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淮河

關燈
聽到這兩個字,應迦月怔了怔,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自己剛才的話,心情一時微妙起來。

她生怕被對方看出自己上了當,假意嘟囔道:“不還就不還。”

秦九韶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一旁的人還在爭論下毒之事,應迦月的嫌疑算是暫時洗清了,沒有人關註這邊發生了什麽,她壓低聲音輕聲問道:“對了,你怎麽知道是山藥,萬一不是呢?”

秦九韶閑閑道:“怕什麽,我自有上百個問題等著她。”

誰知道那丫鬟這麽不經問,三兩下就問出來了,沒意思。

“噢。”應迦月糯糯地答了一聲。

此時此刻她的腦子裏浮現出了一個程序流程圖的動畫,還是帶音效的那種,從不同的圖形塊“哐哐哐哐”往下走,最終全部都匯聚在同一個點——“招了吧”。

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以後不可以這樣嚇我了。”

她方才真的以為他說的話都是真的,還很是傷心了一會兒,實在沒想到自己這麽好騙。

秦九韶輕笑了一下,半蹲下來,手上動作未停:“這便嚇到了?如此膽量,還怎麽行俠仗義。”

應迦月一聽,就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救趙昀時自稱女俠客的事。

“那不一樣……”她的聲音越來越弱,也不知道怎麽突然沒了底氣。

低頭看他給自己解繩子,竟有一種他在給自己系鞋帶的錯覺,一時羞赧。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每次看到秦九韶的時候,自己就成了個東想西想的懷春少女,完全沒有一點穿越人士的自覺和自控力。

正要說什麽的時候,卻忽然註意到了他手背上的傷,像是剛剛添的新傷,都沒有好好包紮一下,解死結的時候一用力便滲了些血。

應迦月眼神裏滿是關切,好像割開的是自己的手一樣,語氣擔心地問道:“你的手怎麽了?疼嗎?要緊嗎?”

秦九韶隨意瞥了眼,答道:“你有工夫操心這個,不如先解決好這個爛攤子。”

應迦月又哦了一聲,沒說話。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殊不知有道異樣的眼神一直打在他們身上。

趙昀已經在原地站了許久了,眸色幽深,臉色一分分冷了下來。

這裏人多眼雜,秦九韶居然敢那樣直接走過去為她解開繩子,不曾猶豫,也不畏懼任何人。

他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也得到了自己最想得到的眼神。

越看越覺得刺眼,連呼吸都不暢快起來,好在應迦月已經洗脫了嫌疑,也不需要自己的幫助,趙昀看了她一眼,索性轉過身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賈似煙沒有想過自己會被供出來,她分明許了她那麽多銀子,還扣了她的弟弟在手上,照理說是不會出賣自己才對,是以從沒有想過事情敗露的對策,一下子就徹底亂了陣腳。

此時此刻,她藏在袖子裏的雙手都在發抖,聲音卻強作鎮定:“父親,一個下賤婢女胡亂攀咬的話怎麽能信呢?”

這時,小廝將那碗面膜帶了過來,遞給了座上的賈涉:“老爺,大夫看過了,這裏面確實有山藥的汁液。”

賈涉的臉色越來越差,陰沈著臉不發一言。

賈似煙一見到那東西,慌神道:“就憑這個,也不能證明此事與我有關。”

桐香狠狠磕頭,哭道:“桐香什麽都說,不求老爺高擡貴手饒我賤命,只求老爺救救我的弟弟!他現在被二小姐扣在手上不知死活,求老爺救命啊!”

賈似煙有些晃了晃,抿嘴不言,只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母親,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似煙平白無故遭人非議,還請阿娘做主啊。”

胡氏也沒有想到賈似煙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但畢竟是她懷胎十月生的女兒,怎麽也得護著。

連忙站起身來,扶著賈涉的肩膀勸道:“老爺,這桐香紅口白牙汙蔑煙兒,您可不能聽信她的鬼話,煙兒她雖然平時嬌蠻無理,卻從未有過……”

“住嘴!”賈涉直接揮開了她的手,只覺得胸口有一股郁結之氣難以消散。他有些不穩的站了起來,指著賈似煙,嗓中發顫,“這就是我教出來的好女兒!”

“爹爹!”

“老爺……”

秦九韶和應迦月蹲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戲,應迦月還不時點評兩句,仿佛一個行走的彈幕機。

“我覺得二姐姐這裏眼淚出現的時機不太對。”

“胡姨娘不應該一上來就說她嬌蠻,這哪裏是在勸架?”

秦九韶跟在她身邊蹲了半天,看了許久,覺得自己真是無聊透了。正事沒幹完,竟然在這裏看起了熱鬧。

便偏過頭對應迦月道:“畢竟是你們府上的家事,我一個外人呆在這裏也是不妥。”

“你這就要走了嗎?”應迦月難得見上他一次,沒話找話道,“還沒結束呢……”

“他們結沒結束,與我何幹?”

秦九韶說完這句話之後,大概是意識到語氣有些生硬,瞥了她一眼,補了句:“只要你沒事便好。”

聽了這話,應迦月的臉頰起了兩片霞紅,她將臉別了過去,生怕對方發現自己的異樣。

原來他是擔心自己才特意趕來的,心底頓時雀躍不已。又不好在明面上表現出來,只裝作一副正經樣子,沒再接話了。

“老爺……”

灰頭土臉的小廝從門外走了進來,情緒低落道:“大夫讓我過來傳話,說大小姐她,她的臉恐怕治不好了。”

原本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應迦月臉色一僵,站起來道:“怎麽會治不好呢?”

她以前切山藥的時候也過過敏,不到一天就好了,聽到是山藥的時候她就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什麽劇毒的東西,興許也沒什麽大礙,像她之前一樣過幾天就好了。

那小廝艱難道:“大夫說原本是能治好的,只是大小姐她悲憤之下將傷口撓得潰爛,又一直不讓大夫進屋,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期。眼下只能盡力調養,但疤痕是避免不了了。”

若是疤痕消不掉,賈婉晴這輩子只能戴著面紗了。

賈涉一下子沒站穩,一旁的兩個兒子連忙上前扶住,同樣也是心疼不已。

尤其是賈貫道,直接就對著賈似煙喝道:“婉晴她平日裏待你不薄,什麽好東西都讓著你,你怎麽能對自己的親姐姐下如此毒手?”

賈似煙沒有理會他,只跪在地上去拽賈涉的衣擺,哭喊道:“爹爹,我沒有,我冤枉啊!真的不是我做的……”

“不要叫我爹。”賈涉目眥欲裂,只覺得胸口有股火氣直直往上竄,“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胡氏整個人嚇懵了,連忙上前為女兒求情,眼眶都哭紅了:“老爺您不能這樣啊,您要是不認煙兒,她以後可怎麽活啊老爺!”

屋子裏鬧哄哄一片,外面突然有戎裝兵士急匆匆沖了進來:“報——”

那兵士大概也是沒料到屋裏是這麽個情況,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稟報。

賈涉被人扶著看了過去,目光裏帶著些難以言說的無奈:“還有什麽壞消息,一並說了吧,看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受得住。”

兵士眼中隱約有霧氣,卻依舊快速道:“稟告大人,金兵分三路渡過淮河犯我大宋,快要頂不住了!”

話剛落音,應迦月明顯感覺秦九韶的身子一震,眼裏浸滿了寒意。

犯我大宋,聽起來不過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背後卻是成千上萬個將士冷冰冰的白骨。

聽到這樣的消息,賈涉實在心力交瘁,一口腥氣湧上喉頭,只覺得無力又無奈。

他虛扶著身側兒子的手,忍著喉間的腥氣,問道:“如今正是大宋用人之際,你們誰願意隨我出征?”

賈貫道的眼神躲了躲,看向弟弟。賈明道便試探性地出聲道:“父親,眼下妹妹的事情還未解決,出征之事可否暫緩?”

“是啊父親,您剛才動了氣,還需好好調理才行啊。”

賈涉看了看他那整日喊著要收覆故土的兩個兒子,眼神失望不已,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教子無方,才導致家門不正。

正在他痛心疾首之際,一旁的秦九韶回身拱手。

聲音瑯瑯如玉石:“老師,九韶願往。”

“好,好。”賈涉大笑了兩聲,帶著幾分苦澀的意味。只是身體再也承受不住,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小廝連忙跑出去請大夫,場面混亂不已。

應迦月在身後看著秦九韶,他說完那句話後便靜默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屋內猶自喊冤的喊冤,喊打的喊打,喋喋不休,以三寸之舌困頓於方寸天地。

而那人,於逼仄狹小的門框目放天外,不語,不動。

彼時的她,還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所想,他的所求。

那日,秦九韶一句話也沒說,轉身便走了,頎長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沒有人知道,父親從前讓他學習兵法之時,他曾在心中暗暗想過。

“但願永無用武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