙景,怎忍辜負。”太妃淡淡一笑,落座黃梨木椅上,“竹葉殘留的雪水,收集於罐中,埋於地底,來年用作泡茶最好不過。”又道:“哀家又不是什麽風燭殘年的老婦人,你也無需太過憂心哀家——嘖,偏這點倒是與皇上極似。”

綰綃楞了楞,不猶笑道:“太妃可真是折殺嬪妾了,綰綃區區妃嬪怎敢與皇上相較。皇上重孝道,這是舉朝皆知的。”

太妃漫不經心的頷首,在蘭碧服侍下飲完藥後方道:“皇上確實是個很好的孩子。”

“畢竟太妃撫養了皇上多年,是有功的。”

太妃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哀家可不敢居功,皇上是先帝唯一的嫡子,生母去的時候年紀又小,先帝怎會忍心讓他無人照拂孤苦求存——無論如何都會有個人來代德英皇後撫養太子的。哀家不過是幸運罷了。”

這番話太妃說的雲淡風輕,綰綃卻不露痕跡的蹙眉。

有個疑惑她心底很早便存下了,今日卻因瑣碎的閑聊而被再度掀起。太妃昔年是先帝最寵愛的女人這沒錯,可那是永業四年陸淑容入冷宮後的事了。德英皇後薨於永業二年,那時的太妃不過是個資歷尚淺的婕妤,論年齡甚至比肅盈公主都還要年輕幾歲,再如何貌美得寵也只是十多歲的女子,睿帝為何卻要將自己的嫡子交給這樣一個女子撫養而不去選那些與陳皇後年歲相當的妃嬪?

太妃應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繼續道:“原本先帝是要將皇上托付給和妃的,可皇上死活不肯跟著和妃走,硬是縮在了哀家身後,先帝無法,只得讓哀家代為撫養——後來,皇上才偷偷告訴哀家,他曾看到和妃在枕下藏了詛咒他母後的巫蠱。一個想要他母親死的女人,怎麽可能會好好待他。”她輕笑,“先帝想必也是明白這一點的,宮中那些資歷深厚的女子大多都有自己的孩子,怎會善待故皇後之子?於是他也只好順水推舟將兒子給了哀家這樣一個年輕未生育的妃嬪。”她說到這裏低聲咳嗽起來,想必是說了太多的話方才又出去吹了風的緣故。

綰綃忙端來茶水遞給她,待她理順了氣方道:“那皇上那時應當與太妃很是親近,否則也不會單單信任您一人。”

太妃目光不自覺的染上了些許溫柔,“應當是的罷。哀家初遇皇上時他才六歲,聰慧又敏感孩子。因為哀家曾在他被先帝責罵時替他求過情,故而同他漸漸的也就熟絡。他時常會蕖容宮找哀家要糖吃,偶爾也會讓哀家代他寫功課。”憶及往昔她不猶莞爾。

綰綃原本松散的心弦卻又再度繃緊,又是只因太妃的一句話。她端著青瓷盅匆匆啜了口茶掩飾,眸中剎那湧起萬般思潮。

殷謹繁長她一年,六歲時正是大息泰華二十一年——亦是大蕭名嘉十四年,她的命運及蕭國上下子民命運轉折的那一年。

因為太過震撼,因為太過悲痛,這一年她永世也不會忘記。那一年大蕭失了半壁江山,那一年父母親族相繼赴死,那一年她自雲端跌落茍活至今,那一年她的姐姐倒在了她面前在也沒有醒來,那一年,她失去了太多……

名嘉十四及泰華二十一這兩個詞於她而言是心底最深的隱痛,她怎會不格外多心?

太妃是睿帝南征那一年成為了大息妃嬪,又有傳言說太妃是宮女出身。莫非,莫非……

“敢問太妃娘娘是何地人氏?”沒有太多的思慮,她下意識的問出了這個有欠妥當的問題。

“好端端的問哀家這個做什麽?”太妃暼了她一眼,眼底分明蓄著淺淡的笑意絲毫不失長輩風範。可綰綃多年察言觀色的經驗告訴她,太妃的微笑後絕對藏著別的情緒,“潮濟城。”太妃答道。

綰綃倒吸口氣。潮濟,那是昔時屬於大蕭的城池。

太妃,是蕭人。

“哀家,是蕭人。你可不就是想知道這個麽。”太妃面上依舊是不辯喜怒的笑,“名嘉十四年,大蕭遷都桑予,大息遷都琴州。琴州蕭宮的不少女子皆被選做了睿帝妃嬪或是賞給了有功之臣。哀家本是蕭宮一名尋常宮女,能有今日不算稀奇。不過若真論起來哀家還得呼你一聲公主——自然,這也是哀家當初為何獨獨對你青眼有加的緣故,畢竟咱們的血是相同的,在息人的宮廷裏,好歹彼此有個照應。”

“太妃這是哪裏話,而今天下具臣服於大息,嬪妾與太妃本就是一家。公主二字可不敢當,嬪妾乃大息妃嬪,太妃的兒媳。至於太妃能有今日之造化,全因太妃命中富貴之故。”綰綃強撐著從容應答,籠在袖下的手卻暗暗顫抖不已。

若太妃說的是實話,那可真是一種諷刺,雖說不至於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這身份的落差讓她焉有不恨之理。名嘉之恥,蕭人從此淪為息人臣奴,有人卻因此飛黃騰達,盡管不算叛國,但無論如何也對不起蕭人的顏面!

而若太妃說的是假的……太妃的話聽似天衣無縫無差錯,可她的直覺卻告訴她,這樣輕易得來的真相不可輕信。或許是她太過多疑,可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趙箬”這個名字必定是很早就存在的,哪怕太妃真的是個宮女,那也絕非她說的那般簡單。肯扶助她的原因也不單單是因為她是蕭國公主,甚至連太妃一早說的什麽助她是要利用她來為趙家埋下宮中勢力的話眼下想來亦是漏洞百出。皇上連木氏一族都可以信任,何況是人丁單薄不成氣候的趙氏?

她小心掩好不安與震驚,與太妃談笑如故,本是對太妃有了的幾分信任,此時也開始動搖。她不喜歡自己無法掌控的局面,更不喜歡落入別人的算計之中。如若可以的話……沒有如若,她必需盡快在宮中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

總有一天,她要她即使沒有靠山,沒有恩寵,也能在深宮風雲中安然無恙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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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悠宮的後院是處辟靜之所。西苑本就是寂寞無聲,這裏更是荒涼的可怕,除了偶爾有風颯颯拂過驚起鳥雀振翅,這裏幾乎就是一片死地。

“就你一人來了嗎?”有人冷冷開口,打破後院凝滯的寂寥。

“你且放心,明悠宮倒底還是太妃的地盤,沒有人能偷聽到你我的說了什麽。”漫步而來的女子一襲蒼翠襖裙,綰著掌事姑姑才能梳的百合髻,正是太妃貼身宮人蘭碧,“說罷,雲嫣。”

“這可是關系到我主子榮辱恩寵的大事兒,我少不得要謹慎些。”雲嫣四顧,慢條斯理道。

“出了什麽事。”蘭碧聽她這麽一說,也警惕起來。

“主子,她怕是被暗害了。”雲嫣沈聲一字一頓,“我悄悄替她把過脈,主子的脈像有些古怪,我想應當是中了什麽毒,大約會影響到身孕。你去告訴太妃,讓她不要再希冀殷氏皇族出現有著謝家血脈的孩子了。”

“什麽!”蘭碧的語氣不是驚懼不是疑惑而是憤怒,“太妃娘娘將你安排到她身旁是何用意你不是不清楚,如今出了這樣大的禍事我倒要看看太妃娘娘那你怎麽交待!這可是事關後嗣的大事吶……”

“雖然論年齡輩分我是需喚你一聲蘭姨,但不代表你便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我的存在只是為了將她的一舉一動如實稟告給太妃,若她還需要我區區一個宮女來保護,那她便不是韶素公主。”四遭靜得可怕,雲嫣煩躁的深吸口氣,放低了聲音,“我承認,此番我與她皆是疏忽大意,只是你也知道那些宮闈女子的手段有多厲害……其實沒有孩子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少了個牽絆總是好的……罷了,我會去向太妃請罪的。”

蘭碧擰眉,“太妃想要她有個孩子,她就必須有。你且直說罷,能不能醫好。”

雲嫣沈吟後緩緩頷首,“倒不是沒有法子,只是代價有些大。那藥,太沖了。”

“行了,有你這個回覆便足夠了。該怎樣那是太妃拿主意,輪不到咱們。”蘭碧打斷她,又問:“你知道是誰暗害的她麽?”

“不知。”

“呵,是什麽人,竟連你都瞞了過去。”

“我非神,自然不可能無所不知。說實話,我連毒下在哪都未曾查出來。不過你也最好少說風涼話,我想太妃不希望她的屬下打起來。”

“她知道麽?”蘭碧乜視著雲嫣,“你想好該怎樣告訴她這樣的噩耗了?”

“她?”雲嫣冷笑,“她只怕早就知道了。蘭碧別把韶素公主想的太過嬌弱無能。前一陣子太醫院少了個年輕的太醫。他辭官前最後一次出診便是去祈韶居,之後他便放棄了大好前程匆匆離京還鄉。你說這是為什麽。”

蘭碧愕然,“你是說她早便找了個禦醫診出了自己的病,然後一直壓著消息,將那太醫逼走,裝的什麽也沒發生?”她搖著頭嘆息,“她為何不告訴太妃。旁人倒罷了,可太妃……”

“太妃於她而言,不過是可利用的一個女人而已。”雲嫣笑意愈深,更顯譏誚,“韶素公主在怎樣的氛圍下長大的你我都清楚,她不會將自己交付給任何人,哪怕是摯交,她也不會放心的去依賴。”

蘭碧頗有倦色,“真是個傻孩子,只要她是韶素公主,太妃怎會害她?”

“她不會知道的,知道了她也不會信。”雲嫣神情漠然,“有工夫,你還是幫著徹查此事好了。她也在查,但與我一樣無果。現在的她,一定很害怕。”

蘭碧頷首,“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應對了。但願,但願韶素公主能少走些彎路……”

“好了,我也該走了。這麽一會子,她應當要回宮了。”雲嫣稍一點頭算作告別。

“等等。”蘭碧卻忽然從身後喚住她,有些遲疑道:“你……近來可有見到我兒子……”

“沒有。”雲嫣不曾回頭,答得簡練,“近來出了這樣的大事,我哪有空潛出宮去見他。”

“那,你知道他過得還好嗎?”蘭碧收斂了方才與雲嫣爭辯時的傲色,軟聲問道。

“他自然是過得好的。”雲嫣依舊是背對著她,讓她看不到自己的神情,“還有,不要在宮裏說他是你的兒子。他是京城趙氏一族的少爺,是太妃唯一的侄子,是文采滿天下的蘭臺令史趙華玠。不是你這個宮女的兒子。”她似是深吸了口氣,“咱們入了皇城中,註定是出不去的,有些東西,就不要妄想了。”

寒風呼嘯,天地肅穆。女子單薄的身形被淹沒在風中,蘭碧凝視良久,終於忍不住對她道:“雲嫣,值得嗎?你分明是喜歡華玠的,可你卻要和我這個做娘親的一樣,困死在這裏,什麽都不能承認。值嗎?”

雲嫣大步離去,只遠遠擲下一句話:“自我起誓效忠太妃之時,我這一生便已不知道何為後悔二字了——我,永不背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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