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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孤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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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的目光投了過來,有好奇,有探究,有憐惜,有希冀,還有疑惑。

子陌忽然站了起來,居高臨下望著沐雪:“你都知道了?”

“嗯。”

“什麽時候?”

“十年前。”

“你,恨嗎?”

沐雪垂眸不語,眼中氤氳漸濃。

“……對不起。”

她擡頭,凝視眼前如泉水澄澈的目光,搖了搖頭:“這些與你無關,其實……”

“等等,你認識故事裏的人?”風鈴兒本聽得一頭霧水,倏忽靈機一動,打斷二人談話,歪頭瞧著沐雪。

“認識。”

“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

“算……是吧……朋友的故事……”風鈴兒張大嘴巴,覺得自己發現一個了不得的驚天秘密,長長睫毛上下撲閃,激動得滿眼淚花,一心證實心中猜想,“子陌大師兄與你,便是那仙人與魔女?”

子臨白眼翻出天際,狠狠揉了揉她的頭,咬牙切齒道:“你的小腦袋瓜生得像模像樣,純當擺設用的嗎?”

“沒辦法,本人除了生得好看些,沒別的特點。”某人邊說著,邊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何況能長得漂亮,也不算一無是處啊。

“剛剛都說了,這幻境至少十年了,十年前他們才多大,滿十歲了嗎?”子臨一臉恨鐵不成鋼。

“我那年十二歲。”子陌淡淡開口。

子臨瞠目結舌,半晌,幽幽嘆道:“才十二歲,禽獸啊。”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當時才八歲。”見被誤解,沐雪細聲細氣解釋道。

“八歲,簡直禽獸不如啊。”子臨隱忍地捏緊拳頭,似痛心疾首,沒想到,大師兄竟然是這樣的大師兄。

那個,師父知道嗎?

子陌蹙眉打斷:“我不是那位上仙,師妹也不是那位魔女。”

不再理會子臨的胡鬧,沐雪嘆了口氣:“其實,大師兄說的,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她望著夜空中細雨絲絲,眸子清亮,似能溢出水來,接著講述下去。

魔女生於魔界,自幼與弟弟相依為命。她弟弟生得俊逸不凡,深得魔界貴人青睞。貴人為了霸占弟弟,將她送進青樓,以此要挾弟弟,也以弟弟性命相逼。當時,弟弟不忍她受辱,一刀殺了那貴人,卻也惹下潑天禍事。貴人之子前來覆仇,罹難之際,被恩人相救。那恩人不光攬下禍事,救下這對姐弟,還依照他們意願,親自教導弟弟習武,送姐姐學醫。

她喬裝凡人,前往仙山拜師,遇到了仙人。

那時候,他們一起習文練武。她每天飯時假裝偶遇仙人,不動聲色地問好;她時刻留意著他的喜好,卻故作不知;每次給仙人療傷,表面漫不經心,實則心驚膽戰。她就這樣暗暗傾慕仙人,小心翼翼,一直沒有人知道。

有一回,仙人與她的恩人比武至酣,生死相搏。

她的恩人,時為魔界至尊,戰無不勝。她不忍見仙人身死,便攔了仙人的劍,阻了二人比武。她卻因此暴露了身份,重傷之下,返回魔界。

後來,她受恩人所托,以醫女的身份,照顧其妻女,久居人間。

七夕之夜,花燈璀璨,她再次遇見重傷瀕危的仙人。雖知仙人與恩人乃死敵,她仍冒險救了仙人,默然離去。

她攜恩人之女躲避仇敵追殺,半路又遇上了仙人。眾仙圍攻下,仙人私自救下她與小魔女,一起避世隱居,雲深不知處。

仙人芝蘭玉樹,風光霽月,而她恥於往昔經歷,耽於仙魔立場,一直若即若離。

三年的隱居時光短暫而美好。美好到讓她相信,或許他們可以放下一切包袱,一起好好過日子。於是,她答應與仙人共結連理。

成親之前,她皆由他人之口轉告仙人,她很早很早以前便傾心仙人,願此生傾心以待,願被傾心以待。

隨後,她以出診為名,尋了無數店鋪,試了數不清的嫁衣,終於尋到了一套滿意的鳳冠霞帔。她滿心歡喜,只求配得上心中良人。

她帶著鳳冠霞帔回山,半道卻被人劫持,誤了婚期。

六界傳言,她的恩人成了暴戾嗜血的大魔頭。仙界九大門派中,他滅門了四大派,重創了三派,唯有海外蓬萊仙島與極北之地的玉雪山幸免餘難。此舉引得六界共憤,恩人慘遭眾仙神追殺。

劫持她的人帶她回了九黎山,她重傷之際,恰遇仙人與恩人生死對決之約。

是夜,她尋到仙人,求他放過大魔頭,與她一起離開是非之地,遁世隱居。

仙人問她:“你信天命嗎?”

她輕輕頷首:“信的。”

仙人道:“池淵濫殺無辜,即便此次僥幸逃過仙界圍剿,神界也不會置之不理。萬一神魔兩界大戰,殃及的是弱小無辜的生靈。”

她辯解:“可是,我也信尊上,他斷不會……”

“人是會變的。”仙人冷笑,“我承任,魔尊池淵過往孤高桀驁,不失為一個好對手,他不會也不屑無緣無故屠人滿門。如今的他,已經不一樣了。那日我親眼所見,九黎眾多師弟師侄皆命喪其手,他們也是你的師弟師侄,你難道還要維護於他?”

她勸了許久,仙人終是未允。

滿心絕望之下,她以命作引,以神魂為祭,彈奏上古禁術子夜歌,困住了仙人。

一陣涼風襲過,沐雪聲音微微哽咽:“那時候,仙人與大魔頭數次交戰,早已兩敗俱傷。仙人為噬魂劍煞氣所傷,傷勢日漸嚴重。除非以夜竹花香作藥引,安心休養,少則十數年,多則上百年,方可痊愈。她困住仙人,一則為了阻止二人兩敗俱傷,二則為了給心上人療傷。”

“夜竹花香?”七夜蹙眉。

沐雪心下了然,面帶歉意解釋道:“竹子開花,本就少見。古籍記載,夜竹花清冷幽香,只存於幻境,對治療劍傷煞氣有奇效。但是,劍傷煞氣與修煉煞氣入體有所不同,治療方法也不盡一樣。”

風鈴兒對什麽幻境夜竹花不感興趣,唯唯關心故事結局,催促著詢問:“後來呢,魔女又去了哪裏?”

沐雪面色黯然,纖纖素手指向竹亭一側,微微顫抖:“眼前孤墳便是她的衣冠冢。”

風雨未歇,竹林一側,一座墳墓冷冷清清,石碑上幹幹凈凈,無名無姓無生平無詳解。

紅顏枯骨,她卻連枯骨也不剩。

七夜詢問:“她既已身死,幻境為何還在?”

“她雖已死,卻仍留有一縷幽魂,維系著幻境。樂曲尚未奏完,幻境便不會消失。此幻境乃魔女以神魂為祭,大家不會有事的。”沐雪苦笑,她是不會傷害他們的,她怎舍得傷害他們呢。

作為魔,身死則魂滅,不入六道輪回。

她逆天而行,不奏完整首子夜歌,強留一縷魂魄於幻境,必日日遭受噬心之痛,咳血之苦,直至神枯魂散。

墓碑上血跡斑斑,土壤透著褐紫殷紅,新舊不一,深深淺淺,淒淒慘慘戚戚。

聽了許久,子陌臉色越來越冰冷,如凝寒霜:“師父知道嗎?”

沐雪眼中水霧朦朧:“不知道。”

子陌道:“他該知道的。”

“至少,得等他痊愈,這是她生前的最後心願。”沐雪望向淅淅瀝瀝的夜雨,聲音清冷如珠,“當初,她設下幻境時,曾立下規則,‘朝不見暮,歌不聞音,日日月月,歲歲年年,永不相見。’ ”

何況,知道了又如何,她已經死啦。

仙人一直以為,魔女負了他。

她背棄婚約,為了他人,囚他於幻境,令他不生不死,十年如一日,永失自由。

在他心裏,一定恨毒了魔女吧。

魔女不願解釋,不敢解釋,甚至同處幻境,不能相見。

畢竟,這樣的恩情,仙人該如何還,以身相殉嗎?

可是,她舍不得啊。

她那麽喜歡他,從少年學醫時的暗暗傾慕,到不顧一切的以身擋劍;從燈火璀璨下出手相救,到心照不宣的默默相守;從滿心歡喜地尋找嫁衣,到神形俱毀一聲不吭地舍身相救。從頭到尾,她滿心想著的,永遠是怎樣才可以配得上她的良人。

她喜歡他,一直很喜歡他,到死都喜歡他。

他卻不知道。

最後,她也只願他可以好好活著,什麽也不知道,毫無愧疚地活著。

“朝歸你,暮歸我,生生世世,盼君長安。”哀怨決絕的聲音猶在耳畔,斑斑血跡尚存墳邊。

涼風陣陣,雨霧朦朧,竹亭倏忽不見。幻境漸漸消失,孤墳猶在,一片竹林翠□□滴。

竹林散開,讓出一條大道,直直通向遠方。

幾人沈默良久,子臨忽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抉擇。”

池沐雪輕輕頷首,心卻似墜入深潭。

她沒有說的是,五年前的一個夜晚,那個綁她們上山的人,醺酒過度,黑燈瞎火裏,失足落入池塘。

他死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屍體清晨被人發現,早已泡得腫脹變形。

輕撫袖中冰魄劍,寒涼陣陣自手心涼入心扉,白衣女子幽幽轉身,眸底雨霧朦朧,這樣,也算是給她報仇了吧……

竹林出口處,她凝視著雨霧中的孤墳,臉色煞白,暈了過去。

天已大亮,烏雲散去,細雨漸歇,山中升起濃濃霧氣。微風陣陣,白霧拂面而來,沾衣欲濕。

幻境仿佛從未存在過,猶如一場大夢。

眾人卻真切記得夜裏發生的一幕幕,循著大路,離開這片幽森詭異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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