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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月爭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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闌夜宮珠簾翠幕,繁華且冰冷。有冷月清輝從牡丹並蒂長窗間傾瀉而下,愈加襯得金玉殿堂幽冷一片。

林貴妃屏退了侍候的宮人,獨留下了貼身宮女霞綾侍俸在側。紫檀鑲金圓桌上各式珍饈一應俱全,卻無人動箸。霞綾小心的用瓷勺盛了碗八寶攢湯,雙手呈遞到林貴妃眼前,“娘娘先行用膳吧。皇上,皇上怕是真的來不了……”

林貴妃聞言立眉,驀地一揚手。霞綾緊緊閉上了眼,卻沒有聽到意料中的瓷碗破碎聲,於是睜開眼,長舒了口氣。

林貴妃的右手還僵在半空,然而良久後,終究還是無力的垂下,接過霞綾手中的碗,長嘆一聲:“也罷,就當是為本宮腹中的孩兒。”

“娘娘請寬心。”察覺到林貴妃的不快,霞綾討好道:“皇上不過偶爾去別的妃嬪宮中坐坐而已,最看重的,可還是娘娘啊。”

“呵,是麽?”林貴妃冷笑,“他今日原是答應了要陪本宮用晚膳。可那廂謝充儀三言兩語便又將他勾過去了……好、好個狐媚的小蹄子。本宮昔日未能盡早除她以至落的如此下場真是本宮自作孽!”

“娘娘勿要如此置氣。謝充儀承寵不過半月,還不成氣候。況且她不過是一從四品的充儀,怎能同娘娘貴妃尊位相比擬。先前柒昭儀得寵時也未見娘娘如此。”

林貴妃深吸口氣,疲憊的靠在了引枕上,“從四品?那麽霞綾,你可知皇上最初是作何打算的麽?皇上竟是預封她做正三品貴嬪,為一宮主位。若非太妃娘娘認為由正六品直接晉為正三品太過張揚,只怕她已是謝貴嬪了。”青瓷小勺緩緩攪著湯,林貴妃聲線趨於激動,“況且,莫要忘了,謝氏是公主。這是她的劣勢亦是優勢。若遇時局動蕩、兩國紛爭,和親公主自然是其中犧牲品。可在平常時節,又有誰能輕易扳倒她呢。這也是她比柒氏更令本宮頭疼的地方。”

霞綾知主子之憂,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開解。只好默默垂下頭去,替她添菜。

充儀謝氏獲寵至今,風頭愈甚。況且此女心機極重,又常花樣百出,總能博得君心。有時是一段野史逸聞,有時是塞外奇麗的風光,有時是詩詞品鑒,有時是鉆研棋道……往往於只言片語間,便能對聖上所好,令陛下直呼其為“知己”,並讚她博文廣見。恩寵直逼柒昭儀。

“本宮眼下唯有這個孩子了。”林貴妃一臉神傷。

“既是如此,那娘娘更該盡量心平氣和處事。”霞綾忙道:“娘娘忘了嗎?太醫說過的……”

林貴妃體質過虛,侍君三年方有身孕,需得處處仔細才行,可林貴妃在人前雖端莊穩重,實則卻性情暴躁易怒。情緒過分激動,亦是有損胎兒。

“本宮知道。”林貴妃一咬下唇,“這也是本宮為何如此焦灼不安的緣故。”她忽然捉住霞綾的手,一貫強勢的臉上盡是茫然無助,“霞綾,你說、你說若是這個孩子,突然……沒了,那本宮會有何下場,木家會有何下場?”

抹著鮮紅蒄丹的指甲刺進皮肉讓人生疼,可見她是用了多大的力。霞綾略一皺眉,卻還是沒忍心將手抽開,“娘娘這是杞人憂天了。木家在朝野中如日中天,娘娘也身居高位。怎會遭所不測。”話雖這麽說,心中卻仍是莫名的生出了幾分惴惴。常言道月盈則虧,木氏正當鼎盛,未免讓人不安,總想知道繁華背後,究竟是什麽……

林貴妃搖頭,神色已然平靜,語調卻蒼涼萬分,“本宮是最清楚皇上為人的。當年他為了保住太子之位尚可做出那樣的抉擇,而今更不可能輕易置江山於不顧……木家,也確實做的不好。”她長嘆,松開了霞綾的手,“你是本宮的陪嫁,應該知道木家是何不堪。叔父們為了權力勾心鬥角,幾個兄長又皆是無用紈絝,家中一片烏煙瘴氣,底下族人更是個個都不安分。而爹爹他已經老了……愈發自傲和昏聵。此番木家生出的事端你也聽聞了吧。皇上這樣的態度,可不是種敲打麽?”

霞綾一時無話,只固執的搖頭,“娘娘鴻福齊天。”

“是啊,本宮鴻福齊天。”林貴妃自嘲一笑,雙眸漸冷,“又怎會懼她區區個謝充儀。霞綾,近兒九瑤宮那邊動向如何?”

見林貴妃又恢覆了常有的冷定,霞綾松了口氣,道:“謝充儀獲寵後,她便大發脾氣,一度還鬧到了鐘憐宮。被皇上呵斥了幾句後更是再未得見聖顏。”霞綾想了想,悄聲又道:“聽說柒昭儀將九瑤宮能砸的不能砸的都盡數砸了,合宮都被她鬧的雞犬不寧。娘娘身為諸妃之首,要不要加以懲戒……”

“那便讓她鬧去罷。柒氏善妒,你又不是今日才得見了。”繡蝶錦帕被揉成一團後,隨手拋到一邊,林貴妃憤憤一笑,“本宮倒忘了鷸蚌相爭的典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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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桂子開,祈韶居外遍植桂樹,芬香滿院。

雖是夜半冷月,雖是靜謐無聲,卻不同於闌夜宮之寂然清冷,一派安逸和祥。合歡扇窗洞開,月光明亮,照見窗前檀木幾上的黑白縱錯及相對而坐的雙人燭火搖曳,影隨燭動,人卻良久靜坐不語。

“新摘的木樨做成的桂花糖糕,皇上且嘗嘗。這一著棋想不出來向臣妾認輸便是了。何苦呢——”終還是那女子先開了口,拈了塊桂花糕,遞至殷謹繁唇邊。

殷謹繁一口咬下,順帶輕抿過她的指尖。手一擡,落下一子,笑道:“綰綃也忒小覷朕了。以為用點心賄賂朕便成了嗎?瞧,朕贏了。”

垂眼望去,果見白子敗落。謝綰綃無奈一笑,舉起玉杯,“好,那臣妾便甘願認罰。”

手腕卻被殷謹繁捉住,接著受力向外一傾,瓊漿美酒悉數被另一人飲去,“酒吃多了對身子不好,這罰朕替你領了。你該如何謝朕。”

“《素秋十二調》之十,可否答謝君恩。”綰綃自是知他心意,起身一個回旋,便已取下了墻上琵琶抱於懷中。也無需多言,徑自彈唱。

殷謹繁含笑聽賞,一枚一枚,將棋子放回棋盒,預備下一局。

方才贏得險,他暗暗感慨。卻未察覺一旁綰綃唇邊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不會知道,過去的謝綰綃棋藝平平遠不是他對手,亦不會知道那一個月裏曾一手教養過他的太妃是如何言傳身教晝夜不分的與她對弈,更不會知道這輸輸贏贏每局棋的背後有過多少的籌謀與演練。

樂聲似流水,潺潺而愜意。卻被鐘盡德的忽然闖入而打斷。

“什麽事?”殷謹繁顯然有幾分不悅。

鐘盡德一副為難的模樣,跪下叩首道:“皇上,九瑤宮那邊傳來消息說,柒昭儀自知前些日子肆意胡鬧有失分寸,於是便於寢殿不眠不休、不飲不食寫《女則》以自省。方才、方才昏過去了。”

殷謹繁一楞,“嚴不嚴重?”

“據說是有一天半滴水未進了。具體情形奴才也不知道。不過昭儀娘娘那樣嬌貴的身子如何禁得住這般折磨?怕是不大好,還是請皇上移駕。九瑤宮去瞧瞧罷!”綰綃冷眼旁觀,倒見鐘盡德真真是一臉慌張,憂心不已的模樣。心中不猶暗暗發笑。

殷謹繁望了綰綃一眼,秀眉微蹙,“沒眼力見的奴才!這是鐘憐宮,哪來什麽柒昭儀。那女人若是真要作踐自己,便隨她去好了。朕以前是寵她太過了,氣性竟這般大……”話雖如此,拈著棋子的手卻還是一抖,眸中憂色若隱若現。

綰綃見狀,斂睫垂目,放下琵琶盈盈一福身,“昭儀娘娘身子為重,還請皇上移駕探望,以慰其心。”音色清冷,擲地有聲。

殷謹繁聞言,這才長舒口氣,放下棋子,道:“來人,擺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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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邁進宮門,便已聞得哭聲戚戚。

望眼望去,只見偌大的九瑤宮空空落落,多寶格上的玉器古玩,墻角壁邊的瓷瓶陳設盡數不見。想來是在柒昭儀大發脾氣時已遭不測。

寢殿內垂著素凈而雅致的縉紗帳,有百濯香的氣息隱隱浮動,甚是怡人。柒昭儀半躺於床,擁著並蒂牡丹錦薄被。光可鑒影的三千青絲未飾珠玉隨意披散。一身家常宮裝並無過多紋飾只在袖口繡著朵半開牡丹。

牡丹,艷冠群芳,花之貴者。柒昭儀似乎對其很是偏愛。

有宮女捧著碗燕窩粥欲餵與柒昭儀,她卻倔犟的抿著唇只不住的抽泣,幾日不見倒真有所清減,下頷尖削,眼眶泛紅,甚是楚楚可憐。

那宮女正在左右為難,見殷謹繁來便如蒙大赦一般屈膝福身,“奴婢參見皇上!”

聽得“皇上”二字,原本梨花帶雨哽咽不已的美人立時停了聲,支撐著便要下床請安。

“罷了,罷了,你且躺著好了。”殷謹繁忙上前扶住她。半是懊惱半是憐惜。

綰綃亦於此時上前一步請安,道:“聽聞姐姐身子不適,妹妹特與皇上一道前來探望。不知姐姐現下情行如何了?”

柒昭儀扯著殷謹繁的袖口,一臉委屈模樣,並不理睬綰綃。還是還是身旁那宮女機靈,忙回話道:“稟充儀主子,太醫已來看過,說娘娘是多思傷神所致。調養些日子也就無礙了。”

說道“多思傷神”四字時,宮女有意無意的咬重了幾分音。柒昭儀更是泫然欲再泣。殷謹繁無奈的任柒昭儀靠在自己肩上,接過宮女遞來的碗,舀了勺粥慢慢吹涼,“既是如此你還任性做什麽?若出了岔子朕可不管。今日也該吸取教訓,收斂性子了。”

雖是教訓的口吻,語腔卻很是親昵。柒昭儀乖乖張口,溫順無比,腮邊猶掛著半顆淚珠,讓人不禁心軟。

綰綃見此情形也不怒不妒,稍稍偏轉視線,道:“昭儀娘娘也是因心念皇上所致,合宮妃嬪誰不是如此。可唯有昭儀是真性情之人,行事殊於眾人,嬪妾佩服。”這話意味不明,似諷似讚。但在別有用心之人耳中聽來卻絕非善言。綰綃見柒昭儀一揚眉便要發難遂又道:“只是前人編著《女則》,只為謹醒婦人言行罷了,昭儀徹夜通宵抄錄其心可鑒卻是有傷身心。望昭儀以玉體為重,勿令皇上憂心。嬪妾宮中尚有不少補藥材,願意贈與昭儀,以表祝願。”

“本宮才不要你的東西!”柒昭儀竟是半分面子也不給綰綃,倨傲道:“本宮又並非窮酸之人,何需妹妹施舍。就算一時短了缺了皇上也不會不管臣妾,是麽?”

“唔……”殷謹繁含糊應了聲,目光落在柒昭儀精致明麗的面容上,倏而又轉向亭亭立於一旁,安靜不語的綰綃,頗有些為難的神色,只得道:“阿染,怎可這般說話。忤了謝充儀一番苦心。”

“皇上早知阿染是何性子。若是言語有失,那也純屬無心。皇上和謝妹妹可會介意?”

綰綃溫文道:“昭儀多心了,身為後妃應當寬宏行事,怎能於細末之處斤斤計較,失了姐妹情分?”

又是一句暗諷。柒昭儀冷哼一聲正欲還口,殷謹繁卻已起身將碗塞給了宮女,“昭儀既是需要休養,那朕與充儀也不便久留。蘿雪,好生照顧好你家娘娘。”

“皇上這是要走麽?”柒昭儀亟亟拽住殷謹繁的手。眼中目光瑩瑩。委屈得如孩童,“阿染就這般令皇上生厭急著要離開!”

“不是……”殷謹繁好著性子寬慰她,“只是不欲擾你安寢,你這一鬧可要好生調養才行。”聲音漸低,想來是他自己都無法認同這樣的借口。

淚珠徒然滑落,咂在手上。殷謹繁一驚,那嬌楚的美人卻已淒婉松開了他的手,邊哭邊道:“好、好……臣妾明白了。願皇上與謝充儀琴瑟和諧,兩兩相悅……反正臣妾這張臉,皇上也看膩了。不如早早忘了罷!以後也不用再來九瑤宮了,皇上只當沒臣妾這個人便是了,省得想來心煩。臣妾……臣妾恭送皇上!”開始是低聲哀泣,直至最後已是哽咽有聲,芳魂欲碎,好生惹人惜嘆。

綰綃目光冰涼如雪,緩緩掃過柒染,最後毫無顧忌的望進殷謹繁眼底,有那麽幾分哀婉自嘲的意味。然後屈膝一福身,“臣妾先行告退,就不叨擾皇上與昭儀娘娘了。”眼下她的存在即是不合時宜,倒不如以退為進。

說罷當真返身就走,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唯餘走前那一抹目光深深烙印於心間。殷謹繁更覺歉疚,手卻被柒染拽住,不免有些煩躁。再擡眼時,那襲紫羅色的身影已然不見,讓人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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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何故如此。要奴婢說。倒不如和她好好鬧上一番。”回宮路上,展翠猶是不平。這個看著她長大的老宮女一直打心眼兒裏維護她。

綰綃漫不經心的絞著寒梅銀繡錦帕,懶懶道:“你是覺著我哭姿泣容比柒昭儀更美呢,還是覺著我撒起潑來比她更有嬌俏的風韻。”略頓,瞥了展翠一眼,“皇上愛柒染是因她率性可愛,貌美擅舞,寵我是因我在他眼中出塵脫俗,高傲冷艷。若是二者互換,只怕都不討好。縱然我心中再怨再怒,我也只能裝作不屑紛爭的樣子抽身離開。倒還可能博得皇上的愧意。”

展翠不甘的一嘆,“奴婢懂了。但這樣時時約束己身,未免辛苦。”

“世上沒有無用功便能成的事。想必哪怕是柒昭儀翩若驚鴻舞姿,都是歷經多年苦修。”只是好奇她一個正經人家的小姐為何不學琴棋書畫反甚精於倡伎之舞,莫非自她幼時寧國公便已籌謀將她送入宮中,取悅聖心?

夜風吹過甬道,吹來這個季節開得正盛的木樨香,絲絲沁人心脾,綰綃卻對此很是麻木,許是因為自己宮中栽多了的緣故。她深吸口氣,繼續道:“但終究不能長久這般忍讓,今日柒昭儀的能耐你也見識到了……”

“那,該如何是好?”聽主子此番話,展翠亦面帶憂色,“終究是她與皇上情分重些,行事又肆無忌憚。主子,咱們……”

綰綃默然,顯然是正在思慮。

展翠狠狠啐了一口,“後宮女人這麽多,怎就叫那女人一人風光了去,著實可惡……”

綰綃驀然駐足,眼中一亮,輕哂,“是啊,後宮佳麗三千,怎可讓那女人獨占風頭。”看著展翠一臉疑色,她理了理鬢發,道:“走,咱們去瞧瞧西配殿的曲選侍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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