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織羅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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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憐宮主殿名饒歡,極好的寓意,眼下卻寂寥的有些諷刺。自從曾居此地的容婉儀遭貶黜遷居後殿琦雲齋之後,這裏邊便無人居,日子長了,就連屋檐上的琉璃翠瓦都似蒙了塵一般黯淡,反不若君恩常在的東西配殿。

殿旁栽著的合歡樹花期已過,風從敗落枝葉間吹過,簌簌作響,更添淒涼,像是女子時斷時續的哀泣。謝綰綃自明悠宮歸來,卻不急著去她的祈韶居,反倒悠閑漫步於饒歡殿前,若有所思。

“主子還不歸宅麽?外頭風涼,要不展翠給主子拿件氅衣來?”見綰綃久久逗留此地,守在祈韶居的展翠於是尋來問道。

綰綃搖頭,一雙眸子似幽幽古井,沈靜冰涼的有些可怕,更帶著三分意味不明的情緒,凝望於饒歡殿。

展翠不解,覷著綰綃的臉色,小心問道:“今兒主子到明悠宮請安,太妃都與主子說了些什麽?”明明早起去是還好好的。

綰綃默然,展翠只好將眼神投向了同去的雲嫣以希冀從她臉上瞧出什麽端倪。

“太妃與我說了個故事。”綰綃卻驀地開口,輕飄飄吐出這麽一句話。

故事?展翠愈發迷惑。綰綃卻擺了擺手,“罷了,且不提了。”

她一步一頓朝饒歡殿走去,展翠跟在她身旁,可以看到她悵然肅穆的側顏,只覺她流露的氣息都莫名滄桑。

殿門是落了鎖的,綰綃伸手扣在門上,像是想推門而入又有些猶豫的樣子。

展翠忍不住又道:“此殿無主,主子若想進去,奴婢這便去找負責灑掃的宮人來開門。”

綰綃指尖一顫,縮回了袖中,沈聲道:“不必了。”她擡眼望著上方所書的金漆大字,輕念出聲:“饒歡……饒歡……展翠,你可知饒歡殿在蕭朝時是喚作什麽?”

展翠心中一怔,茫然搖頭。她原是南蕭楚德妃的陪嫁,而琴州為大息所占之前,楚德妃還只是大蕭齊王側妃,長年居於王府,她自然也就甚少入宮,更別說清楚饒歡殿是由蕭時的那座宮殿改建的了。

在蕭宮真正住過的,是她眼前的大息妃嬪,曾經的韶素公主。她有些無奈的嘆息,勸解道:“主子,往事如煙,莫再提了,免得徒添傷感。”

“宸鐘。”綰綃垂著頭,幾縷鬢發遮住了蘊滿水汽的眼,聲音略帶嘶啞,“昔日大蕭皇後的寢殿,宸鐘殿。”

綰綃是大蕭敬成皇後所出的嫡女,然而五歲時便和她的母後天人永隔,如今知道了母親往日的故居在哪,難免要傷懷一番。展翠也不知該作何寬慰,只好緘默。

“我睡在鳳座上等父皇,一覺醒來,四面就全是火。”綰綃靜靜回憶。

城破之後息兵首先闖入的便是皇宮,混亂中燒著了半邊皇宮。那時韶素公主不過五歲,沒人知道她是怎樣闖出火海逃離皇宮的,包括展翠。十一年前齊王在城破之時率領部下親族匆匆往西逃,不少蕭人亦跟隨於後。那個五歲的孩子混在流民間一路向西追上了王叔,其中自是吃了不少苦。

“後來是皇姐將我救了出去。”綰綃繼續道,眉頭因痛苦而蹙起,“皇姐……你還記得我的皇姐麽?十一年了……還有誰記得她……”

展翠鼻子一酸,忙道:“奴婢記得。瑤函公主乃金枝玉葉,天之驕女。奴婢不敢忘卻。”

“金枝玉葉,天之驕女……”綰綃黯然喃喃,“可惜啊……”可惜驚才絕艷也不過剎那芳華。

瑤函公主是敬成皇後嫡女,少聰慧,善屬文,性機敏。五歲便能作詩,詞句清新,左右皆奇之。行年十歲,詩詞歌賦多傳於宮墻之外,為人廣頌,驚呼其神也。而瑤函公主亦精於書畫,筆墨丹青妙絕有名家之風。

這樣一個本該有所作為流芳後世的才女,卻歿於十三歲時的城破之役中。為了保護幼妹,命喪流失。

“展翠。”綰綃忽然道:“若是皇姐還活著該有多好。為何當年活下來的要是我呢?她比我伶俐聰慧百倍,若她還活著,必定不用如我一般戰戰兢兢以色事人便可另有法子護全南蕭……”

這話聲音極低,似是無意識的自語。

展翠咬了咬唇,覺得有些不妥,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雲嫣卻冷不丁道:“主子不必自怨自艾,既然天命如此,那麽主子自會有其價值。況且,誰知主子就一定輸於瑤函公主。畢竟眼下南蕭靠的是主子您而非其他已逝之人。”前些日子南蕭賦稅得以減免,大半功勞都因謝充儀之恩寵。

“主子何故無端提起瑤函公主來了?平日裏您甚少如今日這般。”展翠擔憂道。

綰綃斂去了幾分哀色,情緒有所恢覆,“無事,不過是因在明悠宮那聽了個別人家姊妹的故事從而聯想到了自己的姐姐罷了。”

“太妃究竟說了些什麽?”

綰綃淺笑,笑中別有深意,“展翠,你可知貴妃的封號為何是個‘林’字麽?”

今日明悠宮中,那個於庭院閑飲涼茶的女子也曾問過這樣似是無關緊要的話,然後用漫不經心的調子講述了一段暗藏生死悲歡的故事,直扣人心。眼下她在展翠面前重提此問,唇角略彎,神情是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清。

展翠果然不知,支吾一陣後悻悻作罷。倒是在大息皇宮生活多年的雲嫣不徐不疾答道:“奴婢聽聞林貴妃原有個雙生姐姐,閨名桑兒。當初皇上登基前本是允諾要立木家長女為後的,據說連詔書都擬好了。熟料木家大小姐是個福薄的,眼看著便要位主中宮,卻不慎跌落江中溺死。木家無奈只好送上了二小姐梓兒入宮。可皇上卻在此時以年少為由推不冊後,只將木家二小姐封做了貴妃,還特賜‘林’字為封號。雙木成林,其中大約也有替大小姐傷懷之意吧。畢竟姐姐才死,妹妹便位臨鳳座也實為不妥。木丞相念及長女,也並未反對,於是木梓兒這林貴妃就一直當到了現在。”

“可惜,不是皇後。”綰綃忽然短促一聲冷笑,將鬢邊散落的碎發用翡翠流蘇芙蓉花鈿別好,帶頭向祈韶居行去。

邁過青石小徑途徑宮門口時,雲嫣卻驀地扯住了綰綃的衣袖,朝宮墻外使了個眼色。

綰綃立時駐足,蹙眉側耳細聽,竟隱隱在風中捕捉到了一絲哭聲。大約是哪位受了委屈的宮女。

“走,咱們去瞧瞧。”綰綃將手搭在雲嫣臂上,躡手躡腳循聲而去。

鐘憐宮墻外不遠處有意從茂密的月季,足以遮住一個人的身形。綰綃走近幾步,果真可以看到一個女子纖細的背影。

“什麽人!”雲嫣當即喝問。

那人陡然受驚,猛地起身,帶起灌木叢嘩嘩作響,雲鬢上的珠翠在陽光折射下刺目非常。顯然不是宮人。這女子身著杏色撒花雲緞上裳,外罩一件天藍妝花掐牙背子,楊妃色的彈花如意裙在綠叢中分外打眼。三千青絲梳成了眼下京中最時興的朝雲近香髻,象牙鏤花釵飾於髻邊,碧玉鑲珠蝴蝶釵綴於中央,垂下的一串珍珠晃在眉心處,將她雖餘青澀但清秀白凈的面容襯得愈發多了幾分俏皮。

可這位嬌俏的美人卻是眼眶紅腫,淚珠漣漣,好不惹人憐惜。雲嫣與展翠俱是一怔,雙雙屈膝,“奴婢參見蓉貴人,貴人金安。”

蓉貴人用帕子胡亂抹了把淚,沖綰綃一福身,“嬪妾見過謝充儀。”

蓉貴人是皇上新寵,從來都是春風得意笑滿面,甚少有這般委屈模樣。綰綃道了句:“妹妹不必多禮”便前去攙扶,眼波略動,有疑色一閃而過。但她卻只從容而笑,“此處風涼,妹妹如不嫌棄,不妨去我祈韶居喝盞熱茶。”

除此以外並未多問。

蓉貴人猶豫片刻,頷首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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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觀音的茶香混著木樨的氣息彌漫開來,沁人心脾。手中捧著溫熱的茶盅,寒氣被一絲絲驅去,蓉貴人漸斂了抽泣,心緒歸寧。坐在合歡鏤花扇窗下,看秋陽從密密匝匝的桂葉間傾瀉而下,在祈韶居投下深淺不一的光斑,亦將斟茶女子的側顏染出了幾分恬靜溫婉。祈韶居布置得十分雅致大方,既未過分張揚奢華,也不刻意樸素寒酸——如這裏的主人。

“姐姐這庭院的木樨真是開得好,聞著都舒心。”蓉貴人由衷讚嘆。

綰綃輕啜口茶水,“這金桂已是花期將盡,謝了,今年便不會再有了。妹妹好福氣,得以嗅得這末日餘香。”

蓉貴人聞言長嘆,“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綰綃略一擡眼,旋即垂下,“妹妹素來天真爛漫,緣何今日無端起了傷花惜花之嘆。”

蓉貴人自嘲笑笑,不答,徑自飲茶。

綰綃輕吹開浮起的茶葉,問道:“妹妹以為這茶如何?”

蓉貴人思忖了片刻方斟酌好了詞句,恭敬道:“很香。充儀妙手,嬪妾自愧不如。同是鐵觀音,到姐姐這卻另有一番風味,嬪妾佩服。”

“蓉貴人可謬讚了。”綰綃晃了晃茶盅,“香是香,卻是有些過頭了。”深褐色的葉片隨水波蕩漾開來,露出杯底嬌小舒展的花朵,“我在茶中加了風幹的桂花,反沖淡了鐵觀音的味道,失了其本真,讓花香掩去了茶味。蓉貴人莫非沒品出來?”

蓉貴人略有遲疑,還是點了點頭,而後又覺不妥,於是補充道:“姐姐素谙茶道,想來是無心之失。”

綰綃幽幽嘆氣,“是我太貪心,想要二者兼得。”

蓉貴人認真道:“姐姐何苦如此,鐵觀音與桂花隨意放棄一樣,便可煮出一壺好茶。”

綰綃似是有些為難,“依妹妹看該是舍哪一樣呢?”

“全憑姐姐喜好便是了。”

綰綃蹙眉,忽又是一嘆,“這花茶與烏龍茶竟是如此不相容。可若是舍了哪一樣,我都會不忍。好比有兩位才貌相當的姝麗而上蒼又只青眼於一人,可不是不公麽?”

餘光中瞥到蓉貴人端盅的手一顫,許久才聽她道:“姐姐、姐姐真是多思了。”

“呵,妹妹勿要見怪。改日若得閑,妹妹不妨與你阿姊一道來綰綃這祈韶居品茗,我必親自奉茶相迎。”綰綃懶散淺笑,如同暖陽下欲眠的貓兒,可那雙漆黑澄亮的眸子卻在半睜半合的眼縫間深深投進對座女子的眼底。

不出意料的看到了一絲哀怨。

於是她繼續道:“說起來今日怎不見芙貴人,平日裏你姊妹可都是形影不離、成雙結對的吶。”

蓉貴人咬了咬唇,垂下頭去,一雙秋水明眸中瞬間又漫起了水霧。她死死絞著帕子,勉強笑道:“阿姊被皇上召到禦書房侍候筆墨去了。”欲泣而強笑,佯裝無事,殊不知卻更顯委屈。聲線抖得厲害,一句話,短短十六個字,她卻說得異常艱難。

綰綃應了一聲,心中猜想總算被證實。

芙貴人與蓉貴人雖為雙生女,但皇上偏愛於誰,她不是看不出來。二人容貌相同,皆善舞胡旋,可較之溫順敏感的妹妹蓉貴人,皇上顯然更屬意談吐風趣的芙貴人。久而久之,蓉貴人自然會心生妒意——哪怕是從小親密無間的阿姊。

“那怎沒召你一同前去。皇上也真是的,平白叫人家姐妹分離。”綰綃調侃道:“況且寵幸一人而冷落另一人豈非失了公允。皇上他……”

蓉貴人讓綰綃觸到了心事,再也撐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抽泣道:“姐姐、姐姐有所不知……皇上這已不是頭一遭了……我不明白,明明我姊妹二人是雙生同貌,為何皇上卻更寵我阿姊些,我究竟是哪裏輸於她了……我真不明白吶……”淚水縱橫之下,小巧的櫻唇卻忽然揚起了一道猙獰的弧度,“說什麽‘茍富貴,勿相忘’,而今卻連親妹子的寵都要奪。謝姐姐……我怎會有這種阿姊……”

綰綃忙好言勸慰,奈何蓉貴人隱忍多日,眼下終於得了個傾訴對象,哭聲止都止不住。所幸宮女內侍早打發了出去,這才沒有在下人面前失了顏面。

望著心懷不甘的少女,綰綃一面替她拭淚,一面卻回想起了另一個女子。不知那時的她可曾像現在的蓉貴人一樣因妒意而失聲痛哭?綰綃恍然間只覺命理循環,有些因果何其相似。雙生,雙生……若世上有人與你一模一樣的人存在,究竟是福還是禍?也許人最無法容忍的,就是明明與自己一樣的人,卻活得比自己好。

木桑兒已經不在了,那麽芙貴人呢?此刻正被妹妹深深嫉妒著的芙貴人又會有怎樣的下場?

姐姐,她在心底喃喃著這二字。可她已經沒有姐姐了,她的姐姐死了,她無比希冀姐姐還活著。有些人的姐姐活著,卻被妹妹視為了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真是諷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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