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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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

趙昀跪在臺階之下, 幾乎是匍匐在地了, 可卻依舊沒聽見叫他起來的聲音。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宮, 卻是第一次面見官家,心中緊張萬分, 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惹得對方不快。

他一個無根無基的宗室子弟,只能緊緊依附,不能出一絲差錯。

史彌遠站在一側,也覺得氣氛十分冷清, 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這位便是承襲沂王王位的趙昀,來給您請安了。”

趙擴雖然對這位新侄兒沒什麽興趣, 但還是願意賣給史彌遠幾分薄面的。

他擡了擡眼皮,看向臺下之人:“你就是趙昀?”

“臣侄正是。”趙昀連忙磕了個頭,也不敢將頭擡起來, 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史彌遠說官家不喜歡爭權奪勢的人, 他自然要裝得像一些。

趙擴聽楊皇後說這個沂王眉眼和自己長得有些像, 如今看到他這個怯懦的模樣, 一時也沒什麽話想同他說的。

他先後九個兒子都夭折了,悲痛之餘,先後在宗室中找了兩人作為儲嗣,感情都是淡淡的, 是以對宗室子弟都沒有太大的期望, 只需要他們不惹事便好。

“史卿。”

“臣在。”

趙擴將桌上的奏章放到一邊, 沈聲道:“你若是有空閑, 便多陪陪太子吧。自從真德秀請辭之後,太子萎靡了好一陣子,已經好幾日都沒來朕這裏請安了。”

史彌遠滿口答應:“臣定當竭盡所能!”

他口中雖然答應了,私底下卻是嗤之以鼻的,準備帶著趙昀告退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又開口道:“官家,楚州太守應純之一事,您考慮得如何了?”

趙擴皺著眉道:“雖說應純之是個忠義之輩,深孚民望。但這幾年卻跟賈涉前後腳的請旨,多次要求北伐,收覆中原,朕也實在是下不了這個決心啊。”

見他左右搖擺不定,史彌遠趁機道:“金廷要求我方將應純之調離楚州,否則便要傾舉國之力與大宋一戰!官家萬萬不可再猶豫了,如今金軍已經攻入淮河邊界,若是我們不聽從他們的要求,恐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啊!”

“你說的朕何嘗不知呢,但他畢竟是有功之臣……”坐在龍椅上的趙擴按了按自己的額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趙昀原本跪在地上,聽到這段言論,忽然皺起眉來。

他忍了很久,終是開口道:“史相此言差矣,楚淮之地乃是天下要沖,金廷要求調離應純之,正是因為攻不下他所鎮守的楚州門戶,若是貿然將應純之調走,豈不是自開大門放金軍入關?”

趙擴原以為這個沂王只不過是個草包,此時見他有這番見解,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哦?”

趙昀直起脊背,聲音清朗:“君不見,‘必殺飛,始可和。’而十年功廢!”

他雖然不是在皇城腳下長大,卻也知道岳飛在金廷威脅之下被殺害的後果,在這件事情上,即使是被史彌遠記恨,他也不得不陳詞。

“你懂什麽?!這完全是兩碼事!”

似乎沒有料到一向聽話的趙昀居然敢反駁自己,史彌遠震怒,下意識呵斥了一句。

趙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史彌遠嚇了一跳,迅速改口道:“官家的心思,豈是我等能揣摩的,殿下還不快快謝罪。”

趙昀與史彌遠對視了片刻,想要繼續說些什麽,卻被對方陰鷙的表情給壓了回去。

他想起那日被挖心的刺客,頓時脊背一寒。

終是又跪了回去,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臣侄失禮,一時多言,還請官家降罪。”

趙昀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實際上卻帶著細微的顫抖,漆黑的眸子裏盡是身不由己的悲憤。

趙擴沒有說話,只盯著自己面前的奏章,不發一言。

史彌遠這才松了一口氣,為了緩和氣氛,他又上前道:“官家,上次的不老金丹可用完了?臣著人又煉了六十顆,這便進獻給官家。”

“可。”

****

應迦月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場景,慌神不已,她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時竟忘了躲起來。

傻站了幾秒,連忙趴在了地上,用野草把自己全身上下蓋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個頭來看山那邊的情況。

這個距離……對方會不會有98K和八倍鏡啊?

應迦月心驚膽戰地捂著自己的頭,突然想起來這個時候熱武器才剛剛起步,應該不至於被一槍爆頭之類的……

這才屏氣凝神地觀察了起來,遠處的軍隊已經走了一小段距離。她的視力不算太好,此時天色也已經很暗了,因此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和一些影影綽綽的火把。

到這個時候她才開始後悔,後悔總是半夜躲在被子裏看劇看小說,把眼睛都看近視了……

正發愁之際,突然靈光一現。

應迦月迅速將手卷了起來,把光線卷成了一個小小的點,視線頓時清晰了起來。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物理老師!!

透過這個小小的點,能看見那是一支騎兵部隊。南宋的時候偏安一隅,沒有北方的馬匹供應,很少會有這麽大規模的騎兵軍隊,所以應該是金軍無疑了。

應迦月迅速彎著腰往山下跑去,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跑下山的時候,應迦月的腿都快要累斷了,一打開客棧的門就開始狂喝水。

灌了一大口水,才發現三七被綁在角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應迦月連忙上前取下了他口中的布:“怎麽沒人來救你?”

三七委屈地蹲在原地,解釋道:“我不是淫.賊……”

“好好好,你不是淫.賊,你是小可愛。”

應迦月決定與他握手言和,一邊解開他身上的繩子,一邊快速道,“有金軍偷襲,我們快回去報信!”

“什麽?金軍不是還在強渡淮河嗎?”三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哪裏?”

“他們現在從長奕山往南而來,我們得趕在天亮之前回去報信,否則就來不及了!”

三七思忖了一下,提議道:“姑娘,這樣吧,我讓他們幾個送你回臨安,我一個人回去報信。”

沒想到他這個時候還不忘了把自己送回去,應迦月對天翻了個白眼:“你覺得那幾個人靠譜嗎?你都在這被綁了這麽久了,他們還在樓下睡大覺,萬一路上不管我了怎麽辦?”

三七一想,覺得她說的有道理:“那,那我們就先回去?”

“嗯。”應迦月點了點頭,冷靜道,“你讓他們幾個兵分三路,分別去通知建康、楚州、揚州的守城官員,讓他們小心金兵夜裏偷襲。我們兩個馬上出發去找大軍匯合。”

三七楞了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一個閨閣女子也懂這些,只應聲道:“好。”

應迦月轉身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趙昀將兵法冊子遞給她的場景,不由得悵然起來。

她之所以對周圍的局勢有所了解,正是因為看了那些冊子的緣故。

走的時候,完全沒有想起來同趙昀打聲招呼……等以後回了臨安,要給他賠個禮才是。

****

軍營。

應迦月穿著一身小兵的衣服,低垂著頭,站在賈涉面前。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迎來一通劈頭蓋臉的教訓,但這件事確實是她有錯在先,不敢反駁,於是緊緊閉著眼睛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

但賈涉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多說什麽,只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迅速道:“立刻遣人通報建康知府、楚州及揚州太守,讓秦九韶速速來我營帳!”

話說的太急,又咳嗽了兩聲,撫了撫自己的心口才緩和下來。

應迦月睜開眼,小聲道:“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讓人去通報三地的守將了……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得到消息了。”

賈涉看了她一眼,並沒有稱讚她,而是呵斥道:“以後行事萬不可再如此魯莽!”

“是……迦月知道了。”應迦月重新低下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

“你父親鎮守楚州八年,將你托付給我,我知道你思父心切,”賈涉嘆了一口氣,看著她道,“可你若是想見他,直說便是了!何必躲在馬車裏,萬一在路上出了什麽事,我該如何向純甫兄交代?”

應迦月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父親?楚州?純甫兄?

難道……

還沒等她從這幾個關鍵詞裏反應過來,秦九韶便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一看見她便楞住,旋即冷聲道:“你怎麽又回來了?”

應迦月再次緊緊閉上眼睛,瑟縮在角落裏,一副生怕被他責罵的樣子。

秦九韶懶得同她計較,走到賈涉面前:“老師找我何事?”

賈涉將剛才聽到的情況同他說了一遍,秦九韶皺起眉來,看向應迦月:“把你看到的情況告訴我。”

應迦月支支吾吾比劃了半天也沒比出來個所以然,索性拿起筆,在紙上畫了起來:“我當時在這座山上,看到對面長奕山上有長線的軍隊,從這個方向來的,火把首尾間隔大概是這樣……”

秦九韶粗略地判斷了一番,得出結論:“應當是從宿州五河入境,一萬左右的騎兵急行軍。需三千兵丁,設三道伏兵可破。”

賈涉聽完,看了他一眼:“你可有把握?”

秦九韶拱手道:“定不辱使命。”

掀開簾子,秦九韶轉身出了營帳,戰袍迎風獵獵,在營帳的燭火下影影綽綽。

應迦月幾乎是後腳就跟了出去,在旁邊驚訝道:“你是要去打仗了嗎?”

“不然呢?”秦九韶沒有看她,腳步未停。

“怎麽這麽突然啊?”應迦月還有點沒反應過來,跟在他後面喋喋不休,“那你一定要小心啊,千萬要保護好自己,我聽說那些金兵燒殺劫掠,殺人不眨眼……”

走了好幾大步,秦九韶突然停了下來。

應迦月跟在他身後,冷不丁撞在了他的後背上,腦門一痛:“哎呦……”

秦九韶手中抱著鳳翅盔,轉身斜睨著她,陰惻惻道:“你不是說過,我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殺嗎?”

“啊?”應迦月捂著自己的額頭,茫然地看著他,男人的側臉在月色下晦暗不明,一雙眸子卻燦若星辰。

秦九韶俯下身來,看向她,聲音滾燙。

“我這便去殺幾個兒子給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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