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悔字何解(上)

關燈
殷謹繁還記得初見沈汀薇是如何情形。

那是六月仲夏,芙蓉開時。選秀已接近尾聲,去留早定下,餘下的十幾個在水榭外站著,她們都將會是他未來的妃嬪,只是位分高低恩寵榮辱的差別。

“皇上,那位,便是臣妾的妹妹。”木梓兒在他身旁溫軟細語。“臣妾的姑母極愛這位妹妹,千叮嚀萬囑咐要臣妾好生照看她……所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貴妃說著,指了指最前頭的那位姑娘。

那是個唇紅齒白的姑娘,面頰有些豐腴,一雙眸子靈動澄澈像極了死去的木桑兒,或者說,像極了入宮前的木梓兒,正與女伴竊竊私語,神態間盡是刁蠻的嬌憨。

其實嚴格說起來他們這並不是初見,但在此之前他確實是從未將她放進眼裏過。這一屆的秀女中出了一個在牡丹花叢拈花曼舞的柒染,傾國傾城驚艷天地,將其餘秀女生生壓成了庸脂俗粉。

庸脂俗粉他自然不會太過關註的,但不消貴妃提醒他也知道這女子是沈家的幺小姐,身份尊貴僅遜貴妃。

“那便……封修容罷。”

沈家姑娘耳朵尖,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竟也聽得一清二楚,彎眼一笑,下頜略擡,極是得意的模樣,毫不掩飾的神態卻讓他覺得有趣。

那時天真活潑不谙愁,喜怒具寫在臉上。

何似而今。

而今殷謹繁看著眼前女子,唯有陌生之感。她蓬頭垢面狼狽有如乞丐,衣著再沒了從前的光鮮,被幾個宮人反手押著,臉都貼到了泥土,卻也不知反抗,只無助哀泣。

殷謹繁蹙眉,吩咐道:“將她放了。”

“皇上。”蘭碧猶豫,“沈氏怕是瘋了,傷到皇上如何是好。”

“讓你放便放就是了,蘭碧姑姑何時竟這樣啰嗦了。”

蘭碧無奈,只得沖那些宮人一揮手,“聽見沒,將沈氏放開。”

“皇上!”得了自由的沈汀薇卻並未起身,反是膝行上前,“皇上將沈家人怎樣了?”

殷謹繁稍稍側眼,望向一旁蒼翠的湘妃竹林,“你不惜冒死罪闖出冷宮,想必已然知曉一切,何苦再來問朕。”

沈汀薇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一言,黑發覆蓋下的眼眶紅腫,她看了看殷謹繁,忽覺局促,垂下頭來,“請……請皇上饒恕他們……”她不是什麽伶俐女子,關鍵時刻她只會說這一句話。

“朕只是將他們抄家流放,沒有處以死罪便是最大的饒恕。”殷謹繁如是道,字字句句皆是毫不留情的冰刃劃過人心。

“皇上,皇上——”她以頭觸地,卑微到了極致,全然無昔日修容娘娘沈家小姐的半分跋扈影子,她深吸口氣,道:“皇上曾說過,若是賤妾學不會何為恭、順、仁、義、善,那合該為自己做過的錯事付出等同代價。”她略頓,淚珠滾滾沁入泥土,亦模糊了她的眼,“賤妾如今已學會了,也安心在冷宮裏為過去的錯事贖罪。可為何……為何賤妾與族人還要有這樣的下場——”

“汀薇。”他低喚她的閨名,聲音第一次放柔,“他們的錯與你無幹,朕不會為難於你。若你願意,朕可以讓你在宮中安度餘生。”

“那賤妾鬥膽問一聲皇上,他們做錯了什麽以至皇上如此待他們?”沈汀薇擡頭,逼視著他。

“貪汙受賄,賣官鬻爵。”站在一旁的太妃驀地開口。

沈汀薇不住搖頭,明明在哭卻硬要勾出一個諷刺的笑,“不,我不信……不信……”她反覆喃喃,聲音卻減低下去。不信?由不得她不信。早年尚在閨閣時,她就已從旁人的只言片語間隱約猜到爹爹並非如她眼中一般道貌岸然。進宮後長了不少見識,便愈發覺得心驚,那些明玉珠珰、金釵銀簪,莫說宮女,就連那些位分低出身貧寒的宮嬪都甚少能擁有一整套,而她沈府卻是鼎鐺玉石、棄之不惜,尋常下人穿著打扮都比一個末等的更衣要華貴。

有些事,她不願信,卻不得不信。爹爹是尚書令,可尚書令一月月俸也不過二十兩,如何供得起奢靡的花銷?她從前在揮金如土時,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所謂因果輪回,你當知曉,好自為之。”太妃面容端莊,無悲無憫。她從不同情憐憫任何人,因為一切的路都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

沈汀薇在寒風中嗚咽,身子弓成一團瑟瑟發抖。

“太妃,走罷,這外頭風太大,您仔細著了風寒,”殷謹繁最後看了眼沈汀薇,轉頭對太妃道。

沈汀薇卻仍不甘心,攥住殷謹繁的袍角,道:“求皇上開恩,沈家、沈家一族盡是輔佐過先帝的功臣之後啊——”

“那麽這十幾年的的富貴,便是先帝給的最大的賞賜,為他們的忠心。而現在,則是他們還債的時候了。朕一向賞罰分明。”殷謹繁攙著太妃離去,頭也不回。

沈汀薇痛極無言,面向北方——沈氏一族流放之地緩緩叩首。

猶記幼時許過的一個心願,願合家安康,百歲長寧。

而今落魄淪喪,骨肉分離,究竟是緣何至此?

“錯了嗎?錯了嗎……”她在明悠宮門口低聲自問,淚如滂沱之雨。

=================================================================

罪婦沈氏的屍體是在第二日被發現的。

她將衣裳撕成了一條一條,再將布條結成了一根,於夜時懸梁自盡。

那一晚狂風呼嘯有如鬼哭,快開了冷宮破敝的門窗,讓漫漫長夜愈發冷得刺骨。所有人都早早睡下,為了逃避寒冷的煎熬。沒有人察覺到有一條年輕的生命在寒風中一點一點失去了溫度。翌日屍首被擡出來時,她們也只是漠然看著。在冷宮中自盡的人數不勝數,管她曾是什麽將相千金,到了冷宮都是窮途末路的棄妃。被絕望折磨瘋了的靠著本能活了下來,保持清醒的大多在絕望中選擇了死。沒什麽好稀奇的。

沈家的幺小姐,深宮的沈修容,不過是人世匆匆過客,彈指間便雕謝在了嚴冬的寒風裏。

當霞綾把消息傳到闌夜宮時,林貴妃正在服藥,手一抖,青釉牡丹薄瓷碗便成了幾瓣碎片。那個病懨懨的女子眸中除了空洞茫然外終於有了一絲別的神情,她擡頭,輕聲道:“死了?”

“是的。”霞綾頷首,“死了。”

林貴妃怔怔良久,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娘娘似乎有些郁郁。”霞綾道:“沈氏死了,娘娘當舒心才是。”

“的確。本宮沒有不歡喜的理由。”林貴妃擁衾而坐,神色疲憊。闌夜宮的瑞炭燒得極旺,整座宮殿縱使在冬時也依舊溫暖如春。林貴妃烏發若雲,柔順下垂愈顯面容蒼白,她淺杏色的薄唇翕合幾下,道:“她素來是怕冷的,你選一套本宮的襖裙給她穿上帶走罷,那件紫貂裘也一並給她好了,再挑些金銀首飾……到底是本宮的妹妹,別走的太寒酸了。”

“娘娘仁慈。”

林貴妃長嘆,緩緩合上了眼,一字一頓:“她終究是死了。”

“咱們當時三番五次想尋機會除了沈氏卻屢次失敗,看守冷宮的那些宮人也不知是一根筋還是怎的,竟無法買通。尚未來得及搬出娘娘的名號來壓他們,闌夜宮就被封禁。這才讓沈氏茍延殘喘至今。她肯自盡,那是再好不過的了。”霞綾絮絮道。

“是啊,再好不過了。”林貴妃的聲音輕柔的像是囈語,“本宮前幾日收到信書,說是本宮的姑母在隨沈氏中人流放北地的途中已然病故。現下她女兒也去了,母女兩在地底也好團聚。本宮都有好久沒見到自個的娘親了呢。霞綾你瞧,死了多好吶……死了黃土一掩,幹凈了無牽掛,倆生興許能投個好人家,無憂一世。”

“娘娘何苦說這般頹喪的話。”霞綾心疼道:“這可不像娘娘平素的樣子。”

“今時不同往日吶……”林貴妃聲音減低似是將睡去,闌夜宮靜謐安寧,藥香沈沈催人眠。忽然,她像是又想起了什麽,倏爾睜開了眼,問:“霞綾,她……可曾留下什麽遺言?”

霞綾想了片刻道:“沈氏是半夜悄悄吊死的,哪裏留下了什麽遺言。不過她死時腳下倒是有一方帕子,用血寫了些字。冷宮的嬤嬤不識字,便交給奴婢了。”

她說著遞上一方臟破的錦帕,上頭果真有暗紅的血字:恨富貴,迷人眼,合家無緣失安康。百歲後,魂殞時,事事皆空墳長寧。

“事事皆空墳長寧……墳長寧。”林貴妃細細品著那幾字,剎那間悲愴無比。幼時學過的一句詞驀地躍上心頭: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世事無常乃是天命,月虧則盈乃是鐵律。周而覆始,一切皆為過眼雲煙,百歲後終是枯骨一具歸墳冢,功名富貴一場空。唯有墳上野草,年年歲歲生生不息。

她攥著錦帕的手顫抖不能自制,自己竟不知為何低頭嗚咽。

“娘娘,娘娘您怎麽了,身子不舒服麽?”霞綾不明所以,關切詢問。

林貴妃不語。沈氏一族煊赫十餘年,而今卻被流放北疆,不可謂不淒慘,她則在沈家人的命運中,感覺到了唇亡齒寒的恐懼。

沈汀薇死了,下一個,會不會是木梓兒?

============================================================

鐘憐宮與闌夜宮相去不遠,卻是另一番天地,一個是春光融融,一個是風雨淒淒。

鐘憐宮後殿住著的是一貫默默無聞的容婉儀。她原是宮中頗有資歷的妃嬪,連闕元年即被召入宮封正二品淑儀,後因其父容禦史得罪木氏中人而被貶為刺史,連帶著她也被著降為從五品婉儀,從鐘憐宮主殿遷到了後殿琦雲齋。

但,那不過是旁人眼中的表象罷了。殷謹繁之所以貶謫容婉儀之父為刺史,只是為了令他更方便的利用職位搜集官員貪汙證據。眼下奸臣下馬,請觀忠臣自然被扶上了位,頂替了沈汀薇之父的尚書令一職,其子亦是因剛正不阿年輕有為而被派去了大理寺受用。一時間容家人春風得意扶搖直上,在深宮的女兒自然不能再做區區婉儀,非但遷回了饒歡殿,更是晉封為妃,賜號“菁”。

當真是應了風水輪流轉那句話。

昔日容淑儀被貶為容婉儀時,輕慢者有之,嘲諷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更比比皆是。而今容婉儀成了菁妃,他們便立時換了副嘴臉,忙不疊的前來巴結討好,鐘憐宮一時門庭若市。

菁妃容氏是寬宏之人,見他們如此,也就既往不咎,甚至在饒歡殿設下小宴答謝這幾日前來恭賀的妃嬪。

殷謹繁近日來朝政上頗倚仗容氏父子,故而尤為重視這位新封的菁妃娘娘,竟賞臉禦駕親臨,讓菁妃驚喜不已。

饒歡殿精致堂皇,雖封閉多時,但在宮人仔細打掃後使人半分也察覺不到塵腐氣。殷謹繁坐尊席,左手邊的位子坐的是溫柔笑著的菁妃。她生的其實並不算美艷,但今日一改往昔樸素的打扮,穿戴格外隆重讓人不禁眼前一亮。她身著水紅暗金線蕊蝶短襖,下系檀色緙絲雲霞百褶裙,腰間垂墜珠穗子,臂上搭著錦緞纏帛,纏帛上細細繡著朵朵半開木槿。面上胭脂淺染,烏發綰成回心髻,簪著寶藍吐翠槿花吊珠釵,髻後左右各是三支長短不一的鎏金攢珠玉扇步搖,稍稍一動,便是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

視線略移,殷謹繁右手邊離他最近的那個位子坐著的是淑妃柳氏。她一襲墨藍勾雲暗紋鳳尾宮裝,以偏鳳鍍銀鎏金掛珠釵綰著垂雲髻,打扮既不出挑又顯莊重不失身份。在推杯換盞間恬靜笑著,風姿婉約。而誰能猜到,正是這個似是溫文可親的淑妃與綰綃聯手一步一步部下連環計板到了貴妃的呢?否則,坐在這裏的人應是姓木不姓柳。

淑妃,深不可測的女子。綰綃垂眼,輕抿了口杯中酒水。太妃的心腹太醫韓效告訴她,林貴妃如今已病至不能下榻,想要熬過這個嚴冬,怕是有些難了。

“想什麽呢,這般出神。”落蔭就坐在她身旁輕輕搡了她一把。風欣閣落芳儀原是不愛湊熱鬧的,但因她常來鐘憐宮瞧綰綃,故而與容婉儀也算有幾分交情。

“就是覺得世事無常,稍有感嘆罷了。”綰綃擺擺手,“幾日前容姐姐還是與你同位分的婉儀,而今,已成了鐘憐宮的主位。我這還有些緩不過神來呢。”

“世上本就沒有一成不變之事,尤其是在皇宮。”落蔭一臉閑適隨意,“淡然處之便是了。”

“是呢。”綰綃頷首讚同。世上沒有一成不變,就連昔日的宸鐘殿現今都換上了“饒歡”的名字,讓她都覺著陌生。

“別說姐姐緩不過神來,妹妹眼下都還以為自己是在夢裏呢。”靈美人突然插話,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不遠處錦緞華服的女子,“果然是人各有命吶,眨眼間咱們鐘憐宮便多了位菁妃娘娘……姐姐,你我都無這扶搖直上搖身為鳳的本事呢……”她嬌俏的面容上盡是沈郁之色,其中更雜著些許恐慌。

靈美人因深受聖寵而日益跋扈,久而久之連位分在她之上的容婉儀都不放在眼裏了,常肆意嘲諷。她不曾料到那個與世無爭的容婉儀有朝一日會成為鐘憐宮的主位,她卻在陸德儀的威脅下日漸失寵,她更不明白何為世事無常。雖說容氏封妃後並未對她如何,卻無法打消她心中的恐懼。

“瞧你這話說的。”綰綃在桌底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收回那樣怨恨不甘的眼神,“今兒是容姐姐的好日子,咱們該為容姐姐高興才是。”

靈美人自斟自飲,“高興?自然是要高興的。只是姐姐,我卻有些不大明白,為何容姐姐生的沒有姐姐美卻能得皇上如此垂青?”她斜著眼打量了下菁妃,湊近綰綃,道:“妹妹是替姐姐鳴不平呢。妹妹能有今日全仰仗姐姐恩賜,怎會不與姐姐一條心。他日姐姐若是封妃,妹妹定比今日歡喜十倍百倍。”

綰綃不露痕跡的顰蛾,靈美人分明是自己想做娘娘,卻要以她為借口掩飾,這讓她有些不悅。還未開口敷衍於她,落蔭便搶著道:“喲,今日的櫻桃酒釀怎有股子酸味呢,不得了,我記著綰綃可是最厭酸食的了。誒,靈美人方才不是說與綰綃一條心麽?那勞煩靈美人宴後與禦膳房那些廚子說一聲,下回別這般酸!”

靈美人面色一寒怒從心起,礙著綰綃在場落蔭又比她位分高因此不敢當場發作,咬了咬牙,再不多言。

綰綃瞟了眼落蔭,抿唇一笑。

不經意間擡眼,正對上了殷謹繁那雙淺笑的鳳眸。他正與菁妃言談甚歡,眼底攢出的笑意,也盡是為那一人而已。

到底是菁妃的宴席,這是應該的。靈美人那句話確實是對的,人各有命。菁妃有父兄為她爭得前程似錦,她再自怨自艾也是無用的。她揉了揉眼,掩住黯然與無奈之色。

可在往那看時,殷謹繁的視線卻似乎不曾移過,遙遙的望著她。正略有些疑惑時,他勾了勾指頭,道:“謝嬪,過來領罰。”

綰綃愕然,起身離席行至殷謹繁案前,屈膝福身,“皇上金安。”又道:“不知皇上喚臣妾前來所為何事?”她眼風掃過檀木案上鬥大的雕花樽,遲疑:“臣妾記得近日來對弈、聯詩、猜拳……並沒有輸給皇上呀。”

殷謹繁親自執壺斟了滿滿一樽的酒,招呼她坐下後將酒樽遞給她,“朕替菁妃罰的你。”

綰綃瞧他唇角戲謔的笑,便知他是在與她玩笑,遂佯作哀戚模樣對菁妃道:“容姐姐饒了我罷。不知妹子怎的得罪了容姐姐,皇上要罰我給姐姐出氣呢。”

菁妃一臉茫然,殷謹繁則把玩著酒杯道:“原來你竟還不知罪呢。”

“請皇上明示。”

殷謹繁挑眉,“你容姐姐與你交好,她封了菁妃你卻不給她道賀一聲只悶在那裏喝酒不說話,你說你該罰不該罰。”

“是呢,臣妾竟忘了。”綰綃笑著接過酒樽,朝菁妃一拱手,“恭賀容姐姐晉妃位,願姐姐福澤永駐,日後莫忘了提攜小妹一二。”

菁妃淺笑,“果真是謝妹妹說話討巧些。你我情等姐妹,就憑你這句話,姐姐焉有不好生關照你之理?”

殷謹繁接話接得極快,“那便有勞菁妃了。你比綰綃長三歲,便算是這妮子的姐姐了。她孤身前來大息,在宮中無依無靠,能有你這個姐姐照拂那再好不過。”

綰綃恍然,原來殷謹繁竟是這意思,他倒是有心了……

菁妃是聰慧女子,自然猜到了殷謹繁是何意,含笑應允。綰綃亦順勢喊了她一聲姐姐。

鐘盡德在此時的突然前來,打斷了眼下的笙歌宴飲。這個伺候了殷謹繁多年的老宦官極是乖覺,請安之後便垂手站著不說話。殷謹繁會意,於是道:“朕出去走走醒醒酒。”

“臣妾等恭送皇上。”妃嬪齊齊起身行禮,鐘盡德則是緊隨殷謹繁身後一同出去。

鐘盡德來的方向似乎是……太醫院。綰綃眉心蹙起,稍稍揚臉示意紡杏偷偷出去聽著。

片刻後殷謹繁回來,神色仿佛如常。綰綃借著酒水弄汙衣物之名離席。紡杏早在外頭候著。綰綃問她聽到了什麽,她答得急促:“鐘公公說,太醫院來報,林貴妃高燒昏迷不醒。皇上問,近日貴妃病情不是緩些了麽,好端端的怎又出事了。鐘公公道,太醫院那些人怕皇上過度擔憂貴妃傷了龍體,故而一直對貴妃病情略有所隱瞞,其實早在這之前貴妃的身子便不大好了,只是皇上近來忙於朝政才沒有稟告以免皇上分心。鐘公公還說,林貴妃是在聽了沈氏死訊後方昏迷的。皇上似乎有些生氣,責問鐘公公為何林貴妃會知道沈氏之死,他明明已然下令不許人提起此事了。鐘公公忙道,皇上放心,太醫說貴妃腹中皇子康健依舊。皇上這才松了口氣,進去了。”

“康健依舊?”綰綃一字一頓,苦笑,“一切盡如我所料,這孩子卻是命硬的令我意外呢。”

“妹妹也知道了?”身後忽然響起熟悉的嗓音,“那妹妹說該如何是好呢。”

“嬪妾參見淑妃娘娘。”綰綃忙轉身行禮。淺淡月華下,柳淑妃笑意溫和,但註視著她卻使綰綃感到莫名寒意。

“孽障就是孽障,留不得吶。”淑妃緩緩靠近,蓮步款款儀態優雅不輸貴妃,幾乎讓綰綃忘記她出身寒門而非名門大戶教養出的小姐,“流著木氏血液的皇子,就是林貴妃及木氏一族得以翻身的最後底牌。皇上嘴上雖是不談子嗣,可又有哪個帝王是不關心子嗣綿延之事的呢?得一皇子,便是得了皇上大半的心思。縱使林貴妃活不長了,只要她在誕下皇子前不死去,那咱們之前的努力便白費了。木氏宗族不缺可以入宮覆仇的女子,妹妹還不明白麽?”

柳淑妃從容不迫說著,眸子中是冰淩閃爍,鋒芒決絕,咄咄逼人。

綰綃迎著這樣的目光,深吸口氣,“妹妹自然不消姐姐提醒。妹妹身後的,可是南蕭數萬百姓,其中厲害關系妹妹清楚得很。皇子事關重大……淑妃娘娘放心,今夜,這連環計該有個頭了。”

“好妹妹,別辜負了姐姐的期望。”柳淑妃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冰涼一片不帶半分溫度,“你待會好生囑咐蓉貴人,讓她知道她今晚該做什麽。她的命運在妹妹手上呢。林貴妃亦是。”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