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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佛堂藏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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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綰綃尚未來得及對貴妃有所動作之時,林貴妃已然迫不及待想要鏟除她。

九月十二,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唯一稍稍有些不同的便是諸嬪妃需得依著“五日一請安”的規矩去明悠宮向太妃盡孝。

綰綃近來新封了順媛,接連幾日侍寢之人也都是她,不知羨煞了多少人,故而她一出現,便為眾人所矚目,一時間客套恭維、明嘲暗諷無數。

好在這到底是太妃的地盤,也無人敢太過放肆。綰綃便將那些好言惡語通通收下,一概置之不理。她們哪裏知道,她之所以近來頗受皇恩,全因那日試探之後殷謹繁對他戒心有所打消之故。

但這未必是件好事,太過靠近風口浪尖,難免成為眾矢之的。原先的柒昭儀便是個很好的例子——只是現下的自己,恐怕已隱隱有成為柒染第二之兆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太妃仍未出現在正殿,這讓侯於此處的女人們大多都有些焦急。綰綃想著前幾日見太妃時,她蒼白得無一絲血跡的面容,不覺有些不安。

果然,又過了片刻後,蘭碧從紅檀八寶鏤花屏風後匆匆走出,對著眾妃福身行禮,道:“稟諸位娘娘、主子,太妃身子不爽無力下床,請諸位先回吧。”

秋來風涼,太妃本就體弱,病倒是意料之中的。聽蘭碧這麽一說,在場之人於是紛紛離去,有幾個想借機討好太妃的則纏在蘭碧身側試圖求見太妃。綰綃原也是想去探視太妃的,後又思及太妃素愛清靜,病時更不喜叨擾遂止住了腳步,將憂慮的目光投向了蘭碧。

在得到蘭碧的眼神答覆後,她總算松了口氣,看來太妃並無大礙。

“妹妹何故逗留於此,是不急著回宮麽?”林貴妃卻在此時忽然發問,由沈修容攙著向綰綃走來。

“臣妾這便是要回……”

而林貴妃直接打斷她的話,道:“若妹妹不急著回宮,那不妨陪本宮去佛堂祈願可好?本宮想求佛祖庇佑腹中皇嗣。”

用的是詢問的語氣,語調卻是不容違抗。綰綃眉心一跳,心知是擔憂成真,但又無可奈何,只得應下。

從前亂世之時佛教盛行,百姓生於水火而無力自救,只好將期望寄托在虛無飄渺的神佛之上。如今已是太平盛之年,佛學影響猶在,後宮中便有一座七層高的佛塔名作慧瓏,塔內貢有諸多佛像及經書典藏。

佛塔第一層是為渡明殿,殿內有釋迦牟尼金像供妃嬪參拜。林貴妃與沈修容、許昭媛、周充華及綰綃一同進殿,極為虔誠的齊齊跪下叩拜。

數丈高的佛像由黃金打成,笑容悲憫而深睿。綰綃卻覺著金光刺目得厲害,世俗黃金制成的佛身反不比尋常石佛超凡出塵。綰綃並不信佛,若佛法當真無邊,為何世間卻苦難者甚多;若今生辛苦拼搏尚不能脫離苦海,又何必希冀來世能仰仗佛祖慈悲而得以無虞富貴。

而心中所想雖是如此,卻依舊跟著林貴妃等人恭敬叩拜。姑子的誦經聲低沈而綿長,忽遠忽近響在耳邊,好生惹人厭煩。再擡頭時,林貴妃已率先起身敬香。她忙定好神,按著位分尊卑與其餘妃嬪先後將手中捧著的香插在紫砂爐中。天家富貴之地,拜佛的香都是上好的。煙霧裊裊,薄而不斷,像極了深宮女子不滅的執念。

上香畢,有姑子捧來簽筒。林貴妃覆又跪下,合上眼,低聲喃喃禱告。

“呀,恭喜表姐,是上上簽呢。”沈修容驚喜叫道,如同搖出了上上簽的人是自己一般。

聞得此言,原本跪在蒲團上的妃嬪們忙紛紛上前,說著吉利討巧的話。

綰綃站在林貴妃身後,但見她手中捏著的竹簽上刻著兩行小楷——長風破浪心稱意,滄海潮平萬事寧。

萬事寧,萬事寧。簡單的祝願,在雲波詭譎的深宮千金難求。林貴妃果真是如旁人所讚的一般福澤深厚,這樣的好簽都搖了出來。只是方才她隨意一瞥,目光落進簽筒,似乎瞟見的竹簽上刻著的都依稀是“上上”二字。

林貴妃欣喜念了句“佛祖慈悲”便起身,轉頭向那姑子道:“本宮腹中龍裔已有五月,想向師太討一卷《菩提經》來翻閱,一則靜心養神,二則閑來時抄錄幾頁,以表本宮之虔誠。”

姑子忙道:“娘娘稍等,貧尼這便上三樓藏經閣替娘娘取去。”

“不必了。”林貴妃和煦一笑,“本宮親自前去,師太年事已高,怎好勞煩。”

“這……”姑子看了眼林貴妃隆起的腹部,面露為難之色,“樓上正在灑掃,恐娘娘出什麽岔子……”

“大膽!”沈修容立眉喝道:“貴妃娘娘鴻福齊天,有佛祖庇佑,哪來什麽岔子不岔子的,你竟敢詛咒……”

“夠了。”林貴妃面含慍色向沈修容做了個噤聲手勢,繼而又向姑子溫聲道:“師太您以為……”

那姑子讓沈修容這麽一嚇,幾乎破了膽,險些便要跪下,連聲道:“娘娘請、娘娘請……”

林貴妃一頷首,也無需帶路,在表妹的攙扶下徑自登樓。

綰綃望著綿延向上似無盡頭的階梯不覺心寒,愈發摸不清眼下情形,只得咬牙跟在了許昭媛身後。

木制的階梯在妃嬪們精致輕便的繡鞋下發出沈悶的聲響,似鼓槌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上。素來嬌慣的女子在爬到了二樓後便氣喘籲籲一臉疲憊了。沈修容趁著休息的空當細聽了片刻後道:“看來那老太婆並未誆人,樓上似乎確是在灑掃,妹妹聽到水聲了,表姐,你一會可要小心些。”

林貴妃應了聲,忽反頭,目光越過許昭媛投向綰綃,“那就有勞謝妹妹攙著本宮了。”

平白無故的這樣吩咐,決無善意。綰綃推辭道:“妹妹笨拙,怕是會摔到貴妃姐姐。”

“無礙。”林貴妃神色冷然,“本宮相信你不會。”

這分明是硬逼!邀她來佛堂是如此,上樓取經書是如此,眼下又是如此。可恨她身為正四品的順媛忤逆不得諸妃之首,只能明知是陷阱而仍舊往裏跳,任人魚肉。

明白反抗無用且會給林貴妃提供懲治自己的介口,她收斂好不甘小心扶好貴妃搭著牡丹團花錦邊披帛的左臂,一路謹慎的向上行去。

接近三樓時有水順著木階淋漓而下。綰綃怕水滑難行,愈加留意提防,雖料想林貴妃不至於賠上腹中親骨肉來算計自己,但,不可不防。

眼見著只差幾階便達藏經室,誰知這時林貴妃的身子竟猛的朝綰綃一傾。樓道本就狹窄,事發突然逼的綰綃撞上了一旁的檀木欄桿。出於下意識,她縱使半邊身子向外斜站立不穩,仍是死死護住了林貴妃不讓她跌倒,自己卻因林貴妃壓過來的力道而向後一退,若是平地還好,但這是階梯,每一階足有七寸高的階梯!幸而身後那一幹人反應也不慢,紛紛上前一同合力托住了她們。

這一切驚顯且混亂,稍一站穩,林貴妃便立刻由表妹扶起,驚魂未定的大口喘著氣,素日裏倨傲明麗的臉上滿是恐慌。

“主子!主子沒事吧。”本跟隨在妃嬪之後的小興子遠遠喊道。率先撥開東倒西歪的人們沖了上來攙住綰綃。其餘走在後頭的宮人們也紛紛上前對各自的主子問東問西,生怕她們出了一點意外。

綰綃被這清瘦的小內監扶著,壓低聲簡短答道:“不妙。”右足方才在混亂中似乎發出了一身脆響,眼下疼得厲害。雖說應當並未脫臼,但約莫扭傷了。左腕被欄桿上雕著的並蒂半開垂蓮給劃傷,鮮血緩緩滲出,刺痛非常。

那廂林貴妃總算恢覆了情緒,劫後餘生般慶幸淺笑道:“好險吶,可多虧了諸位姐妹們了,本宮在此謝過。”

聽聞貴妃娘娘這樣客套,眾人只好不顧樓道擁擠屈膝還禮。不過綰綃扭到了腳,起身時難免因痛楚而倒吸了口涼氣。

林貴妃耳朵倒是好使,立時便察覺到了這一點,蹙眉關懷道:“順媛妹妹受傷了,傷在哪?孫昌壽,快去請太醫!”

“不用了。”綰綃忙道:“不是什麽大礙,休息片刻即可。”

林貴妃歉疚道:“適才真是幸好有妹妹在,傷得可重?小興子,快扶你家主子到一邊歇會。”

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負責灑掃的宮人和姑子自然被驚動。見來者是貴妃,慌忙跪了一地。林貴妃倒是出乎意料的大度,一揮手,“罷了,是本宮自己不小心,與你們無幹。諸位姐妹們,咱們還是先上去找經書吧。謝妹妹腳上有傷行動不便,就先不要去了。”

“是。”綰綃頷首,由小興子攙到了藏經閣外的一方扇窗下倚墻休息。

窗外有大雁結隊飛過,身影渺茫轉瞬不見。雁是種念鄉的鳥兒,秋時便會自北南歸,年年如此。想來不禁感嘆,禽鳥尚有家可歸,自己卻只能將餘生盡數寄與深宮險地之間。琴州是她的故土,可惜已為人所占,空留無奈。那南蕭呢?那裏的人縱使無情可畢竟那承載了自己童年和少年的大半記憶,她在那片遙遠的西南土地上有過短暫的溫暖和僅存於世的血親。有時難免會心生思念,卻再回不去。

記得幼時看皇叔的妃子們互為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就連心中最敬重的姨母都在暗地裏有一副骯臟的嘴臉,那時只覺厭惡反感,可現下憶起,倒心生羨慕。看別人你死我活總比自己置身危險要好,不是麽?她如今無時無刻都可能正在遭人算計中。

是的,無時無刻,包括眼下這一切。她不會相信她的足傷只是場毫無預謀的意外,也不會蠢到以為林貴妃邀她前來真的只是為了拜佛求神。

她究竟是想幹什麽呢……綰綃不安的瞇起了眼,目光重新投回塔內。

典型的佛塔,墻上繪有千姿百態的壁畫,生動而莊嚴,一條彎曲長廊自樓梯口而起直通藏經閣。宮人各自忙碌,跪在地上用沾滿了水的抹布擦著地,並無什麽異常。

少頃,林貴妃與其餘眾人施施然而出,一路說說笑笑。除卻綰綃,她們這一行人都彼此交好熟絡,不知是否已然在藏經閣半掩的門後密謀了什麽?綰綃警惕的看著她們緩緩走來,眸中多了幾分冷厲。

“妹妹休息的如何,能走了麽?”林貴妃關切問道。

倏忽之間便換上了一副恭敬神色,道:“承蒙娘娘厚愛,只可惜嬪妾仍尚未覆原。恐誤了娘娘行程,還請娘娘先行離去容嬪妾再歇息片刻。”

出人意料的是林貴妃應允的很快,令綰綃留在此地自己則領著諸妃下樓。這倒反而讓綰綃更為不解,但不管怎樣,離開了林貴妃總算是得到了暫時的安全。

正暗舒了口氣,忽然便聽到了女人的尖叫聲。林貴妃還未走遠,尚在綰綃視線所及範圍內。只見她被一幹妃嬪宮人團團圍著,弓著身子,神色痛楚,戴著尖長赤金鳳紋嵌珠護甲的手緊緊按著小腹。

莫非是動了胎氣?綰綃一楞,未作猶豫便掙紮著向林貴妃奔去——畢竟這麽多人在場,她若是漠視於一旁必遭人詬病。哪怕她再厭惡那個女人及其腹中孩兒。

不知是走得太急還是因地上有水,她竟腳下一滑,整個人都向前倒去。一切來得突然,失去重心的瞬間她下意識的往身旁一抓,卻撲了個空。欄桿在離她指尖三寸遠的地方。恐懼攫取了她的神思,腦子空白一片,只見木制的樓梯在自己眼中快速放大。

從這裏滾下樓,死不了,但非傷不可,最容易毀的,便是首先著地的這張臉……在最後一剎那她終於明白了貴妃的意圖,故意邀她至此,故意撞傷她,故意在恰當的時候腹痛,都是為了引她步入這個局。只怕連這些灑掃的宮人,都是事先安排的。在一片驚叫中,她似是看到了林貴妃眼底的一絲冷笑劃過……

沒有意料之中的痛,不,應該是說她跟本沒有跌倒。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青藍,那個機靈敏捷的小內侍居然反應得如此之快,搶先一步擋在了她身前,一只手抓著欄桿,一只手撐著墻,阻住了綰綃跌地的勢頭。

驚魂未定,她不由整個人都在顫抖,小興子也在抖,不是嚇得,是因體力不支。只是十三歲的孩子,看著他纖細的手骨,綰綃都覺著眼下的情形是難為他了。

“主、主子沒事吧……”小興子咬著牙道。

“沒事,多虧你了。”綰綃稍稍緩過神來,想要起身,但略一使力左足便痛得厲害,也許是方才又扭到了。身旁那些宮人姑子卻似是嚇傻了一般動也不動。

“順媛沒事吧。”有一個低沈溫潤的聲音問出了與小興子相似的話語,接著一只有力的手伸了過來將她扶起。

綰綃乍脫險境,舒了口氣,擡眼細細大量方才施以援手之人。三十幾許,青巾長衫,眉目間頗有幾分儒雅的味道。這並不是一張陌生的臉,皇宮中人大多認得,她謝綰綃亦是與他有過幾面之緣——韓敩,韓太醫,素有妙手回春之能,為太醫院中年輕一輩的翹楚,太妃的咳疾也多是由他來醫治。

綰綃稍一頷首,“有勞韓太醫。”

“不敢當,不敢當。”他忙道:“微臣不過是給太妃娘娘請完脈之後受她所托來慧瓏塔第四層替她取一卷《 大悲咒》罷了。下樓時見順媛陷於險境,遂順手一救。”

林貴妃見綰綃無事自然憤憤,但又不好顯露出來,臉上仍維持著腹痛的痛苦神色。韓敩見狀快步而不失儀態行至林貴妃身側,“娘娘似是龍胎有恙,可否讓微臣把把脈?”

林貴妃猶豫片刻還是伸出了柔荑,將紗巾搭在了皓腕上。韓敩細細診了良久,道:“娘娘腹中皇嗣並無大礙,請娘娘寬心。不過娘娘體虛且肝火過旺,胎象不穩,切記好生調養。”

很是平常的一句話,輕飄飄落在綰綃耳邊卻如驚雷一般。

胎象不穩?她抿緊了薄薄的杏唇。記得雲嫣曾告訴過她,韓敩是太妃一手載培的心腹太醫,可以為她所用。這四字聽來似有深意,必是真話且定有用處。

“順媛腿傷如何?若是疼得厲害可回宮以冰塊或濕涼之物敷於腫處,有消腫活血之效。”

“多謝韓太醫。”她凝視著那雙溫潤平和的眸子,從容笑道。

韓效躬身還禮,翩然離去。綰綃目送他背影消失,暗暗琢磨那四字。

林貴妃笑靨真摯,轉過身來對綰綃道:“可讓妹妹受驚了,都怪姐姐今日不該多事硬拉妹妹前來。”

“不過虛驚一場,謝娘娘關懷。”

林貴妃揚手,摘下耳垂墜著的貓眼石鎏金墜親自給綰綃戴上,“這些小禮就算是賠罪,妹妹可不要客氣。”

沈修容面露羨色,咂舌道:“表姐的這對耳墜可是西戎的貢品,極罕見的琥珀貓眼石,光澤流動,晶瑩閃爍,宮中怕是找不出一對相似的來。嘖,謝順媛好福氣吶。”

徒然間受了這樣一份大禮,綰綃只覺雙耳沈甸甸的,一時不知該做何語。

卻見林貴妃倏爾一變臉色,沖那些灑掃之人厲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害得順媛險些跌倒,所幸順媛有佛祖庇佑平安無事,若是真出了什麽事,皇上怪罪下來,本宮瞧你們又幾個腦袋夠砍!”

宮人姑子讓林貴妃這麽一唬忙紛紛跪下不住磕頭解釋說每日此時打掃灑是依規矩行事,並非他們存心謀害順媛。但林貴妃仍是冷冷一笑,不予理會。

雖清楚這是在做戲,綰綃依舊假意勸解道:“姐姐何需動怒,他們只是依規矩行事。況且佛祖慈悲為懷,姐姐就不要苛責他們了。”

“妹妹仁慈。”林貴妃親密的搭著她的手,宛若同胞姐妹。

綰綃斂睫,俯首低眉似是恭順無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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