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魔月之下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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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融去了他的皮膚;它抓到他的鼻子,把它扯掉了;它抓到他的眼睛,從眼窩中掏出他的眼珠。它把亨德裏克斯卷入漩渦,但在他消失之前,拉迪格看到一個被剝下的顎骨,不禁尖叫起來,那東西血淋淋的。

其他人看到了亨德裏克斯的慘狀,紛紛沒命地想要調頭逃開綠潭的魔掌。那些及時反應過來的人一轉身,就與下一撥人撞了個正著——一些緊跟而來的人不可思議地繼續拉直了嗓子放聲吼著助戰的口號。越來越多馬和騎兵被卷入那片綠色玄光之中,它正熱切地迎接他們的到來。拉迪格驚愕地呆呆站著,血像倉惶逃竄的人(這也正是他目前的狀態)似的流淌不止,他突然看到不久以前用過自己手槍的那個士兵。這個家夥聽從了拉迪格的命令,為了喚醒其他人,開槍殺了他的一個戰友。只見他從馬上摔下,痛得大聲哀嚎起來,他的馬繼續向前沖進那片綠水中,但他竭力從它的邊緣爬了出來。正當他要站起身時,兩個騎兵向他沖來,他下意識地用雙手捂著臉。不一會兒,他就被活活踩死了。

受傷或垂死的士兵們不停地慘叫著,叫喊聲回蕩在硝煙彌漫的峽谷裏,但拉迪格幾乎充耳不聞。他滿耳朵都是那個可惡的嗡嗡聲,聽上去像是模糊不清的說話聲,綠水正在召喚他跳進去。在這裏終結。為什麽不呢?一切都完了,不是嗎?一切都完了。

但他還是從中掙脫出來,慢慢向前走。這時,一群正在湧進峽谷的騎兵放慢了步伐,而一些距拐角五六十碼的騎兵已經恢覆了神志,他們調轉了馬頭。但是,這一切景象仍舊籠罩在濃重的煙霧中,模糊飄忽,猶如幽靈一般。

這些狡猾的狗雜種乘我們不備在灌木叢放了火。蒼天啊,大地啊,我想我們是被困在這兒了。

他沒有辦法發出命令——每次當他吸足氣想要嘗試時,就不停地咳嗽,咳得話都說不出來——不過,他還有力氣逮住一個正要從身邊經過的騎兵,一把把他從馬上拽下來。這個男孩看上去最多不超過十七歲,他一頭栽到地上,撞在一塊巖石上,把額頭摔破了。男孩的腳還在抽搐著,拉迪格卻已經騎上了他的馬。

他牽著韁繩轉過馬頭,往峽谷口奔去。但是當他騎了還不到二十碼,煙霧就變得越來越濃,空氣裏彌漫著一片讓人透不過氣的白色濃煙。而眼下的風勢又加強了這股濃煙的勢頭。拉迪格幾乎已經看不見那頭荒涼的灌木叢中熊熊燃燒的火焰了。

他轉了一百八十度,原路返回。還有一些馬匹紛紛從煙霧中跑出來。拉迪格和一匹馬迎頭撞上,五分鐘後又撞了一匹,這次他被撞下馬來,膝蓋磕在地上。他掙紮著站起來,順著風向搖搖晃晃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咳嗽不止,同時他還覺得惡心反胃,兩眼通紅,不停流著淚水。

峽谷北面轉角的地方空氣稍微好些,但也持續不了多久。在無阻隔界邊緣,馬群混作一團,很多斷了腿折了肢,可憐的士兵們費勁地在地上爬行著,絕望地狂呼著。拉迪格看到好幾頂帽子漂浮在綠茵茵的水面上,這玩意占滿了整個峽谷後方。他還看到了靴子,腕套,和頸巾,看到軍號手那凹痕累累的樂器依舊拴在磨損的皮帶上。

請進,綠光邀請著他,拉迪格發覺那嗡鳴聲具有異常的吸引力……幾乎到了親密的程度。進來拜訪一下,蹲下盤腿而坐,平靜地安眠,平和寧靜,和諧一致。

拉迪格舉起手槍,準備向它開槍。他不相信子彈能毀滅它,但他回憶起父親的面容,平靜情緒,然後開槍。

但是他沒這麽做。槍從他松弛的指間滑落下來,他執著地往前走去——身邊的其他人和他一樣——走進無阻隔界去了。嗡嗡聲響了又響,直到占滿他的整個耳朵,把所有一切都排斥在外。

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

22

羅蘭和他的夥伴在距離頂部二十英尺的地方停住,從峽谷的缺口中目睹了那裏發生的一切。他們看到一片混亂的嘶叫,看到了驚惶失措的逃躥,和那些被蹂躪踐踏的士兵,還看到被無阻隔界拖走的士兵和馬匹……最後,他們看到一群人掙紮到最後,還是心甘情願地走進了那怪物的魔掌。

庫斯伯特最靠近峽谷壁頂端,下面是阿蘭,再下面是羅蘭,他站在一塊六英寸寬的突出的巖石上,手抓著頭頂上凸出的另一塊巖石。從他們的優越位置能看到底下在濃煙的地獄中苦苦掙紮的人們所看不到的景象:無阻隔界在膨脹,伸出魔爪,像席卷而來的浪潮似的貪婪地向他們爬去。

羅蘭的戰鬥欲望已經平息,他不想看下面發生的事,但是他無法轉過頭去。無阻隔界的鳴音——柔弱與宏闊共生,快樂與憂傷同存,迷失和歸覆並在——像美妙粘手的繩子一般把他牽住。他懸在峽谷壁上,精神恍惚,上面兩個夥伴亦是如此。即使升起的濃煙嗆得他們幹咳不止,他們依舊恍惚如夢。

峽谷中的人們在哀嚎中命喪黃泉,消失在重重煙霧中。他們在濃煙中掙紮,若隱若現如同幽靈一般。他們三個人影也隨著煙塵加重漸漸變得模糊,像流水似的向峽谷壁上攀爬。絕望的馬嘶聲從谷底白茫茫的地獄中飄來。風戲謔地卷著白煙,煙霧表面出現了一個個漩渦。無阻隔界的鳴聲依舊,在它上方彌漫的濃煙被染上了神秘的淡綠色。

最終,約翰·法僧的戰士們沈寂了,哀嚎平息了。

我們把他們殺了,羅蘭暗自想道,一種煩人的驚駭感縈繞在他心頭。接下來:不,不是我們。是我。我殺了他們。

羅蘭不知道自己在那裏停留了多久——可能直到裊裊升起的濃煙把他整個兒裹起來,但過了一會兒,庫斯伯特又開始往上爬了,他對著下面喊了幾個字,話音驚訝慌恐。

“羅蘭!月亮!”

羅蘭擡頭,吃驚地發現天空已經暗下來,變成了暗紫色。天空襯出他夥伴們的身影,那幾個身影向東看著,正在升起的月亮在他臉上籠上了一層濃烈的橘紅色。

是的,橘紅色,無阻隔界在他腦子裏回響著,在他腦子裏狂笑著。當它在你出來看我的晚上升起時,會顯出橘紅色。橘紅如同火焰。橘紅如同篝火。

怎麽可能已經天黑了呢?他在心中問著。但他明白其中的緣由——是的,他很清楚是怎麽回事。時間不知不覺聚合在了一起,就這麽簡單,如同一場地震過後,地層又融合在一起。

黃昏已經降臨。

月亮已經升起。

恐懼像一只攥緊的拳頭直指羅蘭的心臟,他往回一縮,撞在一塊凸出的巖脊上。他伸手去抓頭頂上那塊尖角巖石,但他這試圖平衡的努力根本不起作用;他幾乎又被整個兒卷入了粉紅風暴。也許巫師的玻璃球只告訴了他遙遠的將來,而把即將降臨的事隱藏了。

如果我知道她的生命真的陷入危險,我會趕去救她,他曾經說過,立刻趕去救她。

玻璃球是否知道這事呢?就算它不會說謊,它會不會誤導呢?它會不會沒有帶他去一塊黑暗的土地,以及黑暗塔那裏,而是讓他看到了其他東西,一些他現在才記起來的東西呢?一個穿牧人工作服的清瘦男人曾說過……他說了些什麽?那人所說的內容與他所認為的大相徑庭,那是他有生以來從未聽到過的話,他說的不是願你長壽,祝你的莊稼豐收,而是……

“死亡,”他對著四周的石頭低聲說。“你迎接死亡,而我的莊稼迎來豐收。殺人樹,這是他說的話,殺人樹。來吧,慶祝豐收。”

橘紅色,槍俠,一個沙啞的老太太的聲音在他腦子裏笑著說。這是庫斯女巫的聲音。篝火的顏色。殺人樹,辭舊迎新,所有古老傳統中只有紅手的稻草人仍然保留著……直到今晚。今晚古老的傳統將會被更新,我們必須經常更新它們。殺人樹,你們這幫該死的孩子,殺人樹:今晚你們要為我親愛的愛莫特付出代價。今晚你們要為自己的所有罪孽付出代價。來吧,慶祝豐收。

“快爬!”他伸手拍著阿蘭的屁股大聲喊道。“快,快爬!看在你父親的分上,快爬!”

“羅蘭,你說什麽——”阿蘭的聲音迷離恍惚,但他總算還是爬了起來,從一塊巖石爬到另一塊巖石,他腳下蹬落的零星小石子,灑在羅蘭仰起的臉上。羅蘭下意識地瞇起眼睛,又伸手用力拍打阿蘭的屁股,像趕馬似的把他往上推。

“該死的,快爬!”他厲聲喊道。“現在還不算太晚,我們還有希望!”

他最清楚當前的處境。惡魔月亮已經升起,橘紅的月光發狂似的閃耀在庫斯伯特的臉上,他比他們更清楚處境的可怕。無阻隔界癲狂的嗡鳴聲在他腦袋裏回旋著,它猛烈地腐蝕著現實的血肉,同時又摻雜著女巫的瘋笑。他比他們更清楚現在的處境。

你將迎來死亡,莊稼等待豐收。殺人樹。

啊,蘇珊——

23

當蘇珊看到一個紅色長發的男人時,總算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了。這個男人的草帽沒有遮住他那雙嗜血的眼睛,他手裏拿著玉米殼,他是一個農夫(她在低地集市見過他,按照鄉村人的習慣,她向他點頭致意,他回了禮),只見他獨自站在離絲綢場路和大道交叉口不遠的地方,站在正在升起的月光中。當遇到他時,事情就變得明明白白了。蘇珊的手被綁在身前,她的頭低垂著,脖子裏紮了一根繩子,當她站在推車裏緩緩從農夫身邊經過時,農夫把手中一束束玉米殼向她扔去。一切都明了了。

“殺人樹,”他用近乎甜美的聲音喊著古話,她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聽到,那句話的意思是“來吧,慶祝豐收”……另外還有其他的意思,某種暗藏的神秘意味,某種寓意著死亡的魔咒。當幹玉米殼飄落到她腳邊時,她恍然明白了其中的神秘寓意,同時意識到她將失去一切:沒有孩子;在遙遠的薊犁,也沒有為她舉行的婚禮;沒有殿堂供她和羅蘭在喜慶的燈光下牽手致意;沒有丈夫;再也沒有愛情滋潤的甜蜜夜晚;一切都完了。世界上的事正在按自己的軌道前進,一切都結束了,在初露端倪的時候就走向了毀滅。

她知道自己被押在車尾,站在車尾,知道死裏逃生的靈柩獵手在她脖子裏套了一根繩子。“別想著坐下,”他說,話音中充滿歉意。“姑娘,我可不想把你勒死。如果因為馬車顛簸,你倒了下來,我可以把結放得松一些,但是如果你想坐下來,那我就不得不把繩子收緊了。這是她的命令。”他朝蕤甩甩頭,老巫婆正筆直地坐在馬車座上,彎曲變形的手裏抓著韁繩。“這兒現在她說了算。”

確實如此,他們往城鎮去的一路上,蕤一直做著統率。不管玻璃球的魔法對她身體造成了怎樣的損害,不管失去玻璃球在她心裏留下了多大的創傷,但並沒有摧毀她的力量;與此相反,她的力量似乎增強了,仿佛她找到了其他補充能量的途徑,至少她的體能暫時恢覆了。那些男人本可以像折斷一根火柴那樣輕而易舉地用一個膝蓋拗斷她的骨頭,但此刻卻像孩子似的對她惟命是從。

隨著收割節從下午漸漸步入黃昏和夜晚,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一起:馬車前有六人,他們騎馬跟著萊默和那個長著斜眼的男人,馬車後則跟著以雷諾茲為首的十二人。套著她脖子的那根繩子繞在雷諾茲帶著刺青的手裏。

蘇珊不認識這些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聚到一起的。

蕤帶著這支不斷壯大的隊伍往北走了一段,然後轉向西南,沿著古老的絲綢場路,繼續往城鎮方向前進。那條路在罕布雷東面邊界與大道匯合。

盡管蘇珊腦子暈眩,她還是能感覺到那惡毒的老婆子前進緩慢,一步步丈量著太陽下降的趨勢,非但沒有趕著馬兒加快步伐,反而拉著韁繩讓它放慢步子,他們一路悠閑地走著,直到下午的陽光完全退去。他們從農夫身邊走過。農夫臉龐清瘦,獨自一人站著,他生性善良,擁有一個農場,每天從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到黃昏的最後一抹晚霞,他都在自己的農場辛勤耕耘,他有一個家庭,有深愛自己的家人(但是在他那扁舊的帽檐下,有一雙屠夫的眼睛)。這時,蘇珊也明白了他們為何走得不緊不慢。蕤在等待月亮的出現。

找不到能夠信任的神靈,蘇珊便向自己的父親祈禱。

父親?如果你在那兒,能聽到我的祈禱,就請給我勇氣吧!讓我堅強,幫助我堅定意志,讓他留在我的意識中,留在我的記憶裏。給我力量,讓我堅持到底。不祈求獲得解救,不祈求獲得超度,只為了不讓他們滿足得意地看到我的痛苦和恐懼。還有他,請助他一臂之力吧……

“請你保護他,”她低聲自言自語。“請保證我愛人的安全。無論我的愛人走到哪裏,請帶給他安全;無論他看到什麽,請帶給他快樂;同時讓他成為快樂的源泉,給別人帶去快樂。”

“親愛的,在祈禱?”老婆子頭也不回地問道,嘶啞的聲音中表露出虛假的憐憫。“啊,趁現在還來得及——趁你的魂還沒被燒得竄出喉嚨,你最好把事情交代清楚。”她甩過頭,不懷好意地咯咯冷笑著,頭上稀疏地掛著幾根稻草似的頭發,在圓滿的月亮照射下,閃耀著橘紅的光。

24

拉什爾帶著另兩匹馬尋著羅蘭絕望的叫喊聲趕來。剛才它們站得不遠,鬃毛在風中蕩起漣漪,每當風從峽谷帶來一陣濃重的白煙時,它們就使勁搖頭,難受地嘶叫。

羅蘭沒有註意到馬和煙霧。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掛在阿蘭肩上的袋子。袋子裏的球又活躍起來,隨著天色漸暗,袋子像怪異的粉紅色螢火蟲似的一閃一閃。他伸手去抓袋子。

“把它給我!”

“羅蘭,我不知道會——”

“該死的,把它給我!”

阿蘭看著庫斯伯特,只見他點點頭……然後倦怠飄忽地把手擡到空中。

不等阿蘭把袋子從肩上拿下來,羅蘭已經把它扯走了。槍俠把手伸進袋子,捧出玻璃球。它正在閃閃放光,正如魔月一般,只不過它是粉紅色,而不是橘紅色的。

在他們身後,在下面的峽谷中,無阻隔界延綿不斷的嗡鳴聲時大時小,時起時落。

“別看那玩意,”庫斯伯特對阿蘭咕噥道。“看在你父親的分上,別看它!”

羅蘭對著閃爍的玻璃球垂下頭,它的光芒像流水似的順著他的臉頰散到額頭,把他的眼睛淹沒在炫目的光裏。

他在梅勒林的彩虹裏看到了她——蘇珊,那個站在窗邊的可愛女孩,牲畜養殖者的女兒。他看到她站在鑲金飾的黑色拖車後,就是老女巫的那輛車。雷諾茲騎行在她後面,手裏牽著套在蘇珊脖子上的繩子。車正搖搖晃晃駛向翡翠之心,那一長隊人緩慢前進著。希爾街一路上排滿了人,長著屠夫眼睛的農夫站在最前面——罕布雷和眉脊泗的民眾沒能舉行集市,但如今這個隱秘的古老習俗補償了他們:殺人樹,來吧,慶祝豐收。迎接你的死亡,歡慶莊稼的豐收。

一片無聲的私語像波浪一樣傳過人群,他們開始用東西砸蘇珊——先是用玉米殼,然後是腐爛的西紅柿,接著是馬鈴薯和蘋果。一個蘋果砸在她臉上,她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接著她又站直身子,擡起被打腫但依舊可愛的臉,月光傾瀉而下,她直視著前方。

“殺人樹,”他們低聲默念著。羅蘭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但從他們的口形可以猜出他們說的話。斯坦利·魯伊茲也在人群中,還有佩蒂,格特·莫金斯,弗蘭克·克萊普爾,瘸腳的副手;以及傑米·麥肯,他是本年度的收割節主角。此刻,羅蘭在看到眉脊泗上百張熟悉的面孔(他們多與他關系和睦)。這些人開始用玉米殼和蔬菜扔他的愛人。而蘇珊的手被綁在身前,站在蕤的拖車後部當他們的靶子。

緩緩滾動的拖車終於到達了翡翠之心,那兒裝點著各色紙燈籠,游樂園的旋轉木馬冷清孤寂地停放著,沒有前來嬉戲玩耍的孩子……不,今年不該這樣。人群仍舊在念叨著那幾句話——現在就用他們祭神——從口形判斷,說的就是這個。羅蘭看到堆成金字塔形的柴堆,篝火將在這裏點燃。柴堆四周圍著一圈紅手稻草人。它們背靠著中心的一根圓柱,粗笨的腿紛紛伸在外面。一圈稻草人中留了一個空位,那是惟一等待填補的空缺。

一個女人出現在人群中。她穿著一件襤褸的黑色長袍,手裏提著一個水桶。她臉頰一側有一道明顯的煤灰汙跡。她——羅蘭尖叫起來。他不斷重覆著一個字,一遍又一遍:不,不,不,不,不,不!每重覆一次,玻璃球的紅光就比剛才愈加強烈,仿佛他的驚駭給它補充了能量。光芒實在太強烈了,庫斯伯特和阿蘭居然能透過槍俠的皮膚看到顱骨。

“我們必須把那玩意從他手裏拿走,”阿蘭說。“我們必須阻止他,它快把他吸幹了,它會要了他的命的!”

庫斯伯特點點頭走上前。他抓住球,但是沒法從羅蘭手中把它奪走,槍俠的手指似乎被粘在玻璃球上了。

“打他!”他吩咐阿蘭道。“再揍他一次,沒有別的辦法!”

但阿蘭像是在打一根柱子似的,羅蘭腳跟站得牢牢的,紋絲不動。他繼續大聲喊著同一個字——“不!不!不!不”——玻璃球的光芒閃得越來越頻繁,它在羅蘭臉上撕開一道口子,貪婪地鉆進去,像吸血似的吸取著他的悲痛。

25

“殺人樹!”科蒂利亞·德爾伽朵放聲喊道,大步走到等待她的人群中。人們為她的到來歡呼鼓掌,在她左側的天空,惡魔月亮眨著眼睛,仿佛它和他們是一夥的。“殺人樹,你這個不忠不孝的婊子!殺人樹!”

她把水桶裏的顏料向侄女灑去,顏料濺濕了蘇珊的褲子,顏色染滿了她被綁住的手,使得她看起來好像帶了一副濕淋淋的猩紅色手套。當拖車駛過時,科蒂利亞擡頭朝蘇珊猙獰地笑著,臉頰上的煤灰跡格外顯眼;在她蒼白的額頭中心,一根血管像蠕蟲似的搏動著。

“婊子!”科蒂利亞歇斯底裏地尖叫道。她緊緊攥著拳頭,踩著狂歡舞步,兩條腿在裙子下不停地跳動著。“慶祝莊稼的豐收!迎接賤人的死亡!殺人樹!來吧,慶祝豐收!”

拖車從她身邊駛過;科蒂利亞從蘇珊的視線中消失,如同快要結束的噩夢中那兇殘的幽靈般,消失了。鳥、熊、兔子和魚,她心想。保重,羅蘭,帶著我的愛繼續前行,這就是我最美好的夢。

“拿下她!”蕤尖聲叫道。“拿下這個小淫婦,讓她帶著那雙紅手,被我們煮熟!殺人樹!”

“殺人樹!”眾人應和道。頓時月光籠罩的空中掀起一片手的海洋。某個角落還傳來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和孩子的嬉戲歡笑聲。

蘇珊被擡出了拖車,被一雙雙高舉的手傳遞到高聳過頭的柴堆上,仿佛迎接從戰場凱旋歸來的女英雄似的。她的手流著猩紅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眾人興奮得扭曲變形的臉上。俯瞰的月亮目睹了一切。紙燈籠裏的火光漸漸變弱了。

她先被放下,接著又被扔到幹柴堆上,安放在那個特地為她空出的位置上。“鳥、熊、兔子和魚,”她一直反覆默念著。現在眾人開始齊聲頌唱:“殺人樹!殺人樹!殺人樹!”

“鳥、熊、兔子和魚。”

她試著回憶,回憶那天晚上,他和她一起跳的舞,回憶他們在柳樹林裏的纏綿愛情,回憶他們在昏暗道路上的初次邂逅,謝謝您女士,我們相逢愉快,他當時這樣說,是的,盡管發生了那麽多事,盡管她的鄰人們在邪惡的月光中變成了歡騰的妖怪,為她痛苦的遭遇歡呼雀躍,盡管她經受了痛苦、背叛,以及這正在發生的悲劇,但他的那句話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他們相逢愉快。他們相逢愉快。

“殺人樹!殺人樹!殺人樹!”

女人們聚集過來,在她腳邊堆起幹玉米殼。好幾個人甩了她耳光(她已經覺得無所謂了;青腫的臉似乎已經麻木了),其中一個女人——她叫米莎·阿爾瓦雷斯,蘇珊教過她女兒騎馬——對著她的眼睛吐唾沫,然後一邊瘋笑,一邊在空中搖晃著雙手,像小醜似的跳著離去。突然她看到克拉爾·托林,她帶著收割節飾物,懷裏捧著一堆枯樹葉。她走過來,把樹葉潑到蘇珊身上。伴隨著細碎的脆裂聲,它們翩然飄落到她腳下。

現在她的姑媽又來了,旁邊跟著蕤。她們各自拿著一個火把站在蘇珊面前,瀝青燃燒的氣味鉆進她的鼻子。

蕤對著月亮舉起火把。“殺人樹!”她用粗鈍沙啞的聲音尖叫道,眾人紛紛響應:“殺人樹!”

科蒂利亞也舉起火把叫道:“來吧,慶祝豐收!”

“來吧,慶祝豐收!”他們跟著她喊道。

“小賤人,”蕤壓低聲音詭異地說。“你將感受到任何愛人都沒法給你的深情熱吻。”

“不忠不孝的孩子,”科蒂利亞輕聲說著:“慶祝莊稼豐收,迎接你的死亡。”

玉米殼高高堆到了蘇珊的膝蓋,科蒂利亞首先將手裏的火把扔進了玉米殼堆,過了一會兒,蕤也把自己手裏的扔了過去。火一下子從殼堆裏冒起來,黃色的火光照得蘇珊睜不開眼。

她吸進最後一口冷氣,用心溫暖它,然後反叛執著地喊道:“羅蘭,我愛你!”

她的叫聲震動了眾人的心,他們出現了一絲退卻,嘴裏嘀咕著,好像為自己做的事感到不安,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們面前站著的不是稻草人,而是一個他們都熟識的,開朗的小女孩,是他們的一員。出於某種瘋狂的原因,他們把她的手染紅,將她毀於收割夜的篝火中。如果再早一秒鐘的話,他們本可以救她——不管怎樣,一些有良知的人會這麽做的——但已經太晚了。幹木頭燒起來了,她的褲子燒起來了,她的襯衣燒起來了,她金黃的長發像皇冠一樣在她頭頂燃燒。

“羅蘭,我愛你!”

在她生命的終點,她感受到的是激情。沒有一絲痛苦。她抓住最後的時間回憶他的眼睛,它們湛藍得如同清晨第一抹陽光照亮的天空。她想到他在鮫坡上騎著拉什爾飛奔的情景,鬢角的黑發在腦後飛揚,圍巾在風中掀起漣漪;她看到了他率直豁達的笑容——失去了蘇珊,在今後的生命中,他再也無法找回這種感覺了,她帶著對這笑容的回憶離開了人間,她的靈魂從光和熱中逃脫出來,飄向能夠獲得慰藉的黑暗中,一路反覆呼喚著羅蘭,呼喚著鳥、熊、兔子和魚。

26

羅蘭尖叫得越來越瘋狂,到後來幾乎分辨不出他在說什麽了,連不字也聽不到了:他像被挖去內臟的動物似的號啕大叫,雙手緊緊粘著球,它如同被挖出來的心臟那樣搏動著。他死死地盯著玻璃球,眼睜睜看她被淹沒在火海中。

庫斯伯特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能把這邪惡的玩意拿走。他想到了剩下的惟一的辦法——他拔出左輪手槍,瞄準玻璃球,用拇指扳下了擊錘。這樣可能會傷到羅蘭,飛濺的玻璃可能會把他的眼睛弄瞎,但他別無選擇,如果他們不及時采取一些措施的話,那魔球會讓他喪命的。

但是沒有必要了。玻璃球這時仿佛看到了庫斯伯特的槍,它明白過來,立刻在羅蘭的手裏熄滅了。這時,羅蘭僵直的身子一下子變得虛弱無力,每一條神經和肌肉都在驚駭憤怒地抽搐著。他像一塊石頭似的倒下,手指終於松開了玻璃球。他摔到地上的時候,玻璃球掉在了他的肚子上,接著從他身上滾落,又被他伸出的松垮的手攔住了去路。玻璃球現在一片漆黑,除了一點點邪惡的橘紅色閃光——那是漸漸升起的魔月的微弱反射。

阿蘭用厭惡而驚恐的表情看著玻璃球,如同看著一個昏昏入睡的兇殘可惡的動物……因為當它醒來時,又會開始咬人。

他走上前,打算用腳把它跺得粉碎。

“你敢!”庫斯伯特扯著沙啞的嗓門說。他跪在羅蘭虛弱的身子邊,眼睛盯著阿蘭。正在升起的月亮步入他的眼簾,在他的眼球上形成兩個小而明亮的寶石般的亮點。“你敢!我們經受了那麽多痛苦磨難,甚至冒著死亡的危險才把玻璃球弄到手。難道你沒有好好想過嗎!”

阿蘭遲疑地看了他一眼,覺得無論如何,他都應該把這邪惡的東西毀掉——遭受過痛苦並不能免除將來的不幸;只要地上的這玩意還完好無損,它所能帶來的只有不幸。它是個十足的災難機器,除此以外什麽也不是。再說,它已經把蘇珊·德爾伽朵殺害了。雖然他不曾看到羅蘭在玻璃球裏目睹的情景,但他看到了夥伴的表情,這就足夠了。它殺了蘇珊,如果讓它完整地留在世上,它還會謀害更多人。

但他馬上想到了卡,立刻退了回去。以後他會為此而深深感到後悔的。

“把它放回袋子裏,”庫斯伯特說。“然後來幫我把羅蘭扶起來。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索繩袋皺巴巴地躺在旁邊的地上,隨風翻動著。阿蘭拾起玻璃球,他一碰到光滑的弧形球面就感到厭惡,但又希望它能在他手中活過來。但是它並沒有應阿蘭所願。他把它放回袋子,重新掛在肩上。然後他跪到羅蘭身旁。

他弄不清具體花了多少時間和周折試圖把羅蘭喚醒——他只知道,當庫斯伯特叫停的時候,月亮已經高掛在夜空,從橘紅色變回了銀白色,峽谷裏混濁的煙霧已經開始消散。照羅蘭目前的樣子,他們只能把他丟在拉什爾的馬鞍上,讓馬馱著他走。庫斯伯特說,他們如果能在黎明前趕到領地西面樹木叢生的地方,就會比較安全了。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徹底摧毀了法僧的部隊,但殘餘的勢力很可能在第二天匯集起來。因此他們最好趁早離開。

他們就這樣離開了愛波特大峽谷和眉脊泗海岸,在惡魔月亮的籠罩下往西行進,羅蘭始終像一具屍體似的橫躺在馬鞍上。

27

第二天他們待在博斯克——眉脊泗西面的樹林,等待羅蘭蘇醒。一直到下午他還是不省人事,庫斯伯特說:“看看你能不能觸摸到他。”

阿蘭握住羅蘭的手,集中所有的註意力,彎下腰看著他朋友蒼白沈睡的臉龐。這個姿勢他保持了足足半個小時。最後他失望地搖搖頭,放開了羅蘭的手,站起身來。

“不行?”庫斯伯特急切地問。

阿蘭嘆著氣無奈地搖頭。

他們用松樹枝做了一個雪橇,這樣羅蘭就不用繼續在馬鞍上再奔波一個晚上了(以這種方式帶著自己的主人似乎讓拉什爾感到緊張不安)。接著他們要繼續趕路,但不從大道走——因為那條路太危險——而是沿著一條與之平行的小路走。又過了一天,羅蘭仍舊沒有知覺(現在眉脊泗已經落在他們身後,兩個男孩同時感到一陣強烈的思鄉之苦,那感覺難以言喻,但是如同潮汐般真實),他們倆分別坐在羅蘭身體兩側,相互對視,他們的視線下面,羅蘭的胸口緩慢地上下起伏著。

“昏迷中的人會餓死或者渴死嗎?”庫斯伯特問。“不會的,對嗎?”

“會的,”阿蘭說。“我覺得他們會餓死渴死的。”

整晚的旅途漫長勞神。前一天晚上他們倆誰都沒睡好,現在,他們用毯子蒙著頭擋住陽光,睡得像死人一般。當太陽下山的時候,兩人相繼醒來。兩個滿月之夜後,惡魔月亮又一次撥開層層雲霧露出臉來,那些雲霧預示著第一場秋季大風暴的到來。

羅蘭坐起來了。他從袋子裏取出玻璃球。他端坐著,把球抱在懷裏,它黑乎乎的,像倫伯的玻璃眼珠似的死氣沈沈。羅蘭自己的眼睛同樣是死氣沈沈的,他冷漠地望著月光照耀下的林間通道。他會吃東西,但不睡覺。他會喝林中溪澗的流水,但不會說話。如今他已經離不開梅勒林的彩虹了——為了把它帶出眉脊泗,他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可是。它並沒有在他懷裏發光。

不,一個念頭閃過庫斯伯特的腦子,當我和阿蘭醒著的時候,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它活起來。

阿蘭沒法把球從羅蘭手中拿開,於是他把手放到羅蘭的臉頰上,就那樣觸摸著他。不過,他什麽東西都摸不到,那裏什麽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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