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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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 光線明亮而又通透, 周圍傳來同學的打鬧聲、八卦聲, 有人在爭論最近最火的流量小花是不是整容了,也有人在討論填志願的事情。

應迦月趴在桌子上, 看著自己面前的課本,神思恍惚。

周圍的一切都好像被拉變形了一樣,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清楚課本上“秦九韶算法”五個字。

不知道怎麽回事, 她總覺得這五個字不單單只是數學書上的一個名詞,對於她來說,倒像是認識很久的朋友一樣熟悉, 可怎麽想也想不起來,只要用力去想,便覺得揪心般疼痛。

於是她就只靜靜看著那一頁發呆,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時, 王真真端著陶瓷杯走了過來, 關切地問道:“迦月, 你怎麽啦?哪裏不舒服嗎?”

王真真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也是班上的數學課代表,成績一直都很好,兩個人早就約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學。

應迦月擡起頭來, 輕聲道:“真真, 你能給我講講秦九韶算法嗎?”

“啥?”王真真皺著眉在她邊上坐了下來, “什麽秦九韶算法?”

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應迦月楞了一下,將手中的課本遞到王真真面前:“就是這個……陳老師剛講過的,我沒聽懂。”

王真真接了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傻月月,哪裏有什麽秦九韶算法?看仔細了,這個是英國數學家霍納提出的霍納算法,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應迦月定睛一看,卻見自己盯了半天的那五個字憑空消失了,變成了“霍納算法”,頓時從椅子上坐了起來:“這怎麽可能呢?剛才明明就是秦九韶算法啊?”

“秦九韶是誰啊?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王真真楞楞地問了一句。

應迦月站在原地,思維混亂,周圍的一切好像都在急劇的變化著,她好像站在教室裏,又好像站在淮河的岸邊。

王真真見她神思恍惚,搖了搖頭:“一定是快要高考的緣故,壓力太大了才會看花眼,我覺得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不是的。”應迦月很肯定自己沒有看錯,也不會記錯,她固執道,“這裏原本是南宋數學家秦九韶。”

數學老師從門外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應迦月,忍不住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老師,您來的正好。”王真真連忙求助數學老師,滿臉困惑,“迦月她不知道怎麽回事,非要說霍納算法是秦九韶算法,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詞啊。”

“老師,南宋時期的數學家秦九韶,提出了中國剩餘定理、三斜求積術和秦九韶算法,全世界各國的課本裏都能接觸到他的定理,您上一堂課剛剛講過的對不對?”應迦月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滿眼期待地看向數學老師,希望他能肯定自己的說法。

數學老師皺著眉,在腦海中搜索了一圈,最終告訴她:“沒有的事,我國古代數學史上從來都沒有過這麽一個人。我上節課明明講的是霍納算法,你是不是偷懶睡覺去了?”

應迦月楞在了原地,茫然無措。

大概是不確定的緣故,數學老師從自己的牛仔褲兜裏掏出手機,搜了一下這三個字,這才肯定道:“確實沒有。”

聽到這樣的話,應迦月險些沒有站穩,記憶鋪天蓋地而來。她想起來了,想起來那些甜蜜青澀的相處歲月,想起了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也想起了那淮河之上漫天的火光……

他死了。

連同他存在過的痕跡,他的思想,他的抱負,一並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中。

“應姑娘?”她感受到自己臉上有冰涼的眼淚劃過,也聽到有熟悉的聲音在喚她,身子昏昏沈沈的,也不知現在是在什麽地方,周身晃來晃去,沒有半點力氣。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也知道自己是睡著了,可是她就是不願意醒來,只想把自己困在夢裏,不要去接受這樣的現實。

很快,眼前的光便越來越強烈了,強行撞入她的視線,應迦月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面前的馬車頂。

“應姑娘,你可算是醒了。”三七在一旁拍了她好久,見她醒了,這才松了一口氣,“你都睡了兩天了。”

三七的聲音聽起來也是沙啞的,雙眼紅腫,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偷偷哭過了。

他從小就跟在秦九韶身邊,即使是仆從的身份,可秦九韶始終待他如弟弟一般。現在他就要去臨安稟告老爺和夫人了,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承受得住這樣的消息。

應迦月霍然坐了起來,雙目失神地看著前方:“秦九韶呢?”

三七面露哀色,喃喃道:“少爺他回不來了,他……他已經……”

“不會的。”應迦月揪心般的難受,她拖著滾燙的身子,起身就掀開簾子跳下了馬車,卻是一個踉蹌,“他不會死的,我們趕緊回去救他。”

馬車之外,一直騎著馬跟在旁邊的劉稟連忙追了過來,勸說道:“大小姐,再有幾日就要到臨安了,您這個時候回去也是於事無補。況且應大人趕赴東廣之前,派了無數熟悉水性的好手去淮河找人,連他們都找不到,更何況……”

“你不懂的,他不可能死的!”應迦月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麽魔,推開他的手就要往回走。

劉稟怎麽攔也攔不住,終於忍不住了,直接道:“大小姐,你清醒一點吧,秦大人他已經殉國了!!”

應迦月的心頓時如墜深淵,像是被石頭碾過一般的鈍痛。

她閉上眼睛,仿佛能看見秦九韶在火海中孤絕的身影,眼淚就那麽淌了一臉。

像是再也受不住了一般,她忽然悲聲大叫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官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他怎麽可能死?他可是秦九韶啊!怎麽可能呢?

他還沒有娶她回家,還沒有寫下舉世聞名的《數術九章》,還沒有和她過一輩子呢……

三七從下了馬車,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後,似乎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悲痛。

“應姑娘,你現在還發著燒,千萬別這麽作踐自己。少爺如果還活著,肯定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的。”

應迦月枯坐在地上,看著面前的泥土,心如死灰。

都怪她不懂事,要不是因為救自己,秦九韶也不會死。不,是她不應該穿越,不應該無緣無故的闖入這個世界,她妄圖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歷史,自不量力,所以害死了秦九韶,是這樣……

她忽然伸手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冷聲說出了一個名字。

“還有,史彌遠。”

三七楞了楞:“什麽?”

應迦月沒有再說話了,只是目光漸漸有了焦距,她緩緩攥緊了雙手,不知在想些什麽。

****

唐見走進來的時候,趙昀正在作畫。他畫的是江南山水,行人在樹下匆匆避雨,遠處群山煙霧朦朧,近處的樹叢被風吹的四處搖曳。

看得出來,在史彌遠請來的一眾名師的指點下,他已是進步良多了。

趙昀似乎對自己這幅畫很是滿意,放下手中的筆,問道:“何事?”

唐見恭恭敬敬道:“殿下,應姑娘回臨安了。”

也許是時間過去的太久了,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趙昀竟沒有立時反應過來,楞了半晌才確認道:“月妹妹回來了?”

唐見道:“是,屬下打聽到應姑娘已經在回臨安的途中。”

這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消息。

趙昀展顏,長舒了一口氣:“可算是回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忽然有些猶豫地問道:“我穿這身衣裳去接她如何?”

唐見臉色僵了僵,頓了好久,才誠實道:“殿下的衣裳來來回回就是那麽幾個顏色,屬下覺得,沒差?”

趙昀睇了他一眼,懶得同他計較,便轉身就要朝房中走去,邊自言自語道:“一別數月,月妹妹恐怕都忘了我長什麽樣子了,再穿得這般素凈,怕是更入不了她的眼了。”

似乎想到了什麽似的,趙昀又回身道:“對了,臨安城南最近新開了家酒樓,色、香、味俱是一流,你速速去訂一個雅間。”

“是,殿下。”唐見看了一眼趙昀的臉色,又補充道,“其實,屬下還得知一個消息。”

“說。”

“殿下曾經的同窗,工部郎中秦季槱之子秦九韶好像過身了。”

趙昀也是吃了一驚,頓時皺起眉來,神色莫名:“怎麽回事?”

“聽說是死在了金軍的戰船上,屬下猜測,那夜孛術魯答哥百餘艘戰船上的火,可能與他有關……”

趙昀緊皺眉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畢竟也是曾經和他有過數月交情的同窗,聽聞這個消息,不是不悲痛的。

才華橫溢,卻英年早逝,倒是可惜了。

唐見早就聽說過秦九韶的名字,對他也有幾分佩服,忍不住為他打抱不平道:“秦公子舍身取義,到頭來卻連個褒獎都沒有。”

其實不用聽唐見細說,趙昀便已經猜出了七八分,孛術魯答哥的戰船無端起火,朝野震驚,都說是天佑大宋。 可事實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朝廷選擇隱瞞,也是為了促成和議。

趙昀的步子停了下來,看向了窗外,淡聲道:“既如此,也算是他的選擇吧。”

“我相信,他也不是為了這些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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