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慧瓏塔出來時天色有些陰沈，大約會有場雨下。林貴妃看了眼烏雲積壓的蒼穹倒也不再尋機會算計綰綃，顧忌著即將傾盆的大雨匆匆遣散了眾人。

秋日漸寒，誰也不會冒著著涼染病的風險去勾心鬥角。綰綃舒了口氣，感嘆天公作美。

沈修容與周充華及綰綃恰是同路，於是不得不佯裝和睦，相互客套了幾句後心懷各念的在秋葉回旋的甬道上共行。情形有些尷尬冷清，無話卻不知該如何找話，沈悶的讓人不安。

成康宮與慧瓏塔相距最近，故而沈修容也最先解脫，在看到那扇朱漆大門後她輕快道：“兩位妹妹，告辭了，本宮就不與你們一同了。”她笑笑，一改往日的驕縱跋扈，頗為端莊有禮的話別，“走好——”

“嬪妾等恭送修容娘娘。”綰綃與周充華齊齊屈膝行禮。

因是低著頭，綰綃並未看到周充華與沈修容交換眼神的那瞬間。

成康宮門緩緩合上，沈修容扭頭，唇角略勾，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卻在綰綃尚未看清時，掩在了朱漆門後。

成康宮不遠處即是禦清河，宛若綾鍛般自東向西蜿蜒而流橫貫皇宮的河水波光粼粼、水紋瀲灩，別有一番輕靈之美。與周充華一同漫步河邊，想起不遠處便是自己的寢殿，心不由放松了幾分。周充華雖是貴妃一黨，素日裏也與綰綃多有不和之處，但如今僅剩她一人，位分又比順媛的正四品要低了一階去，應當不足為懼。

於是靜下心來，凝神思索。今日之事，巧合疊著巧合，詭計套著詭計，令她防不勝防，險些便要被算計進去。只是不知林貴妃是否真會就此罷手？還有太妃說的那個故事，究竟對自己有什麽用處？她現下與淑妃站在了同一陣營，那這林貴妃是必除不可的了。可她入宮三年，身懷皇嗣，根基穩固似百年松木，如何才能連根拔起——搶在自己被她除掉之先。

耳垂上的貓眼石墜子晃晃悠悠，她甚少戴這樣沈重華貴的耳墜，頗為不適。

驚雷乍起，綿延沈悶的聲音撼天動地。擡眼望去，一道銀紫電光劃過深色天幕，淩厲鋒銳。

“啊——”周充華遽然慘叫一聲，撞進了綰綃懷中，速度快比閃電。

事出突然，綰綃促不及防下因她而重重撞上了身後的榆木，疼的倒吸了口涼氣。而周充華渾然不覺，兀自瑟縮在綰綃懷中。她原比綰綃略高一分且身量不算嬌小，如此一來甚是怪異讓人無所適從。

綰綃在最初的一楞之後，有些厭惡的蹙眉道：“姐姐，姐姐這是在做什麽？”

周充華顫抖不已兩手死死攥住綰綃衣襟，磕磕巴巴道：“嬪妾害、害怕……”

倒是個膽怯的鼠輩，綰綃生出了幾分不屑，一面不動聲色將她推開，一面溫聲道：“姐姐無需擔心，鳴雷閃電乃是常有現象，回宮捂住耳朵便是了——況且人若是無虧心事，何懼天打雷劈。”後半句話意有所指。她與周充華等人積怨已久，眼下見她如此矯情之太更是不覺慍惱。

又是一聲悶雷響起，才漸漸平靜的周充華再度一聲尖叫作勢便要往綰綃身上撲。

“琉絹，快把你家主子扶回去！”綰綃朝呆立在一旁的宮女喝道，又勉強一笑寬慰周充華，“姐姐莫怕，眼見著便要落雨了，你還是快些回宮仔細著涼。”

周充華聞言也不再一驚一乍，快步朝自己所居的合福宮行去。好在合福宮就在不遠處，片刻後周充華總算被綰綃送回了宮，看著她邁進宮門的背影綰綃頓覺如釋重負，周充華竟怕成那模樣，委實讓她吃不消。

“周充華也真是的，不就打個雷麽？也忒失了做主子的體面了。”小興子忍不住嘟噥。

綰綃冷笑，“後宮中人為爭寵謀害人命尚且鎮定卻懼怕電閃雷鳴，真是可笑。”

“主子方才被她撞的那一下可還打緊麽？”

“無礙，只是腳不慎又扭到了。”綰綃搖頭，沈吟一會又道：“今日之事，多謝你了。”

小興子慌忙道：“主子這是哪裏話，護主乃是奴才分內之事！”

綰綃輕哂，“無論如何，我得以脫險多虧了你。對於忠心的奴才我素來不吝嘉獎。說罷，想要什麽？我盡量成全。”

小興子斂容跪下，鄭重道：“主子對奴才有恩，奴才不敢濫要賞賜。主子於奴才而言便是宮內倚仗，奴才願為主子肝腦塗地，便是舍命救主子都是天經地義的！”

“我……對你有恩？”小興子是她封充儀時新挑入祈韶居的內侍，起初也不過是負責殿外粗活，後來她見他年幼身量單薄做事又機靈勤快便將他調進了殿內伺候——但那不過是近些時候的事了，況且也算不得什麽大恩，怎就輕易換來了一個奴才的忠心？

小興子仰起臉，十三歲的面容仍帶著未脫的青澀，咬字吐音卻是沈穩無比，“奴才七歲入宮，先前一直在典簿司做粗活，因出身貧寒無錢打通關系故而長日被頂頭大太監欺負，幸得主子不嫌棄奴才年幼蠢笨收容奴才，奴才方得以不用再遭壓迫欺淩。主子大恩，奴才不敢忘。”

當初挑選宮人時她擔心會有別宮內線，於是每一個都暗暗問過了雲嫣的意思，之所以選中小興子不過是因他毫無背景資歷又淺罷了，不想竟順手給了他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宮中掌事宮女、太監欺辱手下之事時有發生，典簿司事務繁瑣雜亂，若真如小興子所言，那他之前的日子確不好過。

“起來吧。”她淡淡開口，笑意彌漫上了眼底，“這般忠心本分，實屬不易，假以時日歷練一二，我必有重用。”豆大的雨珠驀然墜下，擦過羽睫砸在頰上，如淚水滑過。綰綃擡手用絹帕拭去，感受到雨滴紛紛而落，她對小興子道：“看來今日少不得要淋一場了，咱們還是快些回宮吧。”

“是！”小興子匆匆起身，扶著綰綃快步向祈韶居走去。

起初是雨珠幾滴落九天，很快便成了傾盆之勢。天地盡籠罩於茫茫雨間，鬢發衣衫俄頃即濕，涼的刺心透骨。綰綃腳上有傷行動不便，等一路踉蹌到鐘憐宮時，已是狼狽不堪。

綰綃勉力在暴雨中睜大眼，道：“這不是鐘憐宮正門吶，似乎像……”

“回主子，此處是後門。”小興子答道，“從正門繞進祈韶居更費許多周折，不如先從這裏進去吧。”

綰綃從前甚少經過後偏門，忽想起後殿住著位容氏的婉儀，於是由小興子攙著向裏走去，“也好，順帶去瞧瞧同居一宮的姐妹。”

幾尺寬的小門為方便進出常年不落鎖，綰綃推開序言著的門，映入眼中的是清幽的庭院，茉莉環室，芭蕉亭亭，秋雨將葉片洗的翠綠欲滴與暗色的琦雲齋互為映襯，有種如畫的靜謐。地上鋪著的是青石方磚，頗有些年歲，磚縫間有些許青苔沐浴雨中，更添古樸。沒有琉璃檐，沒有鴛鴦瓦，沒有精致的雕梁珍獸，整個庭院不沾染半分天家貴氣與奢華，反倒有幾分水鄉樓閣的靈韻。一扇小門將這與紛亂的後宮隔開，只有青翠的草木與居於此處深居簡出的女子，蕭條卻不孤單。

好個雅致的琦雲齋。綰綃心中感嘆，怕是這容婉儀也非什麽俗媚之流。

茜紗窗外，可以看到女子低頭刺繡的溫婉側影。聽見院落中的聲響，她偏頭望向窗外，看到綰綃主仆渾身濕透站在外頭，她先是一楞，繼而放下手中的活計趕忙走了出來，欠身請安，“謝順媛金安。”又道：“雨大風涼，請順媛進來避會雨吧。”

這甚合綰綃心意，遂欣然應允。進了內室，容婉儀命宮女巧雀奉了盞熱茶來暖身子，見綰綃與小興子衣衫頭發皆濕便又去生了個火爐。九月不是分發炭火的時節，容婉儀只好讓人去小廚房撿了幾塊燒飯用的木炭，味道嗆人且並不暖和。綰綃尚好，小興子一路盡為綰綃遮風擋雨，年齡又小，早挨不住哆嗦個不停了。

容婉儀見狀道：“嬪妾這裏還有幾套不常穿的衣裳，料子還是半新的。順媛若不嫌棄不如將就著換上可好？”

綰綃原是想借琦雲齋屋檐躲雨，趁著距祈韶居近可快些回宮，順路看看容婉儀便走，聽她如此一說忙道：“不必了，這裏再走幾十步即是祈韶居，我回去換也不遲。”

容婉儀一臉關切，“那怎行，女人家的身子最是嬌弱，待到寒氣入體可是要傷身的。”

綰綃見她一片好意也不忍拂逆，任她帶著巧雀一同進內室尋衣衫去了。

閑坐打量著樸素而細致幹凈的琦雲齋，她習慣性的將鬢邊散發捋到耳後。然而手指在觸到耳垂時她禁不住臉色一變，低呼出聲。

“怎麽了？”小興子忙問。

綰綃不語，冷笑了聲，緩緩轉過臉來。

小興子一臉茫然，卻在目光落到綰綃的左耳時，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右耳是長約一指，以金鏈墜著明亮奪目的貓眼石，而左耳，什麽也沒有，只餘半截金鏈……

“莫非是在雨中不慎丟失了？”綰綃疑惑喃喃，旋即否決：“不，沒那麽簡單，世上哪有這麽多偶然……”

“主子。”小興子猶豫道：“奴才似乎在方才看到了周充華……也不知是不是奴才眼拙。

“但說無妨。”綰綃沈色道。

小興子湊近幾步，聲線壓得極低，“奴才看到，周充華在撲到主子您身上時，右手似乎在您耳邊晃動了一下……”

綰綃細細回憶了一番，自己當時左耳似確是有微微的一痛，只是背部被撞得太疼，所以忽略了。

“自此之後，周充華的右手便一直握拳，再未送開過。”小興子繼續道。

“那便是她無誤了。”柳眉緊緊蹙起，秋水明眸瞬間覆上一層霜，綰綃摩娑著只剩半截的耳墜咬牙道：“事出蹊巧，必有詭詐。”

思忖片刻，揚手毫不遲疑將兩只耳墜一同摘下，塞進小興子手中，“收好。”

才低聲說完，容婉儀便施施然從內室而出，臂上搭著件簇新的縉色雲紋蹙金樁緞宮裝，“順媛瞧著這件可好？”

綰綃瞥了眼她身上樸素的紫羅撒花宮裝，不由有些過意不去，忙答：“甚好，多謝婉儀了。”

“那請順媛如內室更衣。”容婉儀替綰綃掀開碧竹簾，又給巧雀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帶小興子也去換身衣裳。

綰綃道了聲：“多謝。”才邁步進去。回首看見容婉儀放下了竹簾將外室之人的視線擋住，遂把手中衣裙隨手置於一旁顧不上更換濕衣便奔到妝臺前打開梨木雕蝶子母奩急急翻找。

容婉儀首飾不多，更談不上貴重，綰綃毫不費力便找到了一對素銀流蘇虎睛石耳墜。

淺淡的棕褐色，中間有一線光華盈盈流轉，約莫半寸大小，質地也不算極佳。她曾見容婉儀佩戴過這平凡無奇的墜子，當時不覺著稀罕，而今，這卻成了她自保的關鍵。

平覆好心緒脫衣換裳，以得體的笑容掩住眼底的深沈，她揚聲朝外道：“請容姐姐進來一下。”

“何事？”容婉儀應聲而至，掀開簾子行至綰綃身旁。

“姐姐覺著妹妹穿這一身如何？”綰綃對著妝臺上立著的三尺銅鏡轉了個圈，偏過頭去問道。

鏡中佳人腰肢纖纖身量窈窕，柔和的縉色襯著雪肌玉膚，愈顯素凈婉約，竟是說不出的合適。

“妹妹穿著很好看。”容婉儀走過來細心幫她整理衣襟，忽然有一瞬的悵然，“……昔日我初次入宮面聖時，穿的便是這件。可惜不如妹妹穿著好看……不知不覺都過去這麽久了。此衣就贈與妹妹可好？”

綰綃擡眼，只見對面女子眸中分明滿是眷戀與哀戚混合的神情。

是個心心念念卻苦求不得的女子。如此，就好辦了。

綰綃感激道：“這衣裳應是雲錦妝花緞縫制的吧，袖口的蹙金繡線是金銀絲線混合而成，又綴了明珠，好生貴重。這樣的大禮綰綃怎可輕易接受。”

“妹妹就收下吧。這件宮裝自我穿過一次後便再也沒有機會換上了……送給妹妹，也不至於長年壓於箱底蒙塵。”

“那妹妹便卻之不恭了。”綰綃撫摸著繡著合歡的袖擺，忖度片刻後擡手，將四鬟拋髻上的一只金釵拔下，“此物回贈姐姐，算是還禮。”

躺在掌心的鎏金八寶纏枝水仙釵沈沈甸甸，流光溢彩盡顯華貴。通體純金打磨成半掌大的水仙模樣，鑲嵌有翡翠、珍珠、羊脂玉、藍寶石。摘去送人非她所願，說舍得那是假話。但，眼下設法脫離隱患才是重中之重，舍些身外之物又算什麽。

果然，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容婉儀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釵子如此金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嬪妾可受不起。”

綰綃彎眼，笑道：“這算什麽，咱們同住一宮，親如姐妹，何需拘於這些？”

“可這……”

“此釵乃皇上所賞，我將其贈與姐姐，便如同是皇上親賜給姐姐一般，豈不甚好。”綰綃將金釵簪上容婉儀發髻，“若姐姐覺著一件衣裳遠不抵這支金釵，不妨就再贈樣首飾給妹妹如何？如此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如同皇上親賜……”容婉儀摩挲著髻上金釵喃喃，眸中有光彩一瞬而過。

綰綃知道，她已動了心思。對於一個幽居無寵的婦人來說，縱使得不到君恩，留個念想，也是好的。

容婉儀挽著樸素的平髻，除卻幾支淺色珠花外再無裝飾，她想了片刻，打開了子母奩，“請妹妹隨意挑選吧，不要客氣。”

綰綃唇角不動聲色勾起一個滿意的笑，伸手取向了躺在角落裏的素銀流蘇虎睛石耳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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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歸宮後，順媛謝氏依舊是哪個處事淡然波瀾不驚的謝綰綃。不過是在同林貴妃拜佛時扭傷了右足，不算什麽大事，一切如常。

只有她少數的心腹才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麽。

在綰綃回來後不久，祈韶居的粗使宮人便不見了他們的掌事姑姑雲嫣以及近來在主子跟前很是得臉的小興子。

上頭沒人管束他們倒是樂得自在，卻不知雲嫣與小興子已被派遣去監視周充華與沈修容。

他們更不知道的是內殿緣何被鎖，織蓉、紡杏姐妹進去後便再也沒有出來。

但他們所要關心的，只是自己能否在深宮的洶湧暗流中保住性命，至於妃嬪娘娘們的傾軋爭鬥，用什麽手段，使什麽花招，有多狠毒，都不是他們所在乎亦不是他們可以好奇的。

午膳後綰綃被傳召至倩幽臺侍君伴駕。

琵琶幽語清冷如故，而撥動銀弦的手卻早已沁出了層薄汗。笙歌宴飲，推杯換盞。倩幽臺上，君王身側，美人如雲，一派靡靡歡樂之景，脂粉香氣濃郁醉人似酒，綰綃卻嗅出了血的腥味，不知是誰在背後暗藏殺人禍心？她於美人歌舞間，隱隱看到了即將掀起的腥風血雨。

作者有話要說：  綰綃姑娘不是個好姑娘，都學會拐人家的東西了……

好吧，人家的女主是開始善良後來漸漸變得邪惡，偶家女主是開始就邪惡，到後來不邪惡時卻驀然發現什麽都已失去了。

綰綃姑娘是個很覆雜的姑娘，對最信任的人都會有猜忌，後知後覺，註定是個苦命的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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