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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始承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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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圓月夜,佳期如夢,美景良辰。那些裝扮的花枝招展以盼君王青睞的後妃宮嬪卻皆掃興而歸。承恩宮車將那位久未有人問津的順貴人接進了泰昭殿。

次日,皇上聖諭傳遍六宮:妙心閣貴人謝氏,出身高貴,品行端淑。特封從四品充儀,賜居鐘憐宮。

沈寂多日,終於一鳴驚人。

落蔭沈默看著妙心閣的大小宮人歡喜奔走,收拾打點,預備挪宮去享福。瓔華宮中桂花開得正好,甜香沁人,倒真是個吉日。

她深吸了口氣,面上無悲無喜。秀苓的聲音卻如桂樹枝頭的雲雀般唧喳響起,“如今妙心閣那位可得意了,也不想想當日是如何靠主子接濟才能度日的……”

“秀苓,住嘴。”落蔭眉頭一蹙,十分厭煩的神情。

她在中秋宴上見到綰綃時只是驚訝,卻並不意外。在被沈修容摑掌那一日,她就知道了綰綃的野心與抱負。聽聞綰綃承寵,她也只是欣慰而非嫉恨,對她而言,宮中的繁華不過是雲煙浮華,她心中所念的只有克雷格草原上那一方蔚藍的天空。而綰綃是深宮中養大的公主,本就是屬於這黃金囚籠的,她比她更適合於百花叢中爭艷,於刀山棘路間上爬。她們,註定是要走不同的路。

“以後若讓我再聽得你妄議謝充儀,掌嘴二十。”落蔭徑自轉身,大步向內堂行走,“陪我去為謝充儀選一件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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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憐宮與九瑤宮是最靠近泰昭殿的所在,雖不比九瑤宮之精朽,闌夜宮之奢華,明悠宮之大氣。卻勝在地方敞亮,布局頗妙,夏涼冬暖,宮外景致甚好。

充儀終究不是正三品的貴嬪,不能居一宮主殿。因而綰綃並未入住饒歡殿而是被領去東配殿——綺韶居。

綰綃看著綺韶居的飛檐朱梁、琉璃翠瓦有些怔然。而兩個月前至昨夜,她一直居的是簡陋偏僻的妙心閣。

“綺韶居已收拾妥當,充儀,請——”內務府總管杜維安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擺出了姿勢恭請綰綃。

綰綃一想起兩個月來他對妙心閣一幹人何嘴臉不由的一陣惡心,但仍是溫文一笑,略微頷首道:“有勞公公了,展翠——”

展翠雖說有些不大情願,仍是將一錠大銀子塞進了杜維安手中。此人到底是內務府總管,權高勢重。綰綃不過是新封充儀,初得恩寵,萬萬不能撕破臉皮。

“綺……韶?”她低聲喃喃,唇邊的輕笑不知是無奈還是嘲諷。

綺韶居布置的很是雅致,綰綃目光一一掃過和合雕花長窗,流蘇軟緞門簾,琉璃梅花屏風,檀木鑲銀幾,沈香鏨花貴妃榻……先前迷夢般的怔然愈甚,忙深吸一口氣,合上了目,再度睜眼時,眸中又恢覆了素有的冷然與透徹。

不過是一個綺韶居和從四品的位分罷了,還遠遠不是她所求。

“這些是皇上今兒一早特意推遲早朝為充儀挑的賞賜之物。充儀請看。”杜維安手中拂塵一揮,繡著紅梅紛落圖樣的錦簾被徐徐拉來。錦簾後站著二三十名捧著紅木托盤的宮女。“深海夜明珠一盒、軟玉比目佩一對、翡翠各式珠釵十二對、素紋紗五匹、蟬翼絹紗十匹、雲錦妝花緞十匹、紅羅軟紗十匹……”

綰綃一一看了,並不多作言語。

杜維安有些惴惴,這謝充儀臉上並無喜色,這讓他很是意外,無法揣磨她的心思,杜維安只好硬著頭皮問道:“充儀主子可還喜歡?奴才可還趕去答覆皇上呢。”

綰綃沈吟片刻,纖長的手指指著兩名宮女道:“除了這兩樣,餘者皆退還給皇上。”

“這、這……”杜維安驚詫溢於言表,一臉不敢置信。

“按我說的去做。”綰綃篤定道,並未見絲毫不豫,“勞煩公公替我謝過皇上。”

綰綃留下的是紅羅軟紗與一只鏨花長頸銀酒壺。在眾多賞賜中並不算名貴,但她卻獨獨留下了這兩樣。杜維安雖是不解但也不好忤逆主子,忙點頭應允。

“還有這個。”綰綃從袖間掏出了一盒胭脂、一支眉筆,遞給了杜維安,“也勞煩公公替我轉交給皇上。”

“啊?哦,是、是……”如此杜維安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楞神了片刻才想起一件大事,“謝主子現今是從四品充儀,依著規矩應再添兩名宮人。奴才從內務府領了些奴才來,請主子挑選。”

“就在外頭候著?”

“回主子的話,正是。請——”杜維安一面引著綰綃往庭院方向走,一面絮叨,“奴才特意為娘娘挑了十餘名宮人,個個手腳勤快,做事麻利。謝主子若是嫌宮人少了不夠使喚,但可隨意再添一兩名。主子正得聖眷,偶爾破例也是無妨的……”

手腳勤快,做事麻利又有何用,她要的是忠心二字。綰綃聽了這番市井商賈般自誇的實乖言論,不禁有些好笑。

只見院中藤蘿架下站著十餘名宮女太監。高矮不一,妍媸不同。但無一不是生面孔。她稍稍蹙眉,沖一旁的雲嫣使了個眼色。

雲嫣會意,放下手中的活,走到綰綃身側。

綰綃沖右手第一個宮人揚了揚臉,餘光瞥見雲嫣微微搖頭。於是又走到了第二個跟前,雲嫣仍是搖頭,直至第四個才稍一頷首。

如此這般,總算是選出了兩名太監 ,小興子、小楊子。都是年歲不大,看著一副機靈摸樣。

“杜公公似乎允若我可再多挑二名宮人的。”綰綃看了看一臉喜色的兩人,忽然轉首對杜維安道。

杜維安笑道:“那是自然,人人都巴不得去謝主子您這兒當差呢。咱家怎可不買謝主子這面子。”

“我也無需杜公公為我枉顧宮規。只消將我宮中的小易子與小思子打發走便是了。”

聽聞此言,侍立一旁的王福不由臉色煞白,這小易子和小思子可都是他的心腹,亦是貴妃娘娘的線人。若是被打發走了該如何是好?

綰綃滿意的瞟了眼王福為難的神色,繼續道:“杜公公可否賣我這個面子?身為內務府總管,抽調一兩個宮人總非難事吧。”

“謝主子一句話的事。宮人不讓主子滿意,隨意更換即可。不用過問奴才。只是如此主子得再添加兩名宮人方能合乎身份。”

綰綃沈吟片刻,對織蓉道:“我記得你似乎有位在浣衣局當差的妹妹?”

織蓉眸中一亮,旋即黯然,“是有位名喚紡杏的幼妹。可她伺候沈修容不得力,修容震怒之下將其攆入了浣衣局償過,如此罪人,怎還有福隨侍主子身側。”話雖這麽說,語調中的淒苦無奈綰綃聽得分明。

沈修容脾氣暴躁,對下人動輒打罵,在她看來實在是愚蠢之舉,有時位高者,常因一小人物身敗名裂。於是她淡然一笑道:“無礙,你對我忠心,我自是不能讓你的妹妹受苦了去。”

“主子恩典,奴婢沒齒難忘!”織蓉哽咽跪下。

“快起,你我主仆一場,同患共難,這是應該的。”她忙將織蓉扶起,對杜維安道:“杜公公以為如何?從浣衣局調人,該是不難的吧。若事成我必有重謝。”

杜維安聞言笑意更甚,“小事,小事。修容娘娘約莫早忘了這宮女了。奴才這就去辦,日後還望謝主子多多提攜。”

杜維安說做便做,當下小短腿一溜跑了出去。倒真是辦事麻利、雷厲風行的好奴才。

“我記得妃嬪侍寢後是要參見皇後的。”綰綃正了正髻上欲墜的玳瑁纏珠蝴蝶釵。

“正是。”雲焉答道,“而皇上雖遲遲不立後,但貴妃娘娘執掌鳳印也算是半個皇後了。盡管不用妃嬪晨昏定省,這條規矩卻是免不了的。”

“唔,那便擺駕去罷。”綰綃風輕雲淡的一正衣襟,毫不為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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闌夜宮不愧為貴妃居所。雕龍繪鳳,金碧輝煌,華貴非常。叫人心生一股子無端的慚意,好似在這金玉殿堂中自己只是微賤如塵土般的存在。才見識過鐘憐宮的綰綃都不覺艷羨,同樣是宮殿,卻大有不同。

若只是以名貴之物堆砌倒不算什麽,反倒顯做作。闌夜宮勝在華而不俗,雍而不慵,貴而不奢,精巧而不刻意。每一處嵌玉窗欞,每一塊鏤花金磚,每一方軟緞羅帳,都是恰到好處端莊大氣。讓人知道什麽才叫真正的天家風範。

綰綃到時貴妃正在梳妝,殿內侍候的宮女將綰綃領到了暖閣休憩靜等。不時有人來奉茶,擡起頭來,細眉細眼的樣貌好不面熟。

“孫公公。”綰綃輕喚一聲。

“奴才孫昌壽見過謝充儀。”孫昌壽恭敬行禮。

“公公是綰綃故人,不必如此客氣。想當年綰綃入宮,都是公公招呼安排的。”

“那是奴才之幸,充儀乃有福之人。”

“公公謬讚了,綰綃福薄怎可與貴妃娘娘相提並論。日後還指望貴妃娘娘照拂庇佑呢。”

談話間,貴妃的貼身侍女彩葉掀開簾進來,盈盈一福身,“貴妃娘娘已梳妝完畢,正在用早膳,請充儀過去。”

綰綃頷首,與孫昌壽道了聲別後由彩葉領著進了裏間。

同外殿的尊貴華麗相反,裏間更多的是雅致。青紗做帳,字畫為飾,器玩小巧。

林貴妃端坐於檀木圓桌前,十幾個宮女侍奉在側。桌上各色菜式一應俱全,且多是孕婦宜食之類。

“嬪妾充儀謝氏見過貴妃娘娘,娘娘千歲。”綰綃依是了規矩行大禮。

“嗯,起來吧。”林貴妃談談應了聲,目光在綰綃身上一剜,似笑非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不過眨眼不見,昔日之順貴人便成了如今之新寵了。真是大喜啊。”

綰綃不卑不亢道:“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宮墻之內的女子,皆屬皇上一人,什麽新寵舊愛,也全憑皇上喜好而已。嬪妾能得幸於皇上,實乃三生之幸,必當叩謝天地……亦會謹記娘娘恩澤。”

“呵,妹妹說笑了。妹妹貌美得皇上青睞那是妹妹本事又與本宮有何幹。”林貴妃卻不買賬,輕哂一聲也不知是何意味。金鑲玉如意紋護甲輕擊在青瓷碗上音聲清脆,“本宮要用早膳,妹妹一同可好?”

綰綃遲疑片刻,雖明知林貴妃未必是真心相邀,但還是頷首應允。她要再試探試探才好。

林貴妃見狀便吩咐宮女多備下了一副碗筷也並未多說什麽。

林貴妃不喜歡她早就不是秘密,早在她入宮初的那大半月各種明裏暗裏的算計不在少數。林貴妃是擺好了架勢要對付她,若非綰綃極力隱忍,只怕早就在宮中勢如水火。

但恩怨倒底是結下了,想必她們彼此間都不會忘。此時能心平氣和坐下來一同用膳倒是大為出乎林貴妃意料,於是只不鹹不淡的與綰綃隨口閑話。

讓綰綃詫異的是林貴妃用膳的種種事儀。每一樣菜在嘗時都有宮女上前以銀針試毒,這倒不算什麽。而在試過毒後竟還有宮女醫官親自上前檢驗。綰綃總算明白林貴妃有孕事關重大決系後位,原該是六宮眾失之的卻為何腹中胎兒已四月卻仍平安無事的緣故。防範的這樣嚴密竟中半分空子都鉆不得。

“貴妃娘娘謹慎,嬪妾可沒這樣的耐心。”

林貴妃自嘲一笑,“不謹慎可不行,宮中陰氣太重,本宮需仔細著些龍胎。”她保養良好的纖纖玉手輕按在微隆的小腹上,眼風不動聲色掃過綰綃,“能為皇上誕育皇子是妃嬪之福,妹妹你說呢?”

綰綃含笑稱是。林貴妃出身名門,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端莊風範。若為皇後,是再合適不過的。當然,前提是她能產下皇長子,前提是她能有足夠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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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完畢後,綰綃識趣道別。步輦匆匆趕著回綺韶居,今兒遷宮,這尚有諸多事儀等著她處理。

甬道兩旁宮墻高聳,將澄藍天穹切割成狹窄一塊。綰綃擡頭望向聚散不定的流雲,指間把玩著結花長穗宮絳的流蘇,怔然出神。

擡步輦的宮人忽然齊齊停住,綰綃一楞,垂目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一身著木蘭刻絲廣袖宮裝的女子正含笑望著自己。

綰綃忙下步輦,福身請安,“淑妃娘娘金安。”

“聽聞妹妹新封了充儀,本欲前去恭賀。不想在路上便遇上了妹妹,倒真是緣分。”

“嬪妾能得娘娘擡舉,實力嬪妾之幸。”

淑妃執過綰綃的手,笑語盈盈,“八月建蘭花萎,好不可惜。本宮想與妹妹一同賞這遲暮艷光,不知可否?”

“便依娘娘所言。”

世人皆是賞花開盛時之景,獨淑妃邀她同看花敗花殘。必是有所隱喻。

綰綃給擡步輦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命他們離去後,便與淑妃如姐妹一般信步漫游。

出了甬道後果然能看見數十株建蘭草。焉焉的開著黯淡的花朵。曾經於夏豐初秋開得染盡林苑與霞光爭輝的建蘭花現今花瓣隱隱有枯萎之勢,或是垂掛於枝頭,或是已雕零入泥土,一派末日晚景。

綰綃見此景不免感嘆,“嬪妾記得昔日入宮之時,建蘭花還開得那樣好,似是眨眼之間,便已是這般情形。”

“名花一朝落,淒涼無人問。”淑妃緩緩道,“世間花木大多都是此命途。”

“眼下是桂花開的時節了。”金秋桂子,甜香沁人。小小桂花藏匿於葉片之後,濃香卻撲天蓋地,愈發襯出了建蘭之哀。

“可不是,此花落去彼花開。”淑妃俯身折了一朵建蘭,輕嗅殘香。一轉手將其拋落,回身對綰綃一笑,“妹妹不覺著,宮中女子也是如此麽?”

淑妃背光站著,陽光透過密密匝匝的桂枝落在她的臉上。大片大片的陰影讓她的表情愈發深不可測。那樣平淡的眉目,也仿佛有了銳利的弧度。

綰綃斂睫,默然無言。

但默認也是最好的認同。

一陣涼風倏忽飄過,又有一朵建蘭在風中墜落,淑妃穿著銀線芙蓉緞繡鞋輕輕一挑將枯花掃開,仰頭望著滿樹木樨,道:“妹妹得寵正是桂子開時。本宮以為妹妹便如這金桂一般。”繼而蹙眉,“只是有些不應時節的花兒仍是不落,平白讓人生厭。”

綰綃上前一步,與淑妃一同站於樹影之下,“這樣的花遲早會枯落,被人掃去,娘娘莫要急在一時。”

“是啊,本宮會有耐心的。妹妹也有麽?”淑妃執著綰綃的手,指上的碧玉硌得綰綃生疼,但她卻反手更緊的握住了淑妃。

“願為娘娘剪枝去葉。”

她根基尚淺,要在深宮中長存必得選好立場。既然貴妃對她抱有敵意,那麽淑妃就是她最好的盟友,勿庸置疑。

“那便有勞妹妹了。”淑妃拔下了頭上的一支點翠綴瑪瑙偏鳳釵為綰綃簪在了髻上,“雖說未至妃位不可飾鳳凰,但妹妹前途無量不必顧忌這些。”她似嘆似笑道:“倒底是妹妹生得標致些,只可惜本宮無妹妹一般容色,宮中值得指望的也唯有一個公主而已。若是有朝一日敏元再新添一位弟弟,只怕皇上愈發不會重視我們母女了。”

綰綃回想起了早膳時的重重防範與林貴妃談起自己孩兒時臉上的驕傲及為人母的慈愛,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但那也只是一瞬罷了。

“娘娘無需憂心,時光還長著呢。萬事,難保不會有個變數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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