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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隱世避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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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心閣走水後的第三天,閣中住著的那位順貴人便又出了事。真讓人感嘆這位姑娘命途之多舛。

上回是火,這番便是水。順貴人謝綰綃在應沈修容、溫容華等人之邀後前去粼光池賞蓮,不慎跌入水中,受了不小的驚,被幾個內監七手八腳的架回來後神情呆滯的面容猶是蒼白一片。

展翠和織蓉等幾個宮人忙將自家主子扶上床,替她蓋上彈花素錦薄被,心疼得直抽氣。可謝綰綃對他們熟視無睹,依舊是一副嚇傻了的模樣。

直到雲嫣將那一屋子前來探視的妃嬪、宮人盡數打發走後,她才轉了轉眼珠子,輕笑出聲。接過展翠遞過來的帕子擦拭濕發。

“此番情形如何?”看著雲嫣一一關好了門窗,展翠忙湊過去問道。

綰綃眼簾輕垂,“果然與我想的不差分毫。她們將我請去粼光池,就是為了設局對付我。”她咳了兩聲,“原先我還想著給如何替自己制造場事故,不想她們竟動手的如此之快,到省卻我費番功夫了。”

展翠猶是鎖眉,“但公主這一招終究還是太過冒險了。萬一沒來得及救上來呢?這粼光池的水可是宮中最深的啊。”

綰綃喝著暖暖的姜湯,眉目安然,“不礙事,我去赴約時便料到了這一切,所以帶了雲嫣過去。她們都不知雲嫣是會水的。在她們用計將我絆下池子後,雲嫣便也跟著跳了下去。當時一同前去賞蓮的共有五位妃嬪,在我跌下去時都是默然不語。眼見著雲嫣將我撈起來了才指使了幾個宮人跳下去救我。”

展翠神色略變,綰綃那蒼涼的語調勾起了過往的一些回憶,這樣的情形,很像是當年。

綰綃也一定是想起了那件事,猶豫了會,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展翠,說真的,摔下去的那一剎那我還是有些怕的。你還記得嗎,七歲那年,堂兄堂姐們在戲耍時將我推下了池中。我當時怕極了,拼命呼救,卻沒一個人去救我。我的命在他們眼中是輕如螻蟻的……我真怕我就那樣死了——今時今日的那些冷漠可惡的嘴臉,和當年,可真像。”

“奴婢記得。也正是因為德妃娘娘恰巧撞見了公主落水時的情形才心生憐憫,請求皇上讓她撫養公主您。”

“姨母待我實乃仁至義盡,可我卻連祭奠她只要趁著三天前放火生事時順帶燒幾張冥錢。”綰綃自嘲笑笑,卻忽又語調一轉,“ 不過總會有轉機的,你說是嗎?”

展翠篤定點頭,“奴婢相信。昔年公主落水而因禍得福,可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麽?”

“我也相信。”綰綃擁被而坐,濕發貼在面頰上,黑白分明,愈發襯得那張臉毫無血色。

身後輕響,是雲嫣掀開了湘妃竹簾走了進來。她已換下了濕衣裳,發梢上的水珠還未幹。她略一福身,問道:“姜湯主子可曾喝了?”

“喝過了。”

“那就好,雖是夏日,可主子仍要仔細著涼。熱水已備下了,請主子前去沐浴。”

綰綃應了一聲,起身同出了寢殿去內室沐浴。

“主子。”宮女織蓉卻在此時匆匆來報。

“何事?”綰綃去掀內室竹簾的手一頓。

“沈修容遣來的宮女瑩冰求見。”

順貴人落水的消息傳得飛快,不少宮嬪也假仁假義的遣宮人送了好些補品過來。她已命了幾個宮女去張羅,為何這瑩冰還執意要見她?

綰綃正了正衣襟,“讓她進來吧。”

因想著綰綃急著要去沐浴更衣,織蓉步子飛快,不時便領了那位宮女進來。

“奴婢瑩冰參見順貴人。”

“嗯。”綰綃淡淡應了聲,仍保持著站在內室門口要去先竹簾的姿勢。

瑩冰極是恭敬地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個拳頭大的檀木鏨花盒子,做工十分精巧,瞧著便讓人喜歡。一個盒子已是如此,只怕裏頭的東西更是貴重。

“這事何物?”綰綃饒有興致問道。

“回順貴人的話,這是今年新貢的蜜紅胭脂,十分之金貴的好東西。宮中統共也就得了三盒,分別賜給了淑妃、貴妃和我家主子。”這個叫瑩冰的宮女口齒伶俐,答得飛快,“我家主子覺著今日貴人落水皆因她之所邀方有此禍,故而十分愧疚,囑咐奴婢將此物贈與貴人,以示撫慰。”

“那真是太感謝了。”綰綃似是很歡喜的接過,愛不釋手的把玩了一陣後打開了盒子。果真是上好的胭脂,色澤亮麗,異香撲鼻,她忍不住嘖嘖稱奇:“到底是修容娘娘用的東西,比我用的好多了。我從前見都未曾見過呢。”說罷,喜不自勝的用指甲挑了一些在臉上抹開。

瑩冰見狀一笑,眼中有輕蔑與得意之色劃過,“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嗯,帶我謝謝你家主子。”綰綃笑容端莊,卻在目送瑩冰離開後快步踏入內室,雲嫣早備好了濕的巾帕候著。她一把接過,用力擦拭掉了臉上新抹的胭脂。

“幫我看看。”她將檀木小盒遞給了雲嫣。

內室很是狹小,除了幾名親信宮人外再無旁人。

雲嫣會意,手法嫻熟的挑了一些放在鼻前細聞,又認真觀察了下這蜜紅胭脂的色澤,深思片刻,道:“主子猜的果真沒錯,這胭脂裏是摻了別的東西的。不會要人的命,卻能讓主子的臉上起一臉的紅疹子,像是尋常過敏病癥一般,且難以消退,甚至會長久的留下印跡。”

“再過四日便是皇上回宮,這蹄子竟如此之毒。”她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臉頰。

“主子打算如何處理?”

“找只相同的胭脂盒子調包,再放在鏡臺上最明顯的地方,好讓王福那一幹人誤認為我每日都會用這胭脂。”

綰綃語迅快而冷定,聲音壓得頗低,不細聽根本無法聽清,她輕輕叩擊著那一盒進貢的蜜紅胭脂,毫不介意地一撇嘴,“至於這個,你乘著夜時偷偷丟掉好了。今日宮中收的那些山參燕窩之類的,你也順帶一並扔了,勿讓人發現便可。咱們這樣做雖是有些小心的過分了,但宮中人心險惡,必須謹防。”

“是,奴婢明白。”雲嫣頷首。

綰綃又轉頭問宮中專為她打點妝容的織蓉:“若以胭脂點面,能否偽造出紅疹的樣子?”

“可以,但需色澤濃郁些的胭脂 ”

“好,到時你給我畫上便是了,”綰綃道,忽而冷風一吹,經不住縮了縮肩。這才想起自己雖披了件長衫在外,但濕透了的裏衣還尚未換下,無怪會這樣冷。展翠忙將未關緊的木窗重新關了一次,急道:“公主,莫在這裏閑話了先去沐浴吧,水都要冷了,到時著涼了該如何是好。”

綰綃點頭應允,讓宮女服侍自己寬衣,試了試水溫後,才放心地泡了進去。貴人不過是正六品的宮嬪,沐浴的水中既無點綴的花瓣,也無撒香露香油,很普通的溫水,卻讓人四肢百骸都流著一股子暖意,原本警惕的神思都漸漸放松了下去,難得的悠閑時光……卻不能長久。縱使整個人都慵懶欲睡,雲嫣那極低的聲音偏還是清晰的傳入耳中:“四日後禦架回鑾,主子預備如何”似有冰針刺遽然刺入眉心,她豁然睜眼,緩緩呼出一口氣,道:“韜光養晦,伺機而動。”

雲嫣默然片刻,道:“許昭媛,沈修容,林貴妃,溫容華,周充華,魯美人,內務府總管……”

綰綃安靜地聽她報完一大長串的名號,擡眼望她:“什麽意思?”

“這些日子來凡是明裏暗裏算計過主子的人,奴婢都記下了,”雲嫣神色淡然,“希望主子也沒忘,奴婢雖知主子非睚眥必報之人,但也要提醒主子一句,莫忘舊恥,凡是隨林貴妃一同打壓過主子的人,不論妃嬪宮人,一律留不得!性子太好的人,在後宮中會吃大虧的。”不知是否因為曾掌管過慎刑司的緣故,雲嫣的眉目間總有一股戾氣在其中,言行間也常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狠利之色。

綰綃用小木勺舀水玩,答的卻是認真:“何止是他們,凡是阻路 的障礙都必須清除,後宮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方,”她覆又輕哂,“宮中如落才人一般的女子還有多少?”

雲嫣不解:“主子指的是?”

“那些位分不高,又並未依附林貴妃的宮嬪。”

雲嫣沈吟道:“宮中之人多是趨炎附勢之輩。眼下大體可分為三類人,或是投靠於林貴妃;或是與柳淑妃親近;再或是如柒昭儀般二者皆不理會,只是,林,柳二妃手握宮中大權且爭紛不斷,妃嬪大多分明立場以求不被傷及無辜,如柒昭儀一般又位分低的宮嬪實乃少數。”

“但總還是有的不是嗎?”

“是,如今新進的那一批。”

“以後你替我常去走動走動,”她慢慢用手指卷著濕發,似是隨意道,“同為宮中姐妹,常來往也是應該的。展翠,我從南蕭帶過來的那些嫁妝你也不要吝惜,宮中那些總管,嬤嬤之類的多送些人情,日後還要在宮中敖完這一輩子呢,不多結交些‘朋友’,怎麽行?”

以後的幾天日子過得還算輕松,放出患疹病的消息後,林貴妃等人的心也一同放下了,少了各式各樣的刁鉆尋事之人,綰綃也悠閑了不少,只是月例被扣,她不得以常靠落蔭接濟才能度日。但日子還帶還算平靜。同時,宮中氣氛也悄然轉變,妃嬪多是激動不安,或是焦灼憂慮,只因某一日聖上身前隨侍女官煙凝一騎輕塵,策馬先行回宮,帶來了天子歸宮的確切消息——七月初三,禦駕回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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