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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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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在即, 應純之讓人將應迦月送回去, 並承諾她一定會將秦九韶順利救回來, 應迦月放心不下,便央求道:“我就遠遠看著可以嗎?”

“可以什麽可以?”應純之呵斥道, “戰場上刀劍無眼,你一個女孩子家,萬一傷著怎麽辦?”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忽然有火把晃動, 不等看清來人是誰,便有人高聲呼道:“大膽應純之,竟敢抗旨!”

應純之深深皺起眉來, 自知逃不過這檔子事,便起身迎了上去:“餘大人。”

來人正是史彌遠的親信餘天錫,自從他從紹興找來趙與莒、趙與芮兩兄弟之後, 在史彌遠的身邊很是得臉, 不少王公大臣都上趕著給他送禮, 連應迦月都曾經在趙昀的身邊見過這個人。

餘天錫下了馬, 沈聲道:“史丞相體恤你勞苦功高,這才請旨升你做兵部侍郎,還不快快領受告身!”

應純之站在原地,言辭誠懇:“此時正是非常時期, 金軍水師壓境而來, 還請餘大人通融則個。”

“這道告身由官家禦畫, 中書舍人宣行, 要你即刻趕赴東廣赴任!史丞相說了,若是應大人抗旨不尊,可就地斬殺!”

身邊的應迦月一下子驚了,心緒如潮,憤憤不平道:“這是什麽道理?”

她往常只在電視劇裏見過這種情節,可親身經歷了才覺得悲憤不已,那人口中的史丞相史彌遠降金乞和,招權納賄,在後世評價就是個跟秦檜齊名的大奸臣,連謚號都跟秦檜一模一樣,賈涉郁結而終也跟他逃不開關系。

應純之伸手,示意應迦月不要說話。

隨即他拱手,不卑不亢道:“那便殺了臣吧。”

餘天錫挑了挑眉眼,厲聲道:“應大人自是不懼生死,可你也要為了應氏宗族著想,為了忠義軍萬千將士著想,這手握重兵,抗旨謀逆的罪名,你一個人擔待得起嗎!”

應純之震了震,隱約有幾分站不穩,應迦月連忙伸手扶住了他,小聲喚道:“爹……”

聽到這樣的話,應純之的神情疲憊不堪,他一個人的生死確實可以置之度外,但是他也不得不考慮其他人……

明知是史黨的陰謀,可是這僵死的局面卻沒有任何辦法突破,他是個手握重兵的武將,一旦抗旨不尊,就會被扣上謀反的罪名,株連九族,禍及三軍。

眼看著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卻無法按照計劃出兵,也不知秦九韶那邊是什麽情況……想到這裏,應純之的眉頭便深深皺起,雙拳死死攥了起來。

*****

“如何?沒讓你失望吧?”孛術魯答哥仰頭飲了一口酒,居功道,“有應純之的女兒助興,將士們都是士氣高漲,而宋軍定是潰不成軍,這也正是漢人所說的‘攻心為上’。”

阿速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可曾聽說‘哀兵必勝’?”

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孛術魯答哥楞了一下,下意識將酒杯放了下來,收斂了狂傲的神色,他雖然一向不服阿速臺高自己一頭,可還是要給他幾分薄面的。

隨著琴音逐漸進入了尾聲,阿速臺聽得入神,竟情不自禁起身朝秦九韶的方向走去。

直至走到他的面前,才緩緩附身道:“你的琴藝不錯,不如跟了我如何?”

阿速臺身居高位,在軍中頗有威望,屈尊紆貴同一個俘虜說話,已是看得起了。

秦九韶輕擡眉眼,看向了他,沒有言語。

燭火映照在他的眼中,整個人顯得有幾分鬼魅和陰冷。

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了,沒有聽到援軍沖鋒的號角,可金軍倒是離宋境越來越近了,不知道應純之那邊是出了什麽問題。此時已經錯失了天時,再拖下去,恐怕只能是一場死戰。

楚州人口密集,是大宋邊境的關隘重鎮,一旦被金軍攻破,基本就是一瀉千裏,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應純之不出兵的話,那他唯有靠自己放手一搏。

“怎麽不回本將軍的話?”阿速臺原本有些不耐煩,可看見對方眼中驟然收縮的瞳孔,頓時心驚不已。

面紗之下,秦九韶忽然勾唇,沖他挑眉一笑。

阿速臺皺起眉來,質問道:“你是什麽人,怎……”

不等他說完這句話,秦九韶便趁他意志最為薄弱之際,直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算太重,卻直接扼住了要害。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飛來橫禍,阿速臺陡然瞪大眼睛,嗓中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畢竟是個武將,該有的身手也還是有的。阿速臺暗自發力,迅速伸手,可秦九韶卻根本不給他反抗的機會,直接改用琴弦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阿速臺的意識一點一點渙散,雙手在空中胡亂的揮舞了兩下,睜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看著他。

少年附身在他耳邊,眼中盡是不屑與無情。

“在下,宋民秦九韶是也。”

阿速臺背對著看臺的方向,只留一個腦袋還在操控之下麻木的動著,遠處的孛術魯答哥正在喝酒,還以為阿速臺在調戲美人,樂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但很快便有人發現了這邊的異常,有金兵大喊道:“將軍?阿速臺將軍?!”

一群金兵頓時大叫了起來:“那撫琴的是個男人啊!”

孛術魯答哥定睛一看,滿臉震驚,也顧不上喝酒了,立刻下令道:“快快快,把他給我抓起來!!”

金兵蜂擁而上,秦九韶抓起事先藏好的箭矢淩空而起,從燭臺借了火,以琴弦為弓弦,瞬間射向側邊的船帆。隨著幾聲劃破長空的琴音,那帶火的箭筆直穿越夜空,油布做的船帆瞬間燒起了一大片,熊熊燃起。

崩潰的孛術魯答哥怒吼道:“不用抓活的,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金兵們迅速上前砍殺,箭矢密密麻麻的射了過來,秦九韶拎著阿速臺的的屍體在空中轉了個圈,擋住了接二連三的攻勢。

東風浩蕩,火勢越來越大,紅光在河面反射出血色的光影,燃燒的戰船蔓延數十裏,金軍慌不擇路,紛紛落入水中,慘叫聲不絕於耳。

嗅見血腥味的空氣,孛術魯答哥的脊背骨髓都在發寒,見自己的命都快要保不住了,也顧不上要殺秦九韶,只迅速帶著佩劍準備乘小舟逃走:“快,快隨我突圍!”

秦九韶站在原地,靜靜看著落荒而逃的孛術魯答哥,冰涼刺骨的夜風從耳邊掠過,他忽然輕輕擡腳,踹倒了一旁的燭臺,所在的木船驟然燃起,這個為數不多沒有起火的戰船也瞬間化作了一片火海,將他自己也籠罩在其中。

眼看著自己的主將不主持大局,反而要先逃命,金兵們也顧不上要殺秦九韶了,紛紛朝小舟的方向湧去,孛術魯答哥被慌亂的人群推倒在地,哇哇慘叫了兩聲,在各自逃命的金兵的推搡踩踏下漸漸沒了呼吸。

一片狼藉的戰場,準確來說,也不能算作是戰場。

漫天的火勢撲面而來,秦九韶的身影與黑夜融在了一起。

他轉身,靜默地看向了南面的方向。

記憶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那一片霧色茫茫的對岸,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偏安一隅,飽經滄桑,一次又一次承受著戰火、劫掠、屠戮。那裏住著他珍惜的親人、友人、愛人,有正直淵博的良師,也有中飽私囊的貪官汙吏、昏聵或是有志的君王。

也許再也回不去了吧。

透過火光,秦九韶似乎能看見岸邊那人焦急等待的眼神,但他終究也沒有別的選擇,只喃喃道:“今生緣淺,來世見吧。”

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隨著落水的巨響,秦九韶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的淮河之上,再也尋不到一絲蹤跡。最後那一刻,他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能守住楚州的防線,身死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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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火光通天,這邊的宋軍都紛紛探頭看了過去,議論紛紛,有驚喜也有困惑。應純之面露哀傷之色,緊攥的手指幾乎能將拳頭戳穿。

身經百戰的他,已經知道了秦九韶的結局。

餘天錫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轉身道:“應大人,撤軍吧。”

應純之沒有說話,只緊緊咬著牙關,強忍住眼淚。

是他無能為力……

“應大人也看到了,金軍出師不利、自亂陣腳,可見是天佑大宋啊!”餘天錫笑著摸了摸胡子,接著道,“應大人還是快快趕赴東廣上任吧,若是遲了,我可是要向丞相稟告的。”

應迦月呆呆的看著遠處的場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聲音也不安了起來,哽咽道:“爹,爹,這是怎麽回事?你們不是事先計劃好了要救他出來的嗎?!”

應純之看到她悲傷的樣子,嘆了一口氣:“皇命不可違……是爹無能。”

大概已經料想到了結局,應迦月呆呆地看著遠處那一片火光,想到秦九韶也許就在那片火光之中,眼淚就那麽直直淌了下來,雙唇顫抖。

她忽然跪倒在地,不住地朝餘天錫磕頭,眼眶通紅,涕泗橫流:“餘大人,求求您了!求您收回成命吧!”

“去去去,哪裏來的野丫頭。”餘天錫嫌惡地看了她一眼,卻沒忍心將她踢開。

見求他沒有用,應迦月又朝著應純之和劉稟等人不住的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來了,泣不成聲地哭喊道:“求求你們救救他吧!秦九韶他一個人在船上啊!他肯定還活著……你們救救他好不好?!”

應純之心疼不已,看向餘天錫,懇求道:“餘大人,不如讓劉統制領兵三百人前去搜救?如此……”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餘天錫直接打斷了:“應大人說的哪裏話?這金軍自亂陣腳,原本與我們無關。如果派三百將士過去,金廷就有了出師的理由再次伐宋,應純之,你想做大宋的千古罪人嗎?!”

應純之皺著眉,正要與他辯駁,卻突然發現跪在地上的應迦月不見了,連忙厲聲道:“劉稟,快去把人找回來!”

應迦月什麽也顧不上了,摘掉了面紗,脫掉了鞋子便奮力朝前跑去——

夜風在她臉上刮得生疼,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不管不顧地跑了許久,終於在岸邊找到了一葉擱淺的竹筏,眼中頓時爆發出巨大的驚喜,上前便撐著那竹筏朝北邊劃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誰:“秦九韶,你別怕……我來救你了。”

應迦月雙手顫抖,卻努力地往前劃著。

“我馬上就來救你!”

從來沒有劃過船的她幾乎沒劃出幾丈就翻了船,整個人跌進了淮河裏,冰涼的河水嗆得大腦一片空白,只能用雙手胡亂地拍打著水面。

劉稟帶人遠遠追了過來:“小姐,小姐!”

見她情況危急,便紛紛跳入湖中去救人。

等劉稟一眾人將她從水中救出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暈了過去。月色之下,應迦月的臉色蒼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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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賈涉傳》:金人大敗,答哥溺死淮河,陷失太半,細軍喪者幾二千。(此戰原型賈涉部將張惠)嘉定十六年,應純之在史黨陰謀下明升暗降,升任兵部侍郎兼東廣經略使,從楚州改鎮東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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