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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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涉第二日便生了大病, 在床上臥病不起, 府中上下急作一團。

眼看著就要出征了, 主將的身體卻成了這個樣子,皇帝憂心忡忡, 流水一樣的補品送到了賈府,催令他速速調養身體。

朝中還有不少政敵認為賈涉是不想出征才故意裝病,紛紛上書彈劾他,只是皇帝一概未理, 全都壓下去了。

賈似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逗弄蛐蛐。他將蓋子輕輕蓋好,便站了起來, 正巧碰上了自己的兩個哥哥。

賈貫道皺起眉來,擺出大哥的姿態指責他:“似道,父親昨日急火攻心, 臥床不起, 你竟然還有閑心在這裏鬥蛐蛐。”

賈似道懶得理他, 抱著自己的盒子就要走。

一旁的賈明道也跟著幫腔, 語氣譏誚:“你和賈似煙不愧是一母同胞,一個心狠手辣,一個不務正業。”

“罵我姐姐就罵我姐姐,別帶上我好嘛?”賈似道對天翻了個白眼, 小小的個頭直接從兩人中間鉆了過去。

被最小的弟弟無視, 賈貫道覺得自己很沒有面子:“你有沒有在聽我這個大哥說話?目無尊長, 整日玩樂, 你還配做父親的兒子嗎!”

賈似道回過頭來,稚氣的臉上盡是不屑:“外敵當前,臨陣退縮,究竟是誰不配做父親的兒子?”

“你們不去,我去。”

說罷,擡腳便離開了,留下兩個面面相覷的哥哥。

病榻前。

賈涉聽到小兒子要隨自己出征的時候,沒由來地鼻子酸澀。

心中長嘆一聲:天不亡我賈氏啊。

“爹爹,讓我跟著去吧。”賈似道站在床邊,和別人坐在那裏一樣高。他從腰間掏出小劍,有模有樣地揮舞了兩下,“我近日跟孟衍哥哥學了兩招劍術,保護爹爹不成問題!”

賈涉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卻還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你想保護爹是好事,但你還小,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葬送了性命可怎麽了得。再說了……就你這點三腳貓工夫,人家都瞧不上眼。”

賈似道在原地靜了靜,妥協道:“那兒子便在家中勤學苦練,等您回來!”

“爹向你保證,一定平平安安回來。”賈涉咳了兩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只是到時候若再讓我發現你玩蛐蛐,便全給你放生了!”

賈似道一聽要動自己的寶貝蛐蛐,委屈不已:“爹,你怎麽可以這樣?”

賈涉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便又咳嗽了幾聲,心口隱隱作痛。

下人上前通報道:“老爺,秦少爺到了。”

“快讓他進來。”

賈似道見父親有正事要談,將枕頭墊在了父親的後背上,同秦九韶打了個照面便退出去了。

秦九韶進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銀灰色襕衫,看上去清俊儒雅,與昨日的形象大不相同。

他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老師。”

“你來了。”賈涉看向了一旁隨侍的人,道,“將我的靈影劍取來。”

小廝連忙小跑著將劍取了過來,珍重地捧在手上。

賈涉面帶笑意,聲音很慢:“我聽似道說,你近日常常教他劍術,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不僅策論學的好,還精通劍術之道。”

賈涉指了指那把劍,身子虛弱,聲音卻激越不已:“這是當年我的老師贈給我的劍,今日我便將它贈給你,希望你能帶著這把劍,隨我一起上陣殺敵,匡扶大宋。”

秦九韶沒想到他會如此厚愛自己,連忙接了過來:“九韶謝過老師贈劍,定不負恩師眾望。”

賈涉嘆了一口氣,將自己心中的擔憂說了出來:“我麾下忠義軍雖個個勇猛,但畢竟是由不同的叛金力量匯集起來的軍隊,饑則噬人,飽則用命。只能采取恩威並施、分化防範的方式來治理,這麽多年來,為了帶好這支軍隊,我一直在疲於奔命。可史丞相卻要升李全為節度使,實在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他從枕頭下面拿出自己寫好的信,交給了秦九韶:“這是我寫的信,你幫我轉交給史丞相,讓他收回成命。”

秦九韶沈吟片刻,道:“老師不可。”

“為何不可?”

秦九韶理性分析道:“李全投靠我大宋之後,便數次打壓忠義軍的其他領袖。史相許以高官厚祿,李全確實容易生異心。但這封信決不能由老師的名義來寫,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的主將遞了這封信,恐怕不止會有異心,甚至會加速他的反叛之心。”

賈涉皺起眉來,語氣隱隱不悅:“你不願送便罷了,我另外派人去便是了。明日出征,回去早做準備。”

“老師……”

“你不要再說了。”賈涉固執的擺了擺手。

秦九韶想要再次勸說,卻見賈涉躺了回去,似乎是不願意再聽了。

無奈之下,他只能轉身退了出去。

出門的時候,應迦月正端著湯藥進來,兩人驟然對視,稀薄的空氣裏呼吸皆是一滯。

賈婉晴在養傷,賈似煙又被關了起來,便輪到她來照顧叔父了。

“叔父,該喝藥了。”

應迦月剛走到床邊,便聽見賈涉疲憊道:“不想喝,放下便出去吧。”

賈涉心中煩悶,家事、國事、軍政大事像山一樣壓在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來,是以連藥也喝不進去了。

“是,叔父,那您好好休息。”

應迦月將湯藥放在了小桌子上,便跟著秦九韶一起出去了。

門外,秦九韶看了一眼她今天略素雅的打扮,沒說話,只徑自朝府外的方向走去。

應迦月抓了抓自己的袖子,追了一小步:“我送送你吧。”

秦九韶嗯了一聲,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後,空氣沒由來的沈默起來。

一想到他馬上就要跟賈涉一起出征了,應迦月就開心不起來,總覺得心裏頭空落落的,好像遺失了什麽東西似的。

這裏的戰場和電視劇裏看到的戰場不一樣,真實而又殘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保護好自己。

想了許久,應迦月還是在後面小聲問道:“你真的要跟叔父一起出征了嗎?明日便要走?”

秦九韶點了點頭,認真告訴她:“金軍來勢洶洶,原本今日便要點兵出發。只是老師現在身體實在虛弱,才緩了一日。”

應迦月垂下頭:“噢。”

到了門口,秦九韶頓住了腳步,看向了身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麽。

他停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我馬上就要走了,沒有什麽話要同我說嗎?”

應迦月飛快地搖了搖頭,艱澀道:“沒有。”

她沒有什麽話要同他講的,一句也沒有。

“你快回去吧。”怕他看出自己眼中的慌亂,應迦月催促道,“行軍打仗肯定要準備很多行李,你再不回去收拾就來不及了。”

秦九韶看了她一眼,語氣略顯失落:“好。”

轉身便走了。

目送秦九韶遠去的背影,應迦月又在原地站了會兒,有些悵然若失,她是一個很不喜歡道別的人。

其實她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算了,就這樣吧。

正要回府的時候,突然看見了一個奇怪的人在門口踱來踱去,看打扮像是王公貴族的子弟,約莫二十六七的樣子,模樣正派,行為舉止卻甚是奇怪。

他似乎也發現了應迦月,撫了撫衣擺,便朝她走了過來。

“這位姑娘。”

見他喚自己,應迦月便走上前去:“請問你找誰?”

那人看起來很是有些著急,想向她打聽點什麽,卻又猶猶豫豫說不出口,只在原地來回徘徊:“這,如何說得呢。”

應迦月見他有話說不出來的樣子,實在看的著急,便又道:“你若是想找什麽人,我替你通報一聲。”

對方糾糾結結了半天,終是道:“姑娘可認識一位叫桐香的侍女?”

應迦月一楞:“桐香?認識認識。”

不過好像已經被趕出府了……

那人松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了她:“還請姑娘代為轉交。”

“對了,還有這個。”他又從袖子裏掏出一瓶膏藥,瓶身華貴,一看就是上等。

應迦月接過東西,看了他一眼,試探道:“敢問閣下可是參知政事家的二公子崔愫?”

崔愫一楞,他遮遮掩掩了半天,沒想到居然被認出來了,只得承認道:“正是在下,姑娘是如何認出來的?”

應迦月訕訕道:“聽大姐姐說過。”

她剛才看他腰間掛著的那枚翠玉玉佩,和賈婉晴頭上的翠玉步搖似乎同出一個玉料,要找的人又正巧是賈婉晴的侍女,想必是大姐姐的未婚夫無疑了。

他方才不肯提及大姐姐的名字,像是怕有損她的閨譽,看來為人不錯。

“大姐姐?”崔愫皺著眉念了一遍,隨即驚喜道,“你是婉晴的妹妹?”

“是。”應迦月點了點頭。

崔愫急的連禮數也顧不上,上前一步便問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你別著急。”應迦月見他這麽關心大姐姐,一時感動,“她現在正在房中安心養傷,父親給她請了臨安最好的大夫。”

崔愫原本一直緊繃著弦,聽到這話才終於松了一口氣,囑咐她道:“婉晴她性子軟,遇到這種事情一時肯定接受不了,還得麻煩你耐心相勸,好好開解她,崔愫在此謝過了。”

“你不用謝我,她本來就是我的大姐姐,開解她是應該的。”應迦月眼神黯了黯,沒有繼續說話了。

如果不是她把那碗面膜給大姐姐用,也不至於被有心人利用,說到底,她在這次的事情裏也是有責任的。

“我還有幾句話,希望姑娘代為轉達。”

應迦月連忙道:“你說你說。”

崔愫溫聲道:“若是沂王殿下退婚,還望她不要心灰意冷,千萬保重自己的身子。皇後娘娘雖然下了賜婚的諭旨,但也未曾下令取消我同她的親事。若是她不嫌棄,我定八擡大轎迎她過門,做我們崔家的娘子。”

他說的話字字誠懇,句句發自肺腑。

應迦月聽得眼眶一熱,真心為大姐姐能遇到這樣的男人而高興。見證了這樣的愛情,總覺得心裏特別溫暖。

“好,我一定把話帶到!”

****

沂王府。

寫完了最後一個字,輕輕吹了吹上面還未幹的墨跡,趙昀才將那張紙疊了起來,交給了身側那位名喚唐見的侍衛:“照著這個方子配好藥膏,一味也不得有錯。”

唐見躬身道:“是。”

自從他上次在賈府遇刺之後,史彌遠便將唐見賜給他做貼身侍衛,明面上是保護他的安全,實際上也不過是監視他的工具罷了。知道這一層關系,趙昀並沒有告訴他藥膏的用處。

那日他雖心頭有氣,卻無意中看見應迦月手上勒痕明顯,想起自己從前在鄉下時用過的一些偏方,頗有奇效,便想著炮制一份給她送過去。若是讓史彌遠知道自己對應迦月心思不同,於她恐怕是件禍事。

趙昀在原地站了站,仔細回想起那日秦九韶與她說話時的場景,臉色還是有幾分古怪。

良久,他將唐見手中的方子又取了回來,眸子裏浸了幾分落寞之色:“算了,不必去了。”

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有些自討沒趣,趙昀將看了看手中的方子,便揉作一團,扔進了旁邊的紙簍裏。

唐見畢恭畢敬道:“史丞相正朝這邊過來,殿下可要出門迎接?”

趙昀頓了頓,將桌子上的東西收了收,然後道:“等他進來吧。”

史彌遠走進來的時候,趙昀便站了起來,淡聲拱手道:“史相。”

對方點了點頭,自己尋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開口道:“婉晴的事情我聽說了,畢竟是我妹妹唯一的女兒,沒能保護好她,是我的過錯。”

趙昀勸慰道:“此事與丞相無關,還請不必自責。”

史彌遠嘆了一聲,看向道:“不過你也不必擔心,我不會選個容貌有傷的女子做你的沂王妃,讓你成為天下人的笑柄。既然皇後的諭旨沒有明言是賈家的第幾女,你便改娶賈涉的二女兒賈似煙吧。”

這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震得趙昀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他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趙昀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呼吸發僵:“難道丞相不知,賈似煙便是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她害了你的親侄女。”

一定是因為史彌遠還不知道真相,才會下這樣的決定。

史彌遠好像並不驚訝,只是那麽靜靜看著他,良久,冷冷的笑了起來。

“你需要的是賈婉晴嗎?不,你需要的是賈涉背後的忠義軍啊。‘舉諸七十城之全齊,歸我三百年之舊主’,這是何等軍威?”似乎想到了什麽,史彌遠補充道,“雖說忠義軍的李全是個變數,但我已下令厚賞他,應該不會多生事端。甚至還能為我所用,與賈涉分庭抗禮。”

趙昀沒有說話,只覺得眼前的人冷血又無情,讓人不自覺膽寒。

史彌遠看向他的眼睛,沈聲道,“若你背後有了忠義軍的支持,何愁不能成事。”

趙昀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我一個沒有實權的閑散王爺,要兵權作甚。”

史彌遠似笑非笑:“沂王殿下寫下‘朕聞上古’四個字時,便已與我心意相通,如今怎麽就聽不懂了呢?”

趙昀眼底起了一層波瀾,啞著嗓子問道:“你想要我當皇帝?”

見他這麽直白,史彌遠索性與他明說了:“不是我想讓你當,而是我要讓你當。”

他的聲音雄渾有力,不容置喙。

“趙昀,”史彌遠直呼他的名字,“對於我的決定,你意下如何?”

趙昀靜靜地立在原地,神情覆雜。

這天下妄圖篡位的人多如牛毛,卻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成為龍椅上的九五之尊,成,則不過任史彌遠拿捏的高貴棋子。敗,則連同至親一起死無葬身之地。

在這詭譎風雲中左右自己的命運的人,實在如鳳毛麟角。

他能成為那其中的一個嗎?

趙昀沈默了很久,說出了那句影響他人生走向的一句話。

“紹興老母尚在。”

這六個字,聽上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但卻含蓄的表示了同意,又不顯得過於功利。

史彌遠回過頭來,很是滿意地笑了起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便真正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雖說那賈似煙是個蠢的,但你需要的只不過是個姻親關系,待朝局穩固,大可讓她無聲無息消失。”史彌遠隨手翻了翻他書桌上的字,漫不經心道,“待你登基之後,我再為你重新挑選皇後。要知道……皇後之位,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坐的。”

趙昀呼吸一僵:“消失?”

史彌遠搖了搖頭,看上去很是失望:“看來,你的心還是不夠狠。這般優柔寡斷,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帝王?”

他拍了拍手,外面的隨從便擡進來了一個奄奄一息的人,趙昀楞了一下,認出那就是在賈府刺殺自己的刺客。

“丞相這是何意?”

史彌遠雙手背在身後,胡須動了動,道:“讓我們這位單純的沂王殿下瞧瞧你們的本事。”

“是!”那幾個隨從應了一聲,手起,那刺客便慘叫了一聲,淒厲之聲幾乎能夠穿透屋頂,伴隨著劍落,慘叫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趙昀便徹底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他看到那刺客的心臟被挑了出來,鮮紅的血染滿了地面。

“你要記住,這就是與你作對的下場。”

史彌遠留下這樣一句話,轉身便離開了。

……

趙昀幾乎是跌跌撞撞著沖出這間屋子,雙手顫抖不已,路過蓮池的時候,忍不住趴在欄桿上幹嘔起來。

趙與芮路過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連忙跑過來扶住他,擔心地喚道:“哥!你怎麽了?”

他將哥哥的手臂抱得緊緊的,生怕他一不小心掉下池子。

趙昀轉頭看向自己的弟弟,眼底的情緒覆雜難言。

“與芮,我們回紹興吧……”

趙與芮有些不明白他這是怎麽了,勸道:“哥,你這說的是什麽話,史丞相對咱們這麽好,錦衣玉食供著,還教我們文治武功。況且,臨安好吃的好玩的東西這麽多,咱們還回紹興做什麽?”

聽罷,趙昀便跌坐在地上,喃喃道:“是啊……還回紹興做什麽。”

他都是要角逐帝位的人了。

****

應迦月帶著信和膏藥來到了賈婉晴的房間,敲了敲門,卻發現無人理會。

“大姐姐,你在嗎?”

她又喚了兩聲,還是沒有應答。

應迦月頓時生了幾分不詳的預感,她直接推門走了進去,正好看見賈婉晴上吊踢凳子的一幕!

被嚇到瞳孔放大,應迦月沖上去直接踩在了她的凳子上,死死抱住了她的腿。她知道賈婉晴可能接受不了自己毀容的事實,但卻萬萬沒想到她會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

賈婉晴拼命的掙脫,卻畢竟只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那裏敵得過應迦月的力氣,即使拳打腳踢也無濟於事,沒幾下便被她抱了下來。

兩人一同跌在了地上,應迦月喘了好幾口大氣,驚魂不定。

她的腰還在慌亂之中被賈婉晴踹了兩下,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賈婉晴戴著浸淚的面紗,細細哭道:“三妹妹,你何必救我?我這張臉還有何面目留在世上,不如讓我死了一了百了。”

應迦月看著她的臉,頓時有些心疼,但仔細看了看露在面紗之外的傷處,卻好像也並沒有那麽嚴重。只覺得要是能帶她回現代就好了,上醫院掛個號,說不定就治好了。

她沒有說話,只飛快從兜裏掏出崔愫的信和膏藥,一並放在了她的懷裏。

“大姐姐,你先看完這個。”

“我都是將死之人了,看這些做什麽。”賈婉晴的目光很空,仿佛一個沒有生命的布娃娃。

“這是崔公子托我給你的。”應迦月將今日崔愫讓她轉述的話重覆了一遍,“他說了,若是你同意,定八擡大轎迎你進門。”

賈婉晴聽完,眼睛恢覆了幾分神采,卻還是有些不相信。

“他……真的是這麽說的嗎?”

應迦月點了點頭:“大姐姐,崔公子對你一往情深,他希望你能夠好好的,就算是為了他,你也不能這麽糟踐自己啊。”

賈婉晴的嘴唇有些微微發顫,她屏住呼吸,輕輕拆開了那封信,讀了上面的字,便又哭了起來。

“迦月,是真的……他說他會娶我。”

應迦月俯身抱住了她,安慰道:“是啊,除了崔公子,這個世界上愛你的人有很多,我們一起好好養傷好嗎?”

“好……”賈婉晴點了點頭,淚眼婆娑。

****

應迦月從賈婉晴房中出來的時候,心情有些微妙。她緩緩朝前走著,不時踩了踩地上的樹葉,腦子裏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如果她來晚一步,賈婉晴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崔愫一直在原地等著她。

有的人要是錯過了,有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了。

她自從來到南宋,每一天都是得過且過的狀態,從未想過如果有一天突然穿越回去了會是什麽樣子,也從未思考過自己的以後。

也許這裏和現代是兩個平行世界,她在這裏過了多少天,那邊也同樣過了很多天,高考已經結束了,她徹底從那個世界裏消失了,成為檔案庫裏的失蹤人口。

或者說,有一天她還能回到現代世界,那以後又會從事什麽樣的職業呢?還能像以前一樣生活嗎?

她忽然很想去秦府的門口找秦九韶,同他好好的告個別,說上幾句話。

這樣即使哪天她突然回到現代了,也不至於太過遺憾吧?

應迦月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東想西想,卻忽然踩上了一截枯枝,伴隨著咯吱的響聲,漫天的楓葉從天而降,一切就像慢動作的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在她眼前播放著。

火紅的楓葉飄灑在她的周圍,時不時有幾片葉子拂過她的臉,引得她微微發癢。

應迦月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著這樣驚艷的畫面,仿佛置身於夢境中,被這突如其來的楓葉雨下得有些發楞。

半晌,應迦月忽然聽見頭頂有聲音傳來,擡起頭看了過去,便看見了正想要去見的那個人。

秦九韶靠在樹幹上,日光透過樹影打在他的臉上,輪廓分明的邊緣鍍了一層柔和的絨毛,讓人挪不開眼。

然後,她聽他道:“這是我設計埋伏金兵的機關,讓你體驗一下。”

那些楓葉落在了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紅色的繡花地毯,隨性不失張揚,和他們的主人如出一轍。

應迦月不敢茍同:“他們怎麽會怕你的幾片葉子。”

實際心裏想的是,這意思是要把金兵浪漫死?

“你覺得我會用葉子糊弄他們嗎?”秦九韶嘴裏叼著根樹葉,斜斜看著她,“伺候他們的當然是尖針利刃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用手臂墊著頭,輕輕閉上了眼睛。

感嘆道:“不得不說,這樹上面的風景確實不錯,難怪你那日要爬墻上樹了。”

應迦月朝他走了兩步,猶豫了片刻才問道:“你不是回家收拾行李去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雖然你沒有什麽話要同我說,但是我仔細想了想,在走之前,你得陪我下一局棋。”

秦九韶翻身便下了樹,衣袂翻飛,動作行雲流水,看上去極具美感。應迦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大神就是大神,爬個樹都這麽好看……

他指了指自己方才布下的棋盤:“上次同楊老先生的殘局。”

應迦月走過去一看,頓時驚了。她瞪大眼睛又仔細看了半天,發現好像真的是當時的殘局。

可以說是瞠目結舌了。

“……你,你怎麽全都記下來了。”

秦九韶的記憶力這麽好嗎?就連那麽多天之前下過的棋局都能記下來,連一個位置都不差。這怎麽可能啊,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她連記二十個單詞都要一天,還不一定能記住。

應迦月震驚地看向了這個南宋最強大腦,咽了咽口水。

秦九韶看到她反應這麽大,略有些不解:“按照當時的思路再走一遍就是了。”

兩人坐了下來,應迦月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裏組織好了所有的語言,才把自己之前破解棋局的理由說了出來。其中絕大部分還都是培訓班的老師教她的時候說的原話。

秦九韶看著面前的棋局,若有所思。

“原來是這樣。”

“要不咱們下一局?”應迦月小心翼翼提議道。

能跟世界上數得上名字的數學家坐下來下一局棋,也算是此生無憾啊……

秦九韶頓了頓,忽然發問:“贏了有小紅花嗎?”

“……”面對這樣的提問,應迦月點了點頭,“有。”

五局下來,應迦月灰頭土臉,疲憊不堪。

十多局下來,應迦月開始心疼自己的手,又要剪一堆小紅花了……

原以為能靠著在培訓班學的破解古人殘局的方式取勝,沒想到他自從聽自己講了一遍破解緣由之後,便舉一反三,堵住了她所有的道路,不管她從什麽地方下手都是徒勞。

應迦月洩了氣,索性認輸道:“欠你的小紅花,等你回來再補給你。”

“你說的,可別忘了。”

話剛落音,天空忽然下起了細密的小雨,又快又急,打在應迦月的睫毛上,她連忙閉了閉眼,生怕眼睛裏進了雨水。

“怎麽突然下……”

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被攏在了一道寬大的袖子下,將細雨擋得嚴嚴實實。

銀灰色的袖子籠罩著兩人,應迦月呼吸一滯,立即噤了聲。

那人的清雋的臉近在咫尺,又長又密的睫羽上沾了幾滴雨水。應迦月只覺得自己的心跳的特別快,不同於看見喜歡的明星那樣激動,而是那種情愫萌芽時的羞澀悸動。

她看不見自己的臉,但她清楚的知道,一定很紅……

怎麽會無端端有這種感覺呢,難道她喜歡上秦九韶了?可是,又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她現在特別想打開手機上知乎搜一搜,喜歡上一個智商甩自己十條街的數學家是什麽體驗?喜歡上一個已經作古八百年的古人是什麽體驗???

應迦月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

短短幾秒間,秦九韶不知道應迦月的腦子裏竟然生了這麽多想法。

他只是眉眼平和地看著她:“下雨了,回去吧。”

那一刻,應迦月感受到他了近在咫尺的溫熱鼻息,甚至能預感到分別千裏後的失落。

“等一等。”

“怎麽了。”秦九韶困惑,微雨濡濕了他鬢邊的發絲。

應迦月沒有繼續說話,杏眼亮晶晶的。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出格的事,不過……出格的事她好像也做了不止一件了。

想到這裏,她忽然壯起了膽,探身在他的額心留下了一個吻,動作很輕,像是怕驚破了誰的夢。

溫軟的唇,在他額上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秦九韶忽然就怔住了,連眼睛也忘了眨,就那麽定定凝視著她。

應迦月也望著他笑。

微風細雨間,秦九韶心神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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