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笙歌含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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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雖病在宮中卻是不出門便知六宮事。上午柒昭儀光顧妙心閣的事不知怎地竟叫太妃知曉了。更連她手受傷之事也一清二楚。綰綃一直是將左手縮在袖子裏的,因宮中太醫不值信任,她連包紮上藥都是交由展翠與雲嫣負責的,太妃是從何得知?

午間太妃特打發了蘭碧送來了一瓶上好的傷藥。簡單囑咐了幾句便走了,獨留綰綃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藥是沒有問題的,而且一位久居深宮的太妃實在是沒有什麽害她的理由。於是綰綃也便收下了。想去落蔭那借些紗帶敷藥。

風欣閣侍候的宮人並不多。守門的小安子倚著門沈沈見了周公,綰綃也無意打攪他,自個兒躡手躡腳走了進去。卻在走近暖閣時頓住了腳步,微蹙峨眉。

暖閣間裏落蔭和秀苓主仆似在議論著些什麽。

落蔭問秀苓,“你今兒聽純桂講得那些傳言可是真的?莫不是宮人訛傳吧。”

秀苓急道:“我的主子,你還僥幸著呢。奴婢瞧這事可是真的呢!純桂可是從金兒那聽來的。金兒是什麽人,是淑妃娘娘的貼身宮人,說的話能有錯麽?”

落蔭輕嘆,“如此說來城西那塊亂葬崗可是真……切記,此事不可在綰綃身前透分口風。今上午你也忒不小心了些……”

城西亂葬崗?綰綃驚懼的掩口。

秀苓接道:“要奴婢說這木家大少也真不是個東西!城西亂葬崗葬的可是前蕭城破後被先帝所誅殺的皇親貴冑,倒底也是有身份的人物。當年先帝見屍骨堆積成山恐生疫病將他們隨意填埋也就罷了,死後竟仍不得安生……”

落蔭幽幽道:“木氏一族權傾朝野。丞相長子都無禮到這般地步。據說那木家大少木楊就為著在那塊地上修園子,居然命自家小廝將那些枯骨掘了出來……綰綃若聽了,不知該作何感想。”

“皇上,皇上就這樣縱容木家麽?”

“可不是麽。木楊之父乃持有先帝遺詔,乃輔佐朝政的肱股重臣,一國丞相。其妹木梓兒更是咱們宮的群妃之首,林貴妃娘娘,哼。”她不屑的一撇嘴,“再看看皇上,他自登基以來便對木氏一族縱容不理且耽於酒色,日日只知與他的柒昭儀宴飲高歌,聲色犬馬,怎還會有能力與之抗衡。”落蔭嗤嗤冷笑,覆又悲憤難耐,“只是苦了綰綃。想她謝氏一族盤踞天下之南時是何等尊貴,我在克雷格亦有耳聞。誰料竟有一日連屍骨都失了安身之所。”

秀苓遲疑道:“那若是順貴人知道了……”

也不知這算不算讖語,這話才一出口,暖閣間的門外就響起了燈架倒地的聲響。似乎是被疾奔之人所撞翻的。

暖閣內的一雙主仆對視一眼,臉色瞬變。急急推開門,只來得及看見門口一閃而過的天青色裙角。

落蔭怔怔地站著,神色不寧。但願,她能釋然……

直至夜間,妙心閣的順貴人都沒出寢殿。任誰來敲門都不應。偶爾只能聽到裏間傳來哽咽聲,極低、極細,卻聽著讓人萬分的壓抑,落蔭想,是因為這哭聲蘊含著太多心碎的緣故。

成王敗寇,原來敗者命運竟是這般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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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後宮中,夜裏最熱鬧的當屬倩幽臺。

此臺為昔年趙太妃盛寵時,先帝耗費大量財力人力所建。寬七丈,長九丈,高五丈四尺,以西戎青石砌成,以鏨花金磚鋪面,白玉為階,鮫綃為賬,明珠為飾。

趙太妃擅舞。斯時先帝尚在,太妃常於倩幽臺驚鴻一舞以悅君王.後先帝駕崩,太妃移居西苑明悠宮潛心修佛,這昔日繁華熱鬧的倩幽臺便也逐漸空置冷寂了下來——直到一月前此臺被下旨賜給了與趙太妃同樣擅舞的柒昭儀,這才重新回覆到了過去的風光。

對此,殷謹繁覺著自己當初這一決定委實英明。他一面抿了口宮釀的“桂花醇”,一面欣賞著眼前麗人的翩然舞姿。月色朗朗,月下少年眉目清麗,容色雋秀,只是那一張十七歲的面龐還少了幾分君王的氣勢與威嚴。

許是喝多了,一雙如湖水般瀲灩的鳳目也帶上幾分朦朧之意。整個人都半臥在紫檀嵌玉鏤花長椅上,夜風拂過,風中混雜著粼光池新開芙蕖的清香。他略為清醒,稍稍瞇起了眼,今夜的月色倒是頗好,只見銀盤懸於空中,皎如霜雪。他舉起玉杯遙遙沖明月一拱手,一氣喝幹。

荷花的香味極淡,不時便被倩幽臺上的酒香脂粉味兒所蓋住。殷謹繁迷迷糊糊間忽然想起,這粼光池中一池菡萏還是太妃被封“蓮妃”時父皇所賜的……一眨眼,竟過去這麽久了。

擡眼,映入眸中的便是那女子靈動的身影。這一曲《碧波海潮》氣勢磅礴,節奏明快。柒染卻舞得如行雲流水一般。丈餘長得水袖如水蛇般直瞧得人眼花繚亂,卻又飄逸瀟灑,似九天仙子下凡。真是合了倩幽臺“倩影幽幽月遲臨,美人踏歌月中來”之意。

殷謹繁將手中玉杯朝右側一晃,即刻便有宮女上前將酒滿上。

他卻乘著女子倒酒之際在她耳畔輕聲道:“煙凝啊,你說,若論舞姿,昔日之蓮妃與如今之昭儀,誰更勝一籌?”

煙凝不過二十餘歲,除下玄黑勁裝後面容更顯皎好安靜,此時正是一身昭示著她禦前執事女官尊貴身份的緹色錦緞宮人裝。聽見聖上這一番問話,她微怔,忖度了片刻後方道:“應是柒昭儀。蓮妃雖體態輕盈,舞姿柔美。但奈何身體潺弱,只可輕歌曼舞,而不能似昭儀作行雲水袖舞。”

殷謹繁勾了抹冰涼的笑意,“太妃早年身子便不大好了。倒底也該是阿染更勝於太妃。”煙凝沒有開口,過了一會殷謹繁又道:“朕將這象征著她榮寵的倩幽臺隨手賜給了一個她不喜歡的妃嬪,不知她可有氣著。”

煙凝忍不住道:“陛下若怕太妃生氣,那又何苦將倩幽臺賜予昭儀。”

“因為……朕當時喝多了。”殷謹繁目光迷蒙,似笑非笑。

煙凝聞言只垂首不語,默默退回了殷謹繁身後。有些好笑無奈。喝醉?陛下何曾醉過。只因宮中也唯有這柒昭儀才配得上倩幽臺了。

此時舞已接近尾聲了,先前明快的節奏趨於緩慢。柒昭儀的每個動作都是柔緩嫵媚至極,秋水眸子,勾魂懾魄。

殷謹繁只是淡笑看著,模樣甚是專著。他忽輕笑出聲,道:“真是有趣。”

“怎麽?”煙凝敏銳的從他的話中捕捉到了異樣。

“今年新進宮的樂工倒多,朕瞧著不少生面孔呢。”

煙凝微微蹙眉,雙目如電,飛快的在那一幹樂師舞伎身上掃過,不動聲色擡手,撥了撥鬢邊蝴蝶顫珠簪上的珠子,一下,兩下,三下。玉珠搖晃的幅度頗大,在倩幽臺重重燈火的折射下,光華有些刺目。

這是一個給暗中潛藏著的人們的示警。

樂止,舞罷。柒昭儀玉面含笑,煙行媚視向殷謹繁行去。

變故就在此刻突生,柒昭儀只聽到琴弦崩斷的聲音和一聲劃破天際的嘶吼,“動手——”

殺氣驟現。腰帶中纏著的軟劍,琴匣裏的短劍,阮鹹頸中隱著的薄刀瞬間被抽出。那些方才還翩然起舞閑適弄琴的伶人手持利器疾奔而來,目標只有一個——大息天子殷謹繁。

一切都只在一剎那,柒染呆立在原地對眼前之事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嘴角猶掛著一絲僵硬的笑容。有人大力扯了她一把,她便禁不住向後倒去。是了,她是天子寵妃,自然也是個極好的下手對象。

此念一出,她頓時萬念俱灰。再也顧不得什麽儀容風度,閉目 放聲尖叫。忽然那只拽住她的手一松,背後響起了更為尖利的慘叫 。而她則被另一股重力往前一推,跌進一個人的懷中。那人身上有著清淡的龍涎香氣,柒染好歹寬慰了幾分,將眼眶中的淚硬生生逼回去,只縮在他懷中不住顫抖。

“好了好了,無事了。”殷謹繁在她耳畔柔聲道,輕拍著她的背脊,“怕成這個樣子,倒不像你了。”

“皇上,臣妾,臣妾才沒有!”見殷謹繁一臉鎮定自若,柒染忙反駁,盡管攥著他領口的手依舊抖個不止。束發的玉簪方才在一扯一推中跌落。滿頭青絲覆住了那蒼白倔強的臉龐,愈發的楚楚可憐。

“那幫暗衛倒也不是成天吃閑飯的,關鍵時刻總算有些用處了”殷謹繁揚眉,抱著柒染重新在紫檀嵌玉鏤花長椅上。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打鬥。

就在刺客行動的同時,潛伏帝王身側的暗衛們也即刻出手,不但當機立斷將柒昭儀推離了險境。更是阻住刺客們氣勢洶洶殺來的步伐。

先前的鶯歌燕舞之所成了刀光劍影浮動之地。鮮血斑斑,濺在輕羅輕帳上,對著慘白的月光,映出了分外的詭異。鏨花金磚上不 斷躺上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兵戈交擊之聲與此起彼伏的慘叫響徹於夜。每一刀下去都是一個不甘的亡魂。場景之慘烈,令柒染這樣一個深閨中養大的小姐目不忍視,死死將臉埋入了殷謹繁懷中。後者卻是一臉淡然——一如隨侍在他身畔的煙凝。

這樣的場面委實已發生多次,早已不在意了。

刺客中總算有了個技高一籌的。竟還是殺出了重圍,手中柳葉細刀浸滿血漬,直直向殷謹繁劈來。

殷謹繁瞥了他一眼,摟著寵妃斜後一退。電光火石間,煙凝鬢邊的蝴蝶簪在指間翻飛,脫手甩出。

七寸長的銀簪精確無誤的釘進那人的眼窩,刺入了腦中。噴湧出的血灑在了方才殷謹繁坐的長椅上。在一聲低啞的痛呼後,又一個生命消亡。

被煙凝發訊號召集的侍衛匆匆趕來。如此局勢立時分明。餘下幾名刺客紛紛被制服。這讓柒染松了一口氣。

只是那幹刺客倒是頗有骨氣。被擒後不及押下去審問便吞下了口中藏匿的□□自盡了。

“皇上,這該如何是好。”煙凝為難問道。

殷謹繁擺手,“想來這也該是會琴樓的人。京中出了這樣大的事 ,他們焉有不動之理?”

昔年琴州為息人所占,大蕭退居西南山地稱臣。卻仍有一批蕭人的忠臣烈子不願俯首。非但未隨眾一同遷往西南,反在民間成立 了個名為“會琴樓”的組織,十一年來在大息作亂不斷。木楊對先代皇族屍骨不敬,他縱容不管,定是惹惱了那些人了。今夜這場刺殺是意料中的事。

“將這些人好生葬好吧,倒也是些忠烈之輩。”殷謹繁牽著柒昭儀小心繞開地上的血泊和尚有餘溫的屍首,在一隊侍衛的護送下離開 了一篇狼藉的倩幽臺。

“是。”煙凝福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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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惜。”柒昭儀攏了攏長發,惋嘆道:“臣妾最愛的那支通體羊脂玉並蒂牡丹簪在方才被跌壞了。那可是皇上贈的,臣妾一直視若珍寶。”

“唔,好辦,朕再賜你支不就成了麽?”

“不要。”柒昭儀秀眉一蹙,“再賜一支也不是原來那支了。臣妾只要最初的東西。陛下再賜臣妾些別的。”

殷謹繁無奈一笑,“那阿染究竟要什麽呢。只要不是朕的江山,什麽都好說。”

宮車停穩,殷謹繁正要在宦官的攙扶下上車,柒染卻嬌嗔的一把拉住他的袖角,仰起臉,桃花明眸中似有熠熠星火,“臣妾但求——君心永不移。”

殷謹繁沒有說話,只含笑攜著她的手一同上車。

柒染將他的默然當成了默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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