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禦駕回鑾

關燈
七月初三的清晨天氣並不十分好,灰雲覆空,沈悶壓抑,但這並不妨礙妃嬪梳洗上妝的勁頭。一別大半月,任誰都趕著去忠英門恭迎聖駕。

落蔭原是不想去的,可無奈林貴妃下了令,六宮上至貴妃,下至更衣,為顯敬意,皆要去忠英門跪著恭候聖駕。

綰綃看著眼前的落蔭,微微有些無奈:“你便是打算這樣去見皇上?”

“有何不可!林貴妃有下令讓我們非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嗎?”落蔭諍諍有詞,她一身深碧暗花宮裝,樣式樸素,用了支累絲珠釵將烏發松松綰成了倭墮髻,又簪了支鏤花玉簪點綴。素面朝天,不施粉黛。雖說她模樣生得好,如此妝扮只讓人覺得清新可人,但終歸,還是有些不太合時宜了。

落蔭走過來替她掖了掖被角,“我若是也病了,便可不用去了,多好!”

那日綰綃被推入水中,終究還是因受涼而感了風寒,再加之她在臉上刻意用胭脂點上的那些“紅疹”,又收買了宮中太醫,於是旁人大多以為順貴人是患了什麽重癥。為此柳淑妃特意免了她去忠英門,命她好生養病。

綰綃應了兩聲,乖順縮在被中。見落蔭同宮女秀苓擡腳便要出門,不免還是生了幾分好奇,叫住了她。

“怎麽?”

“皇上……他是怎樣的為人,你與我說說吧。”

也不知是哪門子的怨念,落蔭提起這人時十分不屑,“也不過就是一年歲不大,生得不醜的男人罷了,每別的什麽好說的了。”

落蔭的評論如她的穿著般簡潔。見她面有慍怒,綰綃也不好多問,而落蔭也在囑咐她記得吃藥後便匆匆離去。

心思再沈密也終歸是十幾歲的女兒家,對自己的夫君多少還是有些期盼的。既然從落蔭那問不出多的,綰綃只好百般無聊的躺在床上回憶自己所聽過傳聞。

大息如今天子殷謹繁是昔年睿帝之十四子,為德英皇後陳氏所出。在他之前德英皇後曾育有二子二女,除卻長女外皆是早夭。在極重嫡庶之分的大息,他一出世便該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然而睿帝極寵婉貴妃所出的第十子殷謹全,更兼殷謹繁之母陳皇後不得聖心,故而立儲之事一拖再拖。

直到殷謹繁六歲那年,睿帝禦駕親征大蕭,最終攻下琴州使大蕭俯首稱臣,於是君心大悅。又聽聞他出征期間陳皇後攜子一直長跪於太廟祈福,大為感動。陳皇後年輕時曾艷名遠播,與睿帝情深意篤,若非日後人老珠黃脾氣愈加暴戾,也不至於為睿帝所厭棄。睿帝念及昔年夫妻情誼及殷謹繁之孝心,終於在大臣的催促下立了這位嫡出的皇子為太子。

陳皇後病歿後,太子殷謹繁交由蓮妃趙氏撫養。永業八年中旬睿帝駕崩,留下遺詔命太子即位,又以太子年幼為由,令丞相木錚暫攝國事,相為輔佐。

睿帝有十六子,七女。其中皇長子、次子、四子、五子、九子、十五子、十六子皆早逝。殷謹繁還有八位兄長。皇三子碌碌無為,皇十子無心權勢,皇十二子乃多病之身。餘下的卻皆為野心勃勃之輩。睿帝一死,皇六子、皇七子、皇九子、皇十一子便聯合起來欲圖發動宮變篡奪皇位。

不想殷謹繁與蓮妃早有預料。睿帝尚在病時,便不動聲色籠絡住了朝中一幹文武重臣,暗中掌控了大半兵權。

六月十九的那場宮變其慘烈程度綰綃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四王皆敗,或戰死,或為殷謹繁所誅殺,其家眷同黨或連坐,或發配北疆。

而三日後,太子殷謹繁登基稱帝,次年改元連闕。

睿帝駕崩前為防蓮妃妄幹政事,亦恐殷謹繁未經磨練無法處理好軍國要政,因而安排了自己的心腹重臣木錚輔佐新帝。熟料殷謹繁一即位便如換了個人似的不覆誅殺四兄時的強硬與狠厲,反倒漸漸開始散漫,耽於酒色。於是朝中大權漸漸地落入了木氏一族手中。

對於這一轉變的緣故,綰綃苦心思索也未想通,倒是又想起了另一則不知真假的傳聞。據說睿帝大殯之時,群臣皆痛哭流涕,唯有他一臉漠然,任隨侍的宦官勸了多久都不肯哭一聲。為此,新帝之不孝也常為人所詬病。

最後綰綃躺在床上思忖了很久,終於無奈的得出了一個類似於落蔭所言的評價——自己這夫君,或許還真不怎樣。

======================================================================

忠英門妃嬪宮人分列兩側,垂首肅立,皆是按著位份尊卑排次。落蔭只是從六品才人,排在了末尾。擡首望去,只見一色錦衣華服,明珠翠珰,縱使日頭不大,也是耀眼刺目。她不適的瞇起了眼,又將頭低去。

氣氛隱隱有些壓抑,任誰也不敢多話,緊張的指尖發顫,臉色蒼白。端莊如林貴妃,呼吸也有些紊亂。

有樂聲和踏步聲由遠至近而來。忠英門的朱漆大門洞開著。先是兩隊紅纓鎧甲手持長戟的羽林軍步伐一致第次而入,之後是手執各色管笛笙鼓的侍者,再接著是錦旗高舉而過,跟著的是五色金龍旗及雙龍團扇。

旌旗色彩明亮鮮艷,看得人直眼花,好大的陣仗!回個宮便是如此,足以見此行之鋪張了。儀仗這般冗長,落蔭有些煩躁,嘴角下意識的不屑一撇。

在一柄九龍曲柄華蓋之後總算盼到了皇上所乘的玉輅。林貴妃領著眾人一齊跪拜在地,叩首朗聲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後便是鴉雀無聲的靜默。

額頭磕在青石磚上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落蔭稍稍將頭擡高了些許。

帝王專乘的玉輅鏤花雕龍,鑲金飾銀,垂著長而密的五色流蘇,華貴非常。因是夏日,圓蓋上垂著的繡金雲龍紋錦緞換成了薄而透的金絲鮫紗帳。一擡眼便能看見兩抹相依偎的人影。兩抹,不是一人獨影。落蔭隔得遠看著不仔細,似乎是一個十分親昵的靠在了另一個身上。

“呀,那不是柒昭儀嗎?”沈不住氣的,如落蔭前幾位的晗美人已然低呼出聲。

林貴妃倒還算穩重,見柒昭儀未乘妃嬪的翟輿而是與帝王同乘倒也神色如常,只是默不作聲的一咬下唇。

落蔭也是神色如常,卻不是強撐出來的。她都快記不住這個幽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是何樣貌了,又怎會為他上心。

“呵,好大的陣仗。”清冷的笑聲突兀響起,嘲諷意味甚濃,“貴妃娘娘實在有心了。如此看來就連臣妾也要一同下去參拜方可合乎身份,不至僭越。”

這聲音並不見得如何的音色美妙,至少不比落蔭、綰綃之類的擅歌女子動聽,卻勝在腔調柔媚溫軟,聽著叫人骨頭不禁一酥。

林貴妃舉目望向紗帳內的女子,貝齒咬在唇上的力度不由又重了幾分。

“阿染這是什麽話。跪來跪去的也不嫌麻煩。”紗帳內的男子卻這樣說道。林貴妃不由身形略晃。殷謹繁卻在此時又道:“朕都不介意,想必貴妃亦是吧。”

林貴妃臉色煞白,上好的蜜紅胭脂也不足以掩蓋,“大家既同為宮中姐妹,自是不必太過拘於禮節。”

“貴妃賢惠,朕甚是欣慰。”宦官鐘盡德上前打起了簾子,殷謹繁與柒染雙雙下輅,互為執手凝睇,真好似是一對璧人。

“好久不見貴妃姐姐,不知姐姐進來身子如何?妹妹雖在上林苑陪伴聖駕,但一直對姐姐牽掛的很吶。”柒昭儀之美貌六宮早已傳遍,而她轉過頭來的那一剎那還是讓那些許久為箭頭的人心頭一顫,只覺傾國傾城四字用在她身上都是累贅,這樣光華可與日月比肩的女子,不是九天玄女,便是亂世妖孽。

她一襲縹色綺紋羽紗長裙,料子極輕極薄,唯有裙角繡著碧色牡丹,素雅而出塵飄逸。三千青絲只在頭頂以象牙簪綰了個小巧精致的發髻,餘下的烏發皆是披散者的,直垂至膝。也只有她柒染的絕世姿容和那如月班的清傲方配得上這身仙子似的打扮——當然,這是她的特權,唯有她獲得了皇上的許可,能如此不規矩的打扮,因為也唯有她,才有那一頭光亮如鑒的青絲。別的後妃,可是萬萬不能效仿的。

林貴妃頭戴紫金翟鳳顫珠冠,絳色金絲飛鳳服的袖口裙擺亦繡著大朵的紫牡丹。與柒昭儀一個華貴,一個清雅,對比鮮明。她雍容一笑,“多謝妹妹掛念,本宮也時常想著妹妹。”

殷謹繁看了她一眼,“朕一走便是半月,後宮情形如何?”

林貴妃恭敬道:“托皇上的鴻福,內廷和順,還新添了位南蕭嫁來的妹妹。”

殷謹繁隨口應了聲,偏過頭對淑妃道:“怎麽沒把敏元抱來,朕前幾日托煙凝帶回來的那些草編小玩意兒她可還喜歡?”

淑妃眉目立時舒展開來,恬靜微笑,“敏元睡著呢,臣妾怕吵著她便命乳娘看著,自個兒先行來見皇上了。煙凝姑姑帶回來的那些玩意敏元很是喜歡,皇上有心了。”

“朕不過是先來是編著玩罷了。”殷謹繁點點頭,松開了柒染的手,行至淑妃跟前,又問:“她可長高些了?”

淑妃笑意更濃,“那是自然,這年歲的孩子,長得最是快了。皇上若是念女心切,不妨去臣妾宮中看看,正好臣妾那兒備著皇上最愛的棗泥糕。”

林貴妃下意識的將手按在了小腹,心中不猶一陣鄙夷,不過是搶了別人的孩子罷了,也過來討寵賣乖。但仍是和藹笑著,“是啊,臣妾前幾日去映柳宮探望過敏元公主,真是可愛極了。”

殷謹繁猶豫片刻,卻還是道:“不了,朕先去明悠宮看看太妃。茗黛,太妃近來身子如何?”

淑妃不敢有所隱瞞,據實答道:“咳疾時有發作,喝了許多藥卻總不見好。”

“這是舊病了,自先帝駕崩後便是這樣。”殷謹繁若有所思,“朕去瞧瞧太妃,午膳在你宮中用。”

鐘盡德忙命人傳來了玉輦,殷謹繁覆又執起柒昭儀的手,一同往西去了。

林貴妃悵然望著他們二人離去,懨懨的散了眾妃,便也獨自回宮了。

時隔半月,柒昭儀依是聖寵不衰,這對後宮大多妃嬪來說,都不是一個好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