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魔月之下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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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有人這麽告訴我——”

“閉嘴,你這賤人!”

“——我相信這是真的。”

“夫人。你最好按他說的做,保持安靜,”雷諾茲說。他臉上那種懶洋洋的調侃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蘇珊心想: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即使他已經高高在上,就算別人知道了事實也傷害不了他,他還是不願自己的事被洩漏出去。另外,沒有喬納斯,他的地位就會下降,下降很多,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讓我們過去。”奧利芙說。

“不行,夫人。我不能那麽做。”

“那我來幫幫你,怎麽樣?”

在鬥嘴的時候,奧利芙已經把手偷偷伸進那條大得過分的披肩,這時,她舉起了一把巨大的老式手槍,槍把是黃色象牙做的,槍筒上還嵌著已經褪去光澤的銀絲,槍的頂端是黃銅扳機。

槍對奧利芙來說絕對是個生疏的玩意。她連拔槍都煞費周折——槍鉤住了披肩,她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它扯開。她扣扳機的動作同樣極為笨拙,她兩個拇指並用,試了兩次才上好子彈。但這三個男人已經被她手裏的這把老式大口徑短槍嚇得不知所措。雷諾茲的慌恐並不亞於其他二人;他騎在馬上,下巴松垮地掉了下來。喬納斯要是在這裏,保準已經嚇得掉眼淚了。

“抓住她”一個老態龍鐘的嘶啞尖叫聲從三個堵住路的男人身後傳來。“你們怎麽回事,一幫蠢貨?抓住她!”

這時,雷諾茲最先行動了起來,他伸手去拔槍,動作迅捷,但之前他給了奧利芙太多時間,結果挨了一槍,一記空槍。他剛從皮帶上取下左輪手槍的槍筒時,守寡的市長夫人已經雙手舉起老槍對準他,像小女孩被逼著吃些惡心難咽的東西時那樣,緊緊閉著眼睛,扣動了扳機。

火星一閃而過,但是,因為火藥過於潮濕,只聽到槍口發出低沈無力的撲哧一聲,接著冒出了一陣藍煙,而子彈——如果它竄出槍膛,足以把克萊·雷諾茲鼻子以上的半個頭打飛——仍舊躲在槍筒裏。

緊接著,雷諾茲的槍砰的一聲,只見奧利芙的馬驚惶地揚起前腿,大聲嘶叫著。奧利芙頭朝下從馬上摔了下去,她披肩上出現了一個黑洞,那黑洞正好落在披肩的一條橘紅色條紋上——而那條紋底下,正是她的心臟。

蘇珊聽見了自己的尖叫聲,那叫聲仿佛來自遠方,她可能叫了好一會兒了。接著她聽到小馬的馬蹄聲從幾個男人身後傳來,聲音越來越近……她明白了。還沒等那幾個眼神倦怠的男人走到一邊讓出道來,她已經明白來者是誰,同時也停止了尖叫。

把女巫送回罕布雷的小馬已經跑得精疲力竭,於是她換了一匹新馬,但車仍舊是原來那輛黑色的推車,車上還是同樣的金色神秘紋飾,也還是同樣的駕車人。蕤坐在車裏,那雙爪子拉著韁繩,腦袋像生銹破舊的機器人似的搖來擺去,她朝蘇珊冷冰冰地咧嘴笑著,就像一具張著嘴的僵屍。

“嗨,我的小心肝。”她說,幾個月前的一個晚上,蘇珊到她的小屋去證明自己的清白時,她也是這樣叫蘇珊的。那天晚上蘇珊是興高采烈地一路跑著到蕤的小屋去的。她走在吻月的月光下,跑步使她血流加快,使她的皮膚變得紅彤彤的;她一邊小跑,一邊哼著那首《無憂之愛》。

“要知道,你的好朋友把我的玻璃球搶走了,”蕤說著,從三個男人身邊經過,又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了馬。見此情景,就連此刻俯視著她的雷諾茲也覺得渾身不舒服。“他們把我的可愛魔球搶走了,就是那群可惡的男孩幹的。那幾個小子簡直壞透了。啊哈,不過球在我手裏的時候,它讓我看到將來的很多事情。在許多方面它看得很遠,不過,許多情景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我的小心肝,我不會忘記,你會沿這條路過來。我也不會忘記,死在這兒的這個老婊子會帶你到這兒來。而現在,你必須到城裏去。”她的嘴巴咧得更開了,樣子古怪得難以形容。“你知道,集市日慶祝的時候到了。”

“放我走,”蘇珊說。“放我走,否則看你怎麽和薊犁的羅蘭交代。”

蕤根本不理會她,她對雷諾茲說:“正面綁緊她的手,讓她站在車後面。有人想看她,他們想好好看看她,這下他們馬上就能實現心願了。如果她姑媽安排妥當的話,城裏將會有很多人等她呢。把她綁起來,現在就綁,利索點。”

14

阿蘭趁機清理了一下思路:我們本可以繞過他們——如果羅蘭所說都是真的,那麽巫師的彩虹是惟一的關鍵所在,而且它就在我們手裏。我們本可以繞過他們。

當然,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事。上百代槍俠用鮮血證明了這一點。不管有沒有黑暗塔,小偷從來都沒有獲得戰利品的權利,除非他們能停止偷盜行徑。

阿蘭湊上前在馬耳朵邊咕噥了幾句。“我開槍時如果你亂蹦亂跳,我就把你該死的腦袋打爛。”

羅蘭騎著駿馬,跑在另兩人前面,一路往前殺去。他們前面有一群人——其中五六個騎著馬,大概十二個步兵正在看著那一對把油罐車拉上來的公牛——他們傻呆呆地盯著羅蘭,一動不動,直到他開槍,他們才像一群受驚的鳥兒慌亂散開。羅蘭射倒了所有騎手,那幾匹馬拖著韁繩繞著大圈,接著倉惶而逃(其中一匹馬還拖著一個死兵)。這時,從某個方向傳來一陣喊叫聲:“緊急!緊急!趕緊上馬,你們這幫蠢貨!”

“阿蘭!”羅蘭見他們陸續集合,扯著嗓子喊道。這時,兩批騎手和武裝士兵紛紛聚集到油罐車前——他們混作一團——排成一條笨拙的防衛線。“現在行動!現在!”

阿蘭舉起機關槍,將銹蝕的金屬槍托架在肩膀上,他溫習著僅有的一點速射武器知識:放低瞄準,迅速揮臂,射擊。

他扣下扳機,子彈嗖嗖地竄入塵土飛揚的空氣中,槍口火星直冒,槍托的反沖力推得他的肩膀猛烈顫動。阿蘭從左往右掃射著,俯瞰著那些正四散逃逸、慌忙抵擋的敵人,接著,他的視線越過了油罐車那高高的防禦鋼墻。

第三輛油罐車事實上是自己爆炸的,那種爆炸聲是阿蘭從未聽到過的:那是一陣刺耳劇烈的撕裂聲,伴隨著亮徹天空的橘紅色火光。鋼殼被撕成了兩半,飛了起來。一塊鋼板被旋空拋出,墜落在三十碼外的荒地上,燒成了一團火球。另一塊嘩地一下彈入了烏黑的煙柱。一個熊熊燃燒的木輪像個盤子似的在空中飛旋著,然後一路拖著火花和燒落的碎片砸向地面。

士兵們尖叫著慌亂逃躥——一些人單憑著兩條腿狂奔不止,其他人驅馬逃散,壓低身子,緊靠著馬脖子,個個嚇得眼睛發直。

把油罐車前一排防禦兵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後,阿蘭調轉槍口。這時他手中的機關槍已經發燙了,但阿蘭仍舊緊緊地扣住扳機。在這個世界,你必須使出渾身解數,充分利用可用的資源。他駕的馬直往前沖,仿佛聽懂了阿蘭剛才在它耳邊說的每一個字。

再炸一輛!我要再炸一輛!正當他想射擊另一輛油罐車時,機關槍發出的那串快速的嘎嘎聲突然停住了——可能它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也可能沒子彈了。阿蘭把它扔到一邊,拔出了左輪手槍。庫斯伯特的爆竹從他身旁飛過,盡管眾人的喊叫聲、噠噠的馬蹄聲、油罐車燃燒的嘶嘶聲混成一片嘈雜,爆竹劃過空氣時的摩擦聲仍然清晰可辨。阿蘭看著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庫斯伯特瞄準的目標上:那是一個標註著“桑諾柯”的原油攪拌器,在一輛油罐車的木輪旁。頃刻間,阿蘭能清楚地看到火光照亮的油罐車一側一字排開九個窟窿,甚至可能有十二個——那是他用倫吉爾的機關槍創造的傑作——接著,隨著一記爆裂聲,又是一個火光四溢的大爆炸。過了一會兒,油罐車一側的槍眼裏閃出火光,裏面的油已經著火了。

“趕快撤離!”一個戴著褪色軍帽的男人淒厲地喊道。“它要爆炸了!它們都要——”

阿蘭向他開了一槍,打花了他的一側臉頰,他倒下時,腳上的一只舊靴子飛了出去。不一會兒,又一輛油罐車爆炸了。只見一塊著火的鋼板被彈到一旁,掉在另一輛油罐車的原油攪煉池下面,緊接著,那輛油罐車也爆炸了。陣陣黑煙沖入雲霄,就像個火葬儀式,天空頓時變得一片灰暗,太陽被蒙上了油膩膩的一層霧。

15

羅蘭曾聽到過對法僧的六個主要副手的詳細描述——接受訓練的十四個槍俠都獲得了這個信息——他立刻認出了那個跑向備用馬群的身影:喬治·拉迪格。羅蘭本可以向他開槍,但如果打不準的話,說不定反而會幫他清掃出一條逃亡路線。

因此他把槍指向了跑去和拉迪格會合的人。

拉迪格突然抵著腳跟轉過身,憤怒地盯著羅蘭,眼睛裏充滿了仇恨。接著他又跑了起來,邊跑邊招呼另一個人,又對那些躲在火堆之外,縮成一團的騎手們怒吼。

這時又有兩輛油罐車相繼爆炸,羅蘭的耳膜被這些沈悶的,鐵拳頭般的爆炸聲撞得嗡嗡直響,這聲音仿佛一股激流,要卷走他肺裏的空氣。他們的計劃是由阿蘭打漏油罐車,庫斯伯特緊跟著把大爆竹點燃了射過去,使漏出的油起火。他投出的第一個爆竹似乎就證實了他們的計劃是切實可行的,但那也是庫斯伯特那天投出的最後一發爆竹。槍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深入了敵人領地,由於士兵的混亂,他們又易如反掌地實現了計劃,他們能夠如此幸運是因為那裏的士兵缺乏經驗和足夠的體能。而在油罐車的安置問題上,則是拉迪格犯了大錯,這都是他一個人的錯。他想也不想就把所有油罐車緊挨著排在一起,現在它們一個接著一個連環爆炸了。一旦火勢出現,根本沒有挽救的機會。還沒等羅蘭擡起左手在空中畫圈比劃,示意阿蘭和庫斯伯特出手,那排油罐車已經被引爆了。拉迪格的營地一下子成了火光四射的地獄,約翰·法僧的機動化襲擊計劃變成了一團巨大的黑煙,狂風把濃煙撕得粉碎。

“撤退!”羅蘭大聲喊道。“撤!撤!撤!”

他們趕著馬往西面的愛波特大峽谷奔去。他們撤離的路上,羅蘭感覺到一顆子彈嗖的一下從他左耳邊擦過。就他所知,這是他們襲擊油罐車期間受到的惟一一次攻擊。

16

拉迪格憤怒得不能自已,怒氣簡直要炸裂他的腦袋,這對他來說還算是好的——他滿心不安,不知“好人”一旦知道了這裏的慘狀會怎麽處置他。目前,他惟一關心的就是抓住那幾個伏擊他的男人……如果在荒原裏還能有伏擊這一說的話。

男人?不。

這是幾個男孩幹的。

拉迪格知道他們的身份;盡管他不清楚他們是怎麽在這兒冒出來的,但他知道他們是誰,而他們的逃路即將在樹林東邊,在山坡隆起的這個地方終止。

“亨德裏克斯!”他厲聲喊道。亨德裏克斯總算把他的人手召集到了備用馬群旁——那六個人都騎在馬上——“亨德裏克斯,過來!”

當亨德裏克斯向他騎去時,拉迪格朝另一個方向轉過身,看到一群人站在那裏註視著熊熊燃燒的油罐車。他們目瞪口呆的表情和乳臭未幹的臉龐讓他差點上躥下跳地大聲叫起來,但他不願意就此屈服。奇Qīsūu.сom書他拿起一個窄長瞄準器,朝那幾個入侵者開了一槍,不管怎麽樣都不能放過那幾個小子。

“你!”他對手下喊道。其中一人轉過身來;其餘人則一動也不動。拉迪格大步朝他們走去,邊走邊掏出手槍。他把槍啪的一聲拍在轉過身的人手裏,隨手指著一個沒有轉身的人說:“斃了那個蠢貨!”

那個士兵驚得一臉茫然,仿佛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他舉起手槍,朝拉迪格指著的人開了槍。那個不幸的家夥立刻撲倒在地上,四肢攤開,手指顫搐著。其他人紛紛轉過身來。

“很好!”拉迪格說著把槍收回來。

“長官!”亨德裏克斯喊道,“我看到他們了,長官!我清楚地看到敵人了!”

接著又是兩輛油罐車爆炸。一些鋼板碎片向他們飛來。有幾個人急忙蹲下;拉迪格則表現得臨危不懼。亨德裏克斯也是如此。真是個勇猛的士兵。感謝諸神,在這場噩夢中,他至少還有那麽一個有種的部下。

“我要不要跟蹤他們,長官?”

“我會親自帶上你的人跟著他們,亨德裏克斯。你們快騎上前面的馬。”他的手臂從士兵眼前掠過,因為他們呆滯的目光已經從熊熊燃燒的油罐車轉移到被擊斃的戰友身上了,“盡可能多召集些人手,你有沒有軍號手?”

“有,長官。他叫雷恩斯,長官!”亨德裏克斯環顧了一下,招招手,只見一個臉上長滿疙瘩,神情惶恐的男孩騎著馬過來了。一個長著凹痕的軍號斜挎在他胸前磨損的皮帶下。

“雷恩斯,”拉迪格說,“你跟著亨德裏克斯。”

“是,長官。”

“亨德裏克斯,能找到幾個人是幾個,千萬不要為此耽擱時間。他們往峽谷的方向去了,有人告訴我那是個哨所。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要把它變成一個射擊場。”

亨德裏克斯歪嘴笑著說:“是,長官。”

他們身後,油罐車的爆炸聲還在繼續響起。

17

羅蘭回頭張望,彌漫到空中的那團黑煙巨大得讓他吃驚不已。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灌木叢堵住了峽谷出口的絕大部分。雖然此時風向不對,但他能聽到無阻隔界狂躁的嗡嗡聲。

他伸出雙手在空中輕輕壓了壓,示意庫斯伯特和羅蘭放慢速度。他們倆看著他把大圍巾解下,搓成一根繩子,把它紮在頭上蓋住耳朵。他們也仿效他,把耳朵遮住。這樣總比沒有任何遮掩來得強些。

槍俠們繼續西行,他們身後的影子拖得很長,像沙漠裏的鐵架臺。回過頭,羅蘭看到兩群騎兵正向他們靠近。前面那群領頭的就是拉迪格,羅蘭心中猜測著,他會故意放慢自己隊伍的行進速度,以便兩支隊伍能夠會合,再聯合進攻。

這樣很好,他心想。

他們三人彼此緊跟著趕往愛波特,不斷限住馬速,讓跟蹤他們的隊伍靠近他們。剩下的油罐車接連著爆炸,轟鳴聲一陣接一陣地沖破空氣,地面顫得厲害。摧毀油罐車如此輕而易舉,羅蘭覺得不可思議——即使在經過他們與喬納斯和倫吉爾交戰後,那些士兵的鬥志和勇氣被激發了,搗毀油罐車卻依舊不是件難事。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收割節。當時他和庫斯伯特還不到七歲,手裏拿著小木棍沿著一排稻草人奔跑嬉戲,一路上砰砰砰砰,把稻草人一個接一個推倒。

盡管羅蘭用大圍巾包住了耳朵,無阻隔界的鳴音依舊頑固地鉆進他的腦子,刺激得他直冒眼淚。他聽到身後傳來追兵的呵斥聲和喧叫聲,這讓他感到高興。拉迪格的部隊覺得勝券在握——二十四人對三人,另外還有人會加入他們的隊伍——他們的鬥志又振奮起來。

羅蘭眼看前方,對拉什爾指著灌木叢中一條通往愛波特大峽谷的狹長開口。

18

亨德裏克斯氣喘籲籲地趕到拉迪格身旁,面紅耳赤地說:“長官!有情況稟報!”

“說吧。”

“我有二十個人手,另外可能還有三倍於這個數目的士兵正奮力趕來與我們會合。”

拉迪格並沒有註意聽他的話。他的眼睛如同閃閃發光的藍色冰粒。他的小胡子下面露出一個貪婪的微笑。“羅德尼。”他叫著亨德裏克斯的名字,語氣溫柔得像在召喚情人。

“長官?”

“羅德尼,我想他們是進去了。是的……看,我很確定。再過兩分鐘,他們要回頭也來不及了。”他舉起槍,將槍嘴架在前臂,精神振奮地向前面三個槍俠發了一槍。

“好,長官,好槍法,長官。”亨德裏克斯轉過身用力揮手,示意手下的人跟上,再跟上。

19

當他們到達樹枝蓬亂糾結的灌木叢缺口時,羅蘭喊道:“下馬!”此刻,他們聞到一股幹燥油膩的氣息,好像一場大火即將爆發。他不知道如果不能騎著馬進入大峽谷,是否會使拉迪格占上風,他也不在乎這個。這幾匹都是好馬,薊犁的精良品種,在這幾個月裏,拉什爾已經成了他的朋友。他不會帶著它或另兩匹馬進入峽谷,因為一旦進去,它們就可能被困在火苗與無阻隔界之間。

幾個男孩迅速下馬,阿蘭把裝球的繩袋從馬鞍上解下,搭在肩上。庫斯伯特和阿蘭的馬立刻嘶叫著並排沖向灌木叢,但拉什爾卻盯著羅蘭徘徊不前。“走啊,”羅蘭拍著它的腰說:“快跑。”

拉什爾往前奔去,尾巴在身後甩動著。庫斯伯特和阿蘭鉆過灌木叢的空隙。羅蘭跟在後面,時不時地朝地上看一眼,確認火藥槽還在。火藥槽完好如初,裏面的火藥仍舊是幹燥的——自從他們布好這條槽,還沒下過一滴雨。

“庫斯伯特,”他說。“火柴。”

庫斯伯特遞給他幾根火柴。他笑得嘴都咧開了,火柴沒從他嘴裏掉出來真是個奇跡。“我們幫這地方添溫加熱,是吧,羅蘭?對吧!”

“確實如此,”羅蘭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繼續行動,回到煙道切口處。”

“讓我來幹,”庫斯伯特說。“好嗎,羅蘭?你和阿蘭繼續前進,我守在這裏。我骨子裏就是個縱火徒,從來沒變過。”

“不行,”羅蘭說。“這是我的任務,別和我爭。你們走。提醒阿蘭,不管發生什麽,都要保管好玻璃球。”

庫斯伯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頭表示同意。“別讓我們等太久了。”

“不會的。”

“祝你走運,羅蘭。”

“祝你更走運。”

庫斯伯特匆忙離去。峽谷的路面鋪著松散的石子,他的靴子在地上嗒嗒作響。他趕到阿蘭身邊,阿蘭向羅蘭舉起手臂,羅蘭會意地點點頭,然後突然一閃,躲開了一發子彈。那子彈擦到他的帽檐,差那麽一點就打在太陽穴上了。

他蹲到灌木叢通道的左邊,四處張望了一番。他的整張臉都被風猛吹著。拉迪格的部隊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逼近,比他預計的要快得多。如果風把火柴吹滅——

不要擔心如果,堅持,羅蘭……堅持……等他們過來……

他兩手各拿著一根沒點燃的火柴,盤坐地上耐心等待著,同時也透過纏結的枝椏縫隙,瞇著眼睛向外觀察著。牡豆樹的氣味很強烈,灌木叢後不遠的地方是油料燃燒的煙霧。他整個腦子裏都是無阻隔界的嗡鳴聲,這讓他感到地轉天旋,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他回想在粉紅風暴中的經歷,他是如何在空中飛行……又是如何就被迅速帶走,都來不及看蘇珊一眼。感謝諸神,有錫彌幫忙,他默默想著,他會確保蘇珊全天都是安全的。但無阻隔界的鳴聲仿佛在嘲笑他,仿佛在反問他,玻璃球裏發生的,是不是只有這些。

拉迪格和他的部隊離峽谷口只剩下最後三百碼的距離了,他們正以最快的速度前進,而他們的補充兵力也正在迅速跟上。前面的馬一旦停下,就可能被後面趕上來的馬踩死。

是時候了。羅蘭用牙咬住一根火柴根,把它點燃了,一滴又燙又酸的火星濺在他濕潤的舌頭上。火柴頭還沒燒光,羅蘭就把它放到火藥槽裏。火藥立刻被點著了,火苗在最北端灌木叢下朝左邊蔓延,形成了一條火光閃閃的黃線。

他穿過灌木叢的開口——開口很寬,足夠兩匹馬並排通過——齒間咬著另一根火柴。一發現風勢轉小,他就點燃了火柴,把它扔進火藥裏,聽到火藥劈裏啪啦的聲音。他立刻轉身跑開了。

20

父親母親,這是羅蘭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奇怪念頭——這回憶是如此深刻,出現得如此意外,仿佛突然扇來的一個耳光。在薩羅尼湖。

他們什麽時候去過那裏——一薊犁領地北部美麗的薩羅尼湖?羅蘭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當時自己還很小,那兒有一個美麗的大沙灘,他在那裏玩耍,那片沙灘對於他這個激情澎湃的小沙雕家來說,簡直棒極了。這就是那天他到薩羅尼湖游玩時做的惟一的事情(那天是假期?是假期嗎?我的父母居然度過假?)這時,某個東西——可能只不過是盤旋著從湖面飛過的嬉叫的鳥兒——牽動了他的註意力,他擡起頭,眼前是他的父親和母親,斯蒂文和佳碧艾拉·德鄯,他們背對著他站在湖邊,互相摟著腰,欣賞夏日湛藍的天空下的一片碧藍湖水。他的心中曾經充滿了對他們多麽強烈的愛!愛是多麽的無窮無盡,在希望與記憶中相互纏繞,如同三股粗粗的頭發編成的麻花辮,它像每個人生命和靈魂中的光明之塔一樣無限崇高。

如今他感受到的不是愛,而是恐懼。當他跑回峽谷盡頭的時候,站在他面前的兩個人不是薊犁的斯蒂文和佳碧艾拉,而是他的同伴,庫斯伯特和阿蘭。他們也沒有相互摟著腰,但他們緊握著彼此的手,如同童話故事裏在可怕的神秘樹林裏迷了路的小孩。鳥兒在空中盤旋著,但那不是海鷗,而是一群禿鷹;兩個男孩前的薄霧籠罩、閃著微光的東西也不是湖水。

那是無阻隔界,正當羅蘭註視著他們時,庫斯伯特和阿蘭開始朝它走去。

“停下!”他喊道,“看在你們父親的分上,停下!”

他們沒有停住腳步。兩人手拉手走向那片白邊包圍的嚎嚨綠光。無阻隔界歡樂地鳴響著,低聲表達著喜愛之情,許諾著對他們的獎賞。它麻痹了他們的神經,控制了他們的大腦。

追上他們已經來不及了,羅蘭惟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舉起一支槍,朝他們上空開火。槍聲在峽谷裏回蕩著,暫時壓過了無阻隔界的聲音。兩個男孩終於停住了腳步,他們離那片惡毒的光芒只剩幾步之遙。羅蘭希望槍聲能把他們的神經抓回來,如同他們曾在夏目的月夜來到這裏,用槍聲抓住了一只低飛的鳥兒一樣。

他又朝空中開了兩槍,槍聲撞在峽谷的谷壁上,彈了回來。“槍俠們!”他嘶聲喊道,“到我這兒來!到我這兒來!”

首先轉過身來的是阿蘭,他恍惚的眼睛仿佛在布滿塵土的臉上漂浮著。庫斯伯特繼續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腳尖已經消失在無阻隔界邊緣銀綠色的泡沫中(這東西的嗡嗡聲頓時提高了半個音階,仿佛充滿了期待),阿蘭猛地拽著他的披肩流蘇把他拖了回來。庫斯伯特被一塊碩大的巖石絆倒,重重地摔了一跤。當他再擡起頭時,眼神完全清醒了。

“神啊!”他自言自語道。當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時,羅蘭發現他的靴子尖不見了,被齊刷刷地切去了,好像是被園藝大剪刀剪掉的一樣,他的大腳趾露在外面。

“羅蘭,”他氣喘籲籲地說著,和阿蘭一起蹣跚著走向羅蘭。“羅蘭,我們差點完了。它向我們施咒了!”

“是的,我聽到了。來吧,我們沒時間了。”

他帶他們來到峽谷壁的缺口處,暗暗祈禱著,希望他們能及時爬過去,以免被子彈打得渾身窟窿……如果拉迪格趕到時他們還沒爬過一半,他們就難逃厄運了。

一股酸苦的氣味開始充溢到空氣中——像是煮杜松子漿果的氣味。這時一陣灰白的煙霧從他們面前飄過。

“庫斯伯特,你先爬過去。阿蘭,你跟在後面。我在最後。夥計們,動作快點,這可是為了逃命。”

21

拉迪格的隊伍湧入灌木叢的缺口,如同水註入漏鬥一般,那缺口漸漸被走過的人群撐大。其實最底下一層枯萎的枝葉已經著火了,但由於士兵興奮不已,沒有一個人看到那一小簇火,即使看到了也沒人去留意。刺鼻的煙味也在悄悄地蔓延著,士兵的鼻子已經被燃油的惡臭熏麻了。拉迪格在隊伍的最前面,亨德裏克斯緊隨其後。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幾個字在他腦子裏重重地錘擊著:圍住峽谷!圍住峽谷!圍住峽谷!但當他駕馬繼續深入愛波特時,勝利的喜悅開始遭到侵襲。馬兒敏捷地越過地上的碎巖石和

(骨頭)

那是白花花的一片牛顱骨和胸腔骨。峽谷中傳來一種低沈的嗡嗡聲,這種類似昆蟲叫聲的聲音連續不斷,令人發瘋發狂。聲音弄得他流淚不止。但盡管那聲音很強烈(如果它是一種聲音的話;它仿佛發自他的內心),他努力把註意力轉開,繼續打自己的如意算盤。

(圍住峽谷,圍住峽谷,圍住峽谷把他們一網打盡)

這場沖突結束後他得面對沃特,也可能是法僧本人。他不知道油罐車遭毀會給他帶來怎麽樣的懲罰……但那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他惟一要做的就是殺了這幾個壞事的雜種。

前面的峽谷高低起伏地向北面延伸著。他們可能在峽谷的那一頭,也許就在不遠處。他們逃到峽谷的盡頭,沒有了退路,只能躲到周圍的巖石縫裏。拉迪格將召集所有的槍支,用跳彈把他們一個個逼出來。他們也許會舉起雙手走出來,希望得到寬恕。但他們的期望都是徒然。他們已經闖下了這樣的大禍——拉迪格越過峽谷圍壁的一個彎角後,瞄準了手槍,他的馬開始大聲嘶叫起來——像個女人似的尖聲嘶叫——同時翹起前腿。拉迪格抓住馬鞍角,把身子穩住,但馬後腿的腳蹄在碎石路上往旁邊一滑,倒了下去。拉迪格松開手,整個兒摔了下來。他已經意識到,鉆進他耳朵的那聲音突然放大了十倍,嗡嗡聲振得眼球在眼窩裏亂跳,把他下身刺激得難受,把他滿腦子的得意算盤掩埋得嚴嚴實實。

無阻隔界那持續不斷的微妙聲音遠遠超出了約翰·拉迪格的承受能力。

他四腳朝天摔倒在地,馬匹紛紛在他身邊閃過,它們無奈地被後面的馬推擠著,被雙雙擠過樹縫的騎士們趕著往前跑(接著,三個人並排穿過了灌木叢的空隙,那兒的火勢正越燒越旺,正往四處蔓延),一穿過樹叢的瓶頸缺口,他們又立刻散開,但沒有一個人清醒地意識到,其實整個峽谷都是瓶頸。

拉迪格昏昏沈沈地掃視了一番,眼前閃過黑色的馬尾、灰色的馬前蹄和斑駁的鬃毛。他看到了很多士兵和工裝褲,還有塞在馬鐙裏的靴子。他想爬起來,這時一塊馬蹄鐵踏在他的後顱骨上,幸好他戴著帽子,才沒有昏過去,但他艱難地站了起來,感覺頭很沈,於是他耷拉著腦袋,仿佛一個正在祈禱的人;他眼睛裏仍然冒著金星,飛奔而去的馬蹄在他頭皮上劃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鮮血流滿了他的頸背。

他聽到比剛才更多的馬嘶聲,還有士兵的尖聲喊叫。他重新站了起來,被馬群越過時揚起的灰塵嗆得不停地咳嗽(空氣中混雜的刺鼻的煙塵哽住了他的喉嚨)。他看到亨德裏克斯正奮力要調轉馬頭,向東南方向飛馳而去,這與後邊馬隊的前進方向正好相反,可是,他無法做到這一點。峽谷後面三分之一是一片類似沼澤地的地方,那裏滿是綠瀅瀅的水霧,水下面可能還有流沙,因為亨德裏克斯的馬好像陷進去了。馬又嘶叫起來,想翹起前腿,可這時它的後腿歪到一邊,沒能站穩。亨德裏克斯用靴子不停地踢著馬,企圖讓它跑起來,但那馬不聽使喚——或許它已經動不了了。那個饑渴的嗡嗡聲灌進了拉迪格的耳朵,仿佛要傳遍整個世界。

“後退!回過頭來!”

他用力喊叫,但發出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騎兵們從他身邊洶湧而過,揚起的灰塵濃重得已經不單單是灰塵了。拉迪格深深吸了口氣,憋足了勁放大聲音呼喊著——他們必須調回頭,愛波特大峽谷裏出了可怕的問題——但他只是吐了吐氣,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馬兒嘶叫著。

煙霧彌漫著。

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像精神錯亂似的充滿了嗡嗡作響的微妙聲音。

亨德裏克斯的馬繼續往下沈,它的眼珠無助地轉動著,被馬嚼子分開的牙齒用力咬著灰蒙蒙的空氣,嘴裏冒出白色的唾沫。亨德裏克斯摔進了那個冒著水汽的死水潭——其實那裏面並不是水。不知怎麽,他剛撞進去,那水就活了起來,還長出一雙綠手和一張扭曲不定的綠嘴巴。那綠手抓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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