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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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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闕三年,九月十二。極好的良辰吉日,說是宜婚宜嫁。

正是在這一日,木、潘兩家皆為秦晉之好。木家三房七少爺木杪迎娶驃騎大將軍潘揚成之次女,潘歆。

木家權傾朝野,家主木錚更位臨丞相為文官之首,此番命侄兒娶將門之女,其居心令人不可不憂。而身為天子的殷謹繁在倩幽臺賞美人歌舞時聽到了這個消息,非但沒有表現絲毫的不快或是試圖阻止,反倒相當大度的賜了千兩黃金作為賀禮,大婚當日更是攜貴妃、姁妃興沖沖的出宮前往。

木府張燈結彩一派喜慶,精巧的雕梁畫棟讓人嘆服,亭臺樓閣之華美竟是不輸皇宮。

喜轎從木府擡出,一路吹拉彈唱。前往將軍府接到新娘後,繞著琴州城行了大半城出盡風頭方歸府。沿途拋灑系著紅綢的銅錢討彩頭,惹得庶民紛紛爭搶。

文武百官皆前來恭賀,一時間木府熱鬧無比。珍饈美酒擺了近百桌,絲竹管弦之聲半城可聞。貴賓席上的那位盛裝女子卻在這大喜的日子裏不合時宜的蹙起了眉。

此等奢靡,不知皇上是否會介意。她不安地將視線投向殷謹繁,卻見他早已離席,同朝中一幹年輕仕子言談甚歡。她輕呼口氣,胸口仍是郁郁。扶了扶頭上沈甸甸的鳳凰點珠赤金珊瑚步搖。滿頭的珠翠壓著發髻,有些生疼,但身為貴妃,她早已麻木。在來之前她已然囑咐過爹爹務必低調節樸,切莫大擺排場,不想看到的還是這樣一幅情形——盡管爹爹確實已有所收斂,盡管皇上並未在意,可她仍在鶯歌燕舞中莫名一陣心慌。

“新娘來了!”五歲的小侄女拍著手歡喜道。她聞言慈愛一笑,將小侄女抱在膝上,擡首望去。

遠處,喜娘攙著一身朱紅鸞鳳呈祥緙絲吉服的潘家小姐施施然行來。目光輕輕一掃,不可避免的瞟到了身旁姁妃的笑容,與她相差無幾,皆是欣喜欣慰。她不喜歡姁妃,不喜歡將門那些不知禮儀端莊為何物的女子。但無論如何,她都希望自己的堂弟能幸福,希望木氏一族能家和事興。

站在喜堂中央的年輕人紅袍在身,白凈清秀,臉上盡是忸怩與靦腆,緊張焦躁的眺望未來的妻子。林貴妃瞧他那又急又羞的神情不覺好笑。這孩子……當年她入宮時也不過是一個惹了禍就只知躲在她身後的小鬼頭,如今也到了娶嫁的年齡了。十六歲的少年洗去了幼時的稚嫩,也有了幾分儀表堂堂的模樣。

喜鵲從籠中放出,振翅而飛,寓意夫妻合美。

拳頭大的鳥乍得了自由,歡快的飛去,掠過了新娘的頭。

不妙的是木夫人懷中那只從西戎進貢來的貓兒也見著了這只喜鵲。

雖是品種名貴的西戎貓,但到底野性難馴。琥珀色的貓瞳微微一動,那貓便化作一道箭矢竄了出去,在踩翻了一盤羅漢大蝦,撞飛了一碗八寶攢湯又踢翻了一壺上好的金桂釀後朝新娘子撲了過去。速度極快,眾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抹白影便已成了半空中的一道弧線,眼見著就要沖撞上新娘。

聽見了驚呼與貓叫的新娘步履略頓,接著一個瀟灑利落的回旋避開了肥壯的白貓,足尖一掃,一粒路旁的石子淩空飛起,不偏不倚正中貓頸。只聽白貓慘嚎一聲,摔倒在地,一旁的家丁總算反應過來,疾奔上前將貓制住。

方才潘歆這一下,打得準,力道拿捏得也得當。既制住了貓,又不曾傷其分毫。雖為女子,身手卻不輸須眉,眾賓客於是紛紛稱道,讚潘家二小姐不愧為將門虎女。

潘歆不以為意的擡手,理了理紅綢流蘇喜字蓋頭,繼續緩步前行,從容依舊。丫鬟手腳麻利的收拾好灑出的羹菜,賓客也漸收了議論,一切恢覆如常。

新郎牽住新娘,在司儀主持下,跪拜,行禮,結為夫妻。

萬籟俱靜,屏息斂聲只為見證一對佳偶新成。

林貴妃眼角有些發酸,笑著舉杯,“願,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是她對堂弟的祝福,亦是自己的夙願。貴妃位份再高,也終歸,只是妾。沒有與夫君結發並肩,同進同退的資格。猶記十五歲那年春日,花開明媚,微風習習,眉目清麗的少年擡手拂去她發上的落花,搖著折扇半真半假笑道:“梓兒,如有一日我成了帝王,必娶你為妻。”

曾以為是海誓山盟,如今看來,不過戲言。

瓊漿玉液灌入喉中,醇厚之餘又辛烈無比。

殷謹繁也在此時起身,“朕聽聞潘二小姐容色無雙又頗具文采,不想竟還有如此身手。不愧是驃騎將軍教養出來的女兒,文武雙全,好生令人嘆服。”略頓,嘴角勾出一絲笑意,“方才貴妃祝願‘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那朕便祝新人‘歡愉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有皇上和貴妃起頭祝福,滿堂賓客遂皆舉杯言吉語,叫人聽著便心生憧憬,似乎未來真的便可“子孫繞膝”、“富貴到老”。

然而直至很久以後,林貴妃才於病榻之上明白了今日殷謹繁那一席話,那一絲笑,究竟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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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天子妃嬪不宜拋頭露面,今日已是承蒙聖恩。在禮成之後又飲了幾盞酒,林貴妃與姁妃便先行退席。

新娘被攙入了洞房,姁妃也尋了過去,說是要陪新出閣的小妹再說會子話。林貴妃一人漫無目的在後院閑逛,她入宮三年有餘,家中景象早已淡忘,此時故地重游,只覺物是人非。邁過的每一條小徑,走過的每一處亭臺都散發著陌生的氣息。為伺候前堂宴席,後院的仆婦並不多。冷瑟秋風一過,卷起枯葉翩翩,又輕墜,破碎於足下,細微的聲響在一片寂靜中分外清晰。宴中的笙歌此處隱隱可聞,卻更添蕭條。

繞過一個轉角,不知不覺走入了一個精巧的小亭。亭間有一張石桌,刻著棋盤的經緯。年歲頗久,被時光打磨的光滑溫潤。林貴妃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連嘆息都沒了力氣。合上眼,往事歷歷在目,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初春,她和姐姐一起藏在假山後,偷偷看著那與爹爹對弈的少年。

春風料峭,積雪漸融,正是乍暖回寒時節。少年身披烏玄羽紗挖雲貂絨氅衣,紫金冠束發,素玉作簪,膚色白皙,容色精致,有如冰雪雕砌一般,愈發襯得他氣韻清貴不沾凡塵。

只是瞧這年紀不大,應是哪家權貴公子。

她與姐姐皆看癡了,忘了閨中女子該有的禮節。雪融成水自檐上滴落,聲響清脆,和著棋子扣落之音,煞是好聽。依稀可見他與爹爹間或交談,卻不只是何言語。倏爾,他毫無征兆擡眼,她姐妹二人就這樣猝不及防撞進了他的眼裏。

大家閨秀,七歲便恪守“男女不同席”之規矩,十一二歲便深鎖閨中再未見過陌生男子。今日與姐姐不過是為了折一枝初春的白梅才偶如此園,誰知竟會見著這般如畫的少年?有誰知會有眼下的四目相對,兩相尷尬?

爹爹素來嚴苛,若讓他知道她們未在房中學習琴棋書畫而是偷跑出門玩耍還叫陌生男子見了去,定免不了一番責罵。

可少年雖略顯驚色卻並未聲張,反是微微一笑。

或許那笑是沖著爹爹的,又或許是站的位置較她更為突出的姐姐。但她卻無故覺得這笑是獨屬於自己的,靦腆含蓄,似和煦春風,徐徐而過,明媚了天地,令霜雪都消釋。

那一瞬的風華絕代,成為了後來她在宮中長夜漫漫裏常被憶及的慰藉。

而那一瞬她只覺時光都凝滯。初春寒冷,她的臉卻燙的厲害。行動與思維隨著時光一同被定格,腦海中只餘前幾日女先生教過的一句詩在回蕩——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她與姐姐都不約而同忘記了周遭萬物,只沈醉在方才一笑的驚艷中。少年黑玉般的眼珠一轉,瞟向了她們的爹爹。呆滯的木梓兒一楞之後才反應過來,少年竟是在向她們使眼色,示意她們提防著被爹爹察覺。

頓時羞紅了臉,目光再念念不舍的於他身上駐留片刻,方匆忙抓起了姐姐對手,踩著珍珠蝴蝶軟底鞋一路奔回閨房。

回房後才看清,原來姐姐的面頰不知何時也染盡緋霞。只是天氣不熱,縱使狂奔也不至如此。

對視一眼,兩兩心照不宣。

黃昏時分,她留了個心眼,又去了趟小亭。人,自然已離去。石桌光潔幹凈,黑白棋子置於盒中,一切如初,仿佛根本就不曾在這一方小小天地中上演過一場激烈搏殺,亦仿佛,那個清如冰雪、艷比三春的少年也根本不曾出現過。

不知怎地便悵然,拾起少年曾執過的白子在手心把玩。不經意一垂首,就看到了桌下某個隱僻縫隙裏的一物。

她彎腰撿起細看,原來是一枚黃玉扳指,赤金鑲邊,沈甸甸的。玉石上端端正正鐫刻著一個“繁”字。

“繁……”她低聲喃喃,驀然記起自己曾偶然間聽爹爹說過,當朝太子名中末字,便是個“繁”。

手無意識攥緊,將扳指貼在胸口。

她雖是豪門深戶教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卻絕非不通時事。知道當時時局死是如何之混亂。皇帝病重,諸王蠢蠢欲動,朝中黨派林立。縱是太子,也未必就是日後能坐上禦座的人。

而爹爹身為文官之首,陛下多年的心腹,地位顯赫。如此說來,太子秘密前來木府,是為了拉攏勢力。

她的直覺告訴她,他還會再來的。

第二日,她悄悄守在了前往爹爹房中必經的一條小徑,果然便瞧見了他從路的另一頭遠遠而來。仍是昨日的打扮,只是並未梳冠,烏發披肩,青絲如瀑,僅在發尾以金綢束起。少了幾分天家貴氣,到更顯從容飄逸。沒有帶太多隨從,身側只跟了個素衣侍婢。

看他走近,她陡然間緊張了起來,昨夜腦子裏構想了無數次的對白場景如煙雲散去。她藏在樹後,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那婢子卻是眼尖,在她猶疑不定之際高聲喝道:“什麽人?鬼鬼祟祟的!”

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得她幾欲跌倒,踉蹌從樹後奔出,羞赧的低下頭去絞著帕子,全然無平日裏木家千金的風儀。

感受到殷謹繁的目光在她臉上輕輕劃過,她不禁垂首更深,滿心都是懊惱。卻聽殷謹繁偏過頭去輕叱那婢子:“煙凝,莫要驚著人家。”音色溫和悅耳。

又聽他道:“這位姐姐好生面熟,咱們可是見過?”

略怔片刻,她才明白這話是在問她。隱約覺著眼下情形有些熟悉,像是幼時長兄帶她偷偷離府玩耍,在街邊聽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才子佳人、書生小姐的風流韻事。此念一出,頓時羞得口都不敢開,躊躇良久才道:“奴婢……是伺候二小姐的阿紫。”

他笑,“人人皆道丞相府的一雙明珠為世之難求。說是貌妍性婉,知書達理且精於琴棋。我原先總以為是世人訛傳,今日方知,是我錯了。連身旁侍女都是如此國色,小姐又怎會差。”語畢,似是覺得言行頗為輕佻,於是忙掩口斂笑,“姐姐可勿要誤會,在下是真心誇讚姐姐,並無唐突之意。”

鳳眼清澈,溫柔宛若冰雪化開的小潭,她在其註視下愈發局促,只好略略偏頭避開殷謹繁的視線,垂首低聲道:“此物乃二小姐昨日拾得,可是公子之物?”怯怯伸手。如玉掌心中托著那枚扳指。

他目光一掃,頷首道:“正是,有勞姐姐了。”

語畢擡手去取,指尖無意之間蹭過她的柔荑。她緊抿住唇,手縮回袖中時仍是顫抖不止。正思忖著接下來該說些什麽時,殷謹繁身側的煙凝卻開口催促道:“公子,丞相大人怕是已等候多時了。”

殷謹繁漫不經心應了一聲,鳳眸微轉,再次望向她,似是若有所思,卻再無他言,擦肩與她而過。她只覺著喉頭堵得厲害,胸中千言萬語皆難訴,只能眼睜睜看著殷謹繁離去。

不是不失落的,埋怨自己懦弱無用,無法從容大方與他侃侃而談。

頹然嘆息之際,少年輕快的聲音卻在身後驀地響起:“替我謝過你家小姐。又及——丞相的書房怎麽走,我先前未曾來過,不識路,還要請姐姐相助了。”

此事多年後重憶,已身為貴妃的木梓兒不免感嘆。所謂的孽緣,大約便是從那裏開始的。興許是少年那雙微挑的鳳眸太能蠱惑人心,興許是那樣無助又無辜的聲調太過有趣,她竟是神使鬼差的將閨中禮訓拋到了一邊,點頭應允。

凡事開了個先河,自然有一便有二。之後很長一段時光裏,都是如此。她替他引路,然後在快到書房時離開。起初還有煙凝陪同,後來漸漸的便是兩人並肩。初春柳絲抽條吐芽,垂絲若金,墻角野徑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綴,甚是別致可愛。春日風光無限,連人都不免被染上了幾分柔情。園中漫步,美好的似是幻夢。而那溫和如春的少年則是夢中最令人心動的所在。

其實這場夢也不算長,後來細細一算,也不過十天半月。但這樣一段不長的歲月,足夠醞釀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春暖花開,冰雪無蹤,不記得是何時她已能拋去女兒家的羞澀與他言談甚歡,也不記得是何時她已能親近的與他嬉笑打鬧,更不記得是何時與他相互坦承身份後相視一笑。只記得在某個落花紛飛的午後,他們不知怎地竟談到了男女娶嫁之事。她自覺失言,一時大窘。而他卻玩笑道:“梓兒生得這樣美,怎可輕易嫁與那些凡夫俗子,庸碌之輩?如有一日我成了帝王,必娶你為妻。這才方是佳偶天成的一對兒。”

眼下回想,這話字字皆是苦澀,偏那時初及笄的少女卻全然不知,只品出了甜蜜於其中。

不久之後,傳出消息。說是皇上於朝堂嘔血,自此病勢愈發嚴重,以至於徹底放棄了對朝政大權的掌控。如此一來,局勢更為混亂。太子奉命監國,而她的爹爹則從旁輔佐。

殷謹繁時年十四,單薄的少年如何扛起家國天下之重任,又該如何去面對如狼虎般的兄長與一幹狡詐的老臣?她不敢想。

那陣子一直沒能見到他,向來是因他政務纏身不得空閑之故。她心中惆悵,常於園中閑逛打發漫漫時光。一日無意,竟湊巧聽到了二叔與爹爹的談話。爭論的,是該於九位皇子中,擁立哪一位為新帝。

她屏息凝神聽著,直到叔父與爹爹將諸王接連否決,獨餘下了趙王與太子。

“趙王長太子七歲,於朝中更有聲望。咱們若是扶持趙王,應當會有更多人應和。”她聽見叔父這樣道。趙王便是婉貴妃所出的皇十子殷謹全,皇上最鐘愛的兒子。

心弦當下緊繃,又聽爹爹幽幽道:“這倒也罷了,只是有一點頗讓為兄擔心——為兄曾分別試探過太子與趙王。太子雖年幼,文韜武略皆不及趙王,但小小年紀便處事十分圓滑,言行均無半分紕漏,就連輸盤棋都能輸的恰到好處……如此城府,若是來日他為帝王,羽翼豐滿,豈還有我木錚等一幹先帝老臣的立足之地?反是趙王,縱使已然及冠,仍易於駕馭。所以為兄想著不如……”

“不可!”她那時頭腦發熱直接撞開門沖了進去,“太子乃一國儲君,名正言順的下一任天子。爹爹與二叔此舉實屬謀逆!怎可為之?”

叔父先是一驚,繼而蹙眉,不屑道:“無知,你懂什麽?女兒家回閨房刺繡彈琴才是正經,休要來插手這朝堂大事!”

她不答,只望著爹爹。她與姐姐是爹爹掌上僅有的兩枚明珠,素來寵愛非常。她相信爹爹會對她永遠百依百順。

可爹爹始終不言,閉著眼,似在思索。

她一咬牙,仰起臉對叔父道:“太子會是位好帝王的!”

叔父面無表情,“未來的天子是不是明君這我不管,木氏一族的興衰運途才是重中之重。擁立趙王即位,無疑有利於我木家繼續把持朝政。”

“二叔此言差矣,依桑兒來看,趙王稱帝,於木家百害而無一益。”正當她詞窮之際,門外陡然響起脆生生的女音反駁,“婉貴妃出身大息士族劉氏,且劉氏又素與我木氏不和。其子趙王若登基,自然會扶持母族。劉氏本就權高勢重,再出了個本族的女子做太後,那還了得。朝中怕是連我木氏容身之地都沒了。叔父精明一世,今兒竟也糊塗至此!”

面色立時一沈,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開口的是何人。

好,很好,她的姐姐木桑兒果然是存了同她一樣的心思……

不知是因她姐妹的勸說,還是別的什麽緣故。手握朝中命脈的爹爹最終站到了太子一黨。不久,皇帝駕崩,又三日,帝王屍骨未寒時,宮變遽起。忠英、順則、乾光、靖武四門俱閉,九重宮禁內血流成河。一日後,洗去了血汙的少年太子在瀚明殿接受百官朝拜。

再後來……再後來……林貴妃疲憊的按住了額角。再後來的記憶太過慘烈,於她而言比那場宮變更為可怖。原諒她對那段時光已模糊了印象。她是個善忘的女人,對於不好的回憶從來不主動去想,換句話說,她習慣於逃避。

總之,三年過去,木家繁榮昌盛,她成了諸妃之首。沒什麽不好的,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數。她現已是深宮端莊高貴的婦人,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女人,昔日怕羞青澀的木家二小姐,早隨姐姐一同葬在了洶湧的碧珠江。

“小妹!”有人這樣喚她,極親昵也極熟悉的稱呼。在她位居貴妃後天底下敢這樣喊的只有一個。

“大哥。”她擡眼,看著那個疾步走近的男人,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丞相長子木楊,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一身綾羅錦緞,眸中盡是精明,民脂民膏堆積出了肥碩的身段。他是前一陣子私掘蕭朝皇陵的始作俑者,是百姓口中的混世魔王、國之蠹蟲,亦是她最親最愛的好哥哥。

“哥,近來可好……”千言萬語道不盡,只有一句簡短的問候說出口。

木楊笑道:“自然是好的,就是近來……唉,你也知道的。”他無奈一嘆。眼底的烏青縱使經過掩飾,依舊頗為顯眼。

林貴妃這才想起皇上遇刺後不久,爹爹似乎是沖長兄發過脾氣。近花甲之年的人了,竟還有力氣追打壯年的兒子,可見身子骨尚好。見木楊一臉嬉笑,她忙正色道:“這事也是哥哥不對,皇上未怪罪下來已是萬幸。這傷……還未好麽?我不是從宮中給你捎了瓶番國進貢的上好傷藥麽?”

木楊訕訕道:“舊傷早好了,這是、是爹新打的。”

林貴妃頓時了然,揚臉立眉,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是又去賭錢?哥,你身為木家長子,就不能做些表率麽?就算咱家是京中豪門大戶也不可如此任意揮霍吶!”

木楊囁嚅,“咱家最不缺的可就是銀子……”

林貴妃更怒,“木家的銀子是怎樣來的眾人心知肚明,太過放肆的話你將皇上置於何地……”

木楊撇嘴,“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張口一個皇上閉口一個……”見林貴妃神色不好,忙改口:“小妹,哥哥好久未曾見你了,你在宮中過得怎樣?聽聞皇上添了不少新寵,可曾給你氣受?”

林貴妃不屑冷哼,“幾個狐媚子罷了,哥哥不用操心。”

木楊認真道:“若是她們當真給你氣受,哥哥我非得……”

“非得怎樣啊?貴妃在朕的後宮有誰跟給她氣受,朕可第一個饒不了。”殷謹繁笑吟吟發問,自幽竹小徑緩步而來。

木楊當即雙膝一軟跪倒,“ 臣叩見皇上,皇上恕罪!”

林貴妃亦福身道:“臣妾參見皇上。方才臣妾兄長醉後胡言,皇上勿要見怪。”

“怎會。”殷謹繁笑著扶起木楊,“若在民間,你的哥哥便是朕的大舅子,朕怎可對大舅子不敬。”

林貴妃見他說得輕松,不覺松了口氣,又瞥見他身旁才和幼妹話別完,眼眶泛紅的姁妃,於是問道:“可是到回宮的時辰了?”

“是啊。”殷謹繁頷首,又道:“不過貴妃若是舍不得,咱們大可多待一會。”

林貴妃深吸口氣,擡眼最後一次環顧木府華麗的朱漆樓閣,搖頭道:“不必了。”她既嫁與天子,那就註定要永世所在深宮幽苑。故園,看久了,反會心傷。

“那走罷。”殷謹繁自然而然的牽過林貴妃的手,十指緊緊相扣。九月涼風瑟瑟,他掌心卻有春的溫度,與她漫步小徑,恍然有種時光逆流的錯覺。她不由心下一暖,淚水幾欲奪眶。

也好,現在的她,至少有與他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權力。

深黑夜幕上,煙花絢麗開放,又倏爾落下,驚艷無比。新人成婚,一片繁華盛況。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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