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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魔月之下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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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爾緊緊抓著蘇珊的手臂,但沒弄疼她。她拉著蘇珊穿過樓下的走道,動作並不兇狠,但其中透露出的冷漠還是讓人頗感沮喪。蘇珊沒有反抗,因為就算反抗也是白費力氣。她們倆身後跟著兩個牧人(配著刀和流星錘,沒有帶槍,所有能用的槍都被喬納斯帶到西面去了)。牧人後面是已故大臣的哥哥,拉斯洛,他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就像個陽氣不足,無法充分現身的鬼魂。雷諾茲原本打算在旅途結束時品嘗一把強奸蘇珊的滋味,但心中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早已把欲望的鋒芒消磨得所剩無幾,現在他不是在樓上就是去城裏了。

“我打算把你暫時關在那個冷冰冰的儲藏室裏,等我想到該怎麽處理你時再說,親愛的,”克拉爾說。“你在那裏會很安全……很暖和,你穿著披肩呢,這真是太幸運了。然後……等喬納斯回來……”

“你再也見不到喬納斯先生了,”蘇珊說,“他不會再——”

話說到這兒,她那嬌嫩的臉頰又感受到一陣猛烈的疼痛,有那麽一瞬間,她似乎感覺整個世界都炸開了花。蘇珊踉踉蹌蹌往後退,撞在走廊邊剝落的石墻上,視線一陣模糊,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恢覆。克拉爾扇她耳光時,戒指上的寶石在她的面頰上劃了一道口子,她感覺到血在往外流。還有她的鼻子,那討厭的東西又開始流血了。

克拉爾冷冰冰地盯著她,眼神好像在說: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但蘇珊很確定,克拉爾眼睛裏的內容不止這些,那裏面似乎還有恐懼。

“小姐,不要在我面前談論艾爾德來得,他被派去追捕那幾個殺害我哥哥的兇手了,是你把那幾個殺了他的小子給放了。”

“真是厚顏無恥,”蘇珊抹著鼻子說,她看著手掌上的血跡,難受地皺了皺眉頭,接著把血擦到了褲腿上,“我和你一樣清楚殺害哈特的兇手到底是誰,所以別這樣對我,否則我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看著克拉爾的手舉到半空中,做出要打人的架勢,不屑地冷冷一笑,說:“來吧。只要你願意,盡管在我另一邊臉上也開個口子吧。這樣做會改變你今晚將獨守空房的淒慘命運嗎?”

克拉爾的手一下子重重地甩了下來,但並沒有打在蘇珊臉上,而是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臂,這次她抓得很用力,足以把蘇珊的手臂弄疼,但蘇珊幾乎沒感覺到。今天她已經被好幾個精於此道的人折磨過了,接下來她可以痛快地接受更多折磨,只要她經受的傷痛能加快她和羅蘭的團聚。

克拉爾拖著她走過剩餘的那段走廊,穿過廚房(這是個很大的房間,在過去任何一個收割節,這裏總是蒸氣騰騰,一片忙碌的景象,而如今卻淒冷得奇怪),徑直往一扇鐵柵欄門走去。她把門打開,裏面飄出一股土豆、葫蘆和尖根的氣味。

“進去。趁我還沒把你迷人的屁股踢扁,快進去。”

蘇珊微笑著盯著她的眼睛。

“托林小姐,我詛咒你,你這殺人犯床頭的婊子,不過你已經在心裏詛咒自己了。你自己清楚這一點——你心裏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因此我現在只想向你鞠躬致意,”——蘇珊仍然掛著笑容,行了個鞠躬禮——“並且祝你今天愉快。”

“快滾進去,閉上你的臭嘴!”克拉爾怒吼道,隨即把蘇珊一把推進陰冷的儲藏室。她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扣上插銷,把依舊燃著怒火的目光轉移到怯生生地站在一邊的牧人身上。

“小子,好好看著她,註意著點。”

她沒聽他們的回應,就從兩人之間擦身而過,去到樓上已故哥哥的套房裏等著喬納斯,或他的口信。她想,坐在蘿蔔土豆堆裏那個面色蒼白的婊子什麽都不知道,但她的話(你再也見不到喬納斯先生了)已經埋進克拉爾的腦子裏,回蕩著,揮之不去。

市集會廳頂上的矮鐘塔的鐘響了十二下,收割日已經過去一半了,如果說此時罕布雷其他地方那反常的寂靜顯得有點怪異,那麽旅者之家的靜默就絕對怪得讓人覺得可怕。兩百多個人擠在一起,被小頑皮木然的眼神盯著。他們喝個不停,但這裏除了腳步聲和吧臺上玻璃杯不耐煩的敲擊聲(表示要再來一杯)以外,幾乎沒什麽聲響。

席伯正在鋼琴上彈著一首斷斷續續的曲子——《烈酒搖擺舞》,大家都喜歡這曲子——這時,一個一邊臉頰上有道傷疤的牛仔用一把刀抵著他的耳朵,威脅著說,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耳膜,那就最好馬上停止這種噪音。席伯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只要上帝允許,他想再活上一千年。他立刻從琴椅上站起來,到吧臺去幫斯坦利和快馬佩蒂一起端酒了。

酒客們大都悶悶不樂,心煩意亂。收割節集市日被取消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麽做。今天,篝火仍然會燃起,也會有許多稻草人被扔進篝火裏焚燒,但今天沒有收割日親吻,晚上也沒有舞會;沒有猜謎游戲,沒有賽跑,沒有豬摔跤表演,沒有笑話……也沒有盡興的歡呼,真他媽的!人們將沒有對過去一年的熱烈真切的告別!取代這一切歡慶的,是黑暗中的謀殺,以及犯人的越獄,他們現在只能在心裏希望兇手會得到應有的報應,而不能確定他們是否能做到這一點。這幫人喝得醉醺醺的,如同蓄滿閃電的烏雲一般,隱藏著巨大的危險。他們需要找到一個關註的焦點,找到一個能告訴他們該怎麽做的人。

當然,還要有人作為篝火儀式的祭品,被扔到火上活活燒死,就像古時候一樣。

這時,中午最後一聲鐘響剛剛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蝙蝠門被推開了,進來兩個女人。在座的很多人認識走在前面的幹癟老太婆,好幾個人都用拇指遮著自己的眼睛,以免看見她那邪惡的模樣。嗡嗡的議論聲頓時彌漫了整個屋子,她是庫斯的女巫,盡管她的臉上滿是疤痕,眼窩深陷,讓人幾乎看不到她的眼睛,她仍然散發出一股特殊的活力。她的嘴唇鮮紅,像是剛吃過漿果似的。

跟在她後面的女人走得很慢,步伐僵硬,一只手壓著腹部。她的臉色慘白,與女巫那鮮紅的嘴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蕤往屋子中央走去,邊走邊將她那僵直的手劃過一張張牌桌,連看都不看一眼。當她來到酒吧中心,也就是小頑皮目光的正下方時,她依次盯著那些沈默的牲口販子和市民們。

“你們大多數人都認識我!”她大聲喊道,嗓音嘶啞,又因缺乏力度而停了下來,“你們當中那些想要迷藥,想讓羊兒在自己的鞭子下服服帖帖,對岳母大人無休無止的嘮叨感到厭煩的人,都認識我。我是蕤,庫斯的智慧女神,在我身邊的這位女士是昨晚放了三個殺人犯的那女孩的姑媽……同時,也正是這個女孩殺了你們市的治安官和一個好小夥——他已經結婚了,孩子也即將出世。他舉著無助的手站在那女孩面前,祈求她看在他妻子和即將出世的孩子的分上,饒他一命,可是她還是開槍殺了他!她真是殘忍!沒有人性!”

人群裏掀起一陣小聲的議論,蕤舉起她那蒼老的骨節突出的手,房子裏立即安靜下來。她慢慢地轉了一圈,把在座的人一個個看了一遍,手仍舊舉著,就像是全世界最老最醜的職業拳擊手。

“陌生人來了,還受到了你們的歡迎!”她用老烏鴉似的破嗓子高聲喊道。“你們接待他們,還給他們面包吃,如今他們作為報答,用禍害來餵你們!你們所愛戴並仰仗的人死去了,豐收的美好時光被毀了,天知道過了年末,還會出什麽禍患!”

這時又是一陣騷動,聲音更大了。她說到了他們心靈最深處的恐懼:今年的不幸會不斷蔓延,甚至波及到那些新繁殖的家畜,要知道,新的家畜正在外弧沿線充滿希望地慢慢繁衍。

“但他們已經走了,看樣子不會再回來!”蕤繼續說,“如果是這樣,那就最好——為什麽要讓陌生人的血玷汙我們的土地?但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和我們一起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她背叛了自己的家鄉,禍害自己的同類。”

最後一句話,她是用壓低的嘶啞嗓音說出來的,她的聽眾們為了聽清,不得不把身子往前湊,個個神情陰郁,雙眼圓睜。科蒂利亞,蕤旁邊那個蒼白消瘦的女人,穿著褪了色的黑連衣裙,女巫把她拉到前面,讓她像個木偶和口技表演用的假人似的站著,並且在她耳邊竊竊私語了一番……但這番耳語還是傳進了在座每個人的耳朵:“來吧,親愛的。把你跟我說的告訴他們。”

科蒂利亞用死沈沈的聲音意味深長地說:“她說她不會做市長的小情人,她說他配不上自己。接著她勾引了威爾·迪爾伯恩。她把身體獻給他,條件就是要回到薊犁,當他的妻子……接著就是哈特·托林被謀殺。迪爾伯恩為她殺了人,他對她垂涎三尺,因此殺人也樂意。他的朋友們做了幫兇;據我所知,他們也玩了她。萊默長官一定是半路截住了他們,或者是正好被他們撞見,他們臨時興起就把他也幹掉了。”

“畜生!”佩蒂叫道。“卑鄙的小雜種!”

“親愛的,現在跟他們講講,需要做些什麽防止下一個季節再遭不測。”蕤柔聲細語地說。

科蒂利亞·德爾伽朵擡起頭,把四下的人們環顧了一遍。她吸了一口氣,把混雜著伯爵酒、牛肉、煙味和威士忌的酸腐的氣味一並深深吸入她那老處女的心肺。

“抓住她。你們一定要抓住她。我說這話,是帶著愛和悲痛的。”

沈默。他們交換著眼神。

“把她的手塗上顏色。”

墻上那玩意用玻璃眼球盯著下面的人們,用眼神向他們傳遞著他那無言的審判。

“殺人樹。”科蒂利亞小聲說道。

沒有人大聲應和她,人們只是嘆著氣,像秋風掃過雕零的樹枝。

錫彌一路小跑跟著可惡的靈柩獵手和蘇珊小姐,直到他實在跑不動為止——他的肺都快燒起來了,身子一側先是一陣劇痛,接著便開始不停地抽筋。他撲倒在鮫坡的草地上,左手使勁抓著右邊的胳肢窩,疼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他把臉埋在芳香的草裏,躺了一會兒,知道他們已經走得越來越遠了,不過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如果爬起來再跑著往前追,對他沒什麽好處,他必須等身上的疼痛消退。他要是加快速度,劇痛只會重新冒上來,再一次把他放倒。所以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躺著,擡頭望著蘇珊小姐和靈柩獵手走過的足跡。他正打算試著站起來,卻被卡布裏裘斯咬了一口。要知道,那可不是輕輕一咬,而是很重的一下。卡皮度過了痛苦的二十四小時,它可不想看著那給它制造痛苦的人躺在草地上打盹。

“咦——嗷——該死的!”錫彌大叫一聲,猛地跳了起來。沒有什麽比在屁股上被狠狠地咬上一口來得神奇了,愛好哲學的人此時可能會這麽想。它能使得所有其他的顧慮,不管有多沈重,多悲痛,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轉過身。“你為什麽那麽做,你這個可惡的偷偷摸摸的老卡皮?”錫彌用力揉著自己的屁股,眼眶裏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你咬疼我了……你這沒用的畜生!”

卡布裏裘斯把脖子伸到最長,露出牙齒,做出一個猙獰的笑臉,這種表情只有騾子和單峰駱駝做得出來。接著它叫喚了一聲,在錫彌聽來這聲叫喚很像笑聲。

拴騾子的皮帶仍舊拖在它那尖尖的小蹄子之間。錫彌過去把帶子拉了起來,正當卡皮低下頭又想咬他時,男孩在它狹長的頭頂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卡皮哼著鼻子瞇起眼睛。

“都怪你,討厭的老卡皮,”錫彌說,“我得一個星期蹲著拉屎了,連馬桶都不敢坐。”他把帶子在手裏繞了兩圈,騎上騾子。卡皮並沒故意顛他,但錫彌被傷到的部位碰到騾子凸起的背脊骨上,痛得他差點跳了起來。不過,這也算是好運,他邊想邊踢著騾子出發了。雖然他感到屁股很疼,但至少他不必走路……或者帶著肌肉的劇痛奮力奔跑了。

“蠢家夥,往前趕!”他說。“快點!畜生,以你最快的速度!”

接下來一小時裏,錫彌一直用“你這老畜生”叫卡皮——如同許多其他人一樣,他也發現只有第一句臟話是難以啟齒的;一旦說出口了,沒什麽能比臟話更能發洩情緒的了。

蘇珊走過的路徑斜穿過鮫坡,向海岸邊堆砌著的舊土磚伸延過去。錫彌到達海濱區,在拱門外下了騾子,站在那裏思量著下一步該怎麽辦。蘇珊他們已經到這兒了,這點他很確定——蘇珊的馬,派龍,以及卑鄙的靈柩獵手的馬緊挨著拴在暗處,它們時不時垂下頭,朝粉紅色的石槽低吼幾聲,石槽裏的水順著庭院靠海的那邊流淌著。

現在該做什麽呢?來到這裏,拱門下來來去去的騎手們(大部分是白發蒼蒼的牧人,他們因為太老,而沒有能成為倫吉爾縱隊的一員)都沒有註意到這個客棧男孩和他的騾子,但米蓋爾這家夥得另當別論。這個老仆人從來就沒喜歡過他,他覺得,只要有一絲機會,錫彌就會變成一個賊;如果米蓋爾看到克拉爾的搬運工在庭院裏偷懶,就肯定會把他趕走的。

不行,不能讓他這麽做,他心驚膽戰地想著,今天不行,今天我不能讓他指使我。即使他發怒,我也不會聽他的。

但那家夥如果真的發怒了,大聲叫喊,該怎麽對付呢?說不定那惡毒的靈柩獵手會出來把他殺了。錫彌已經豁出去了,他甘願為朋友付出生命,但必須死得值得。

因此他站在冷冰冰的陽光裏,不斷轉換著站姿,心中猶豫不決,真希望自己更聰明些,好想出一個行動計劃。就這樣,一個小時過去了,接著又是一個小時。時間仿佛過得很慢,每一刻都是一陣痛苦的煎熬。他感到,已經找不到任何機會幫助蘇珊小姐了,他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這期間,他聽到一陣類似雷鳴的聲音從西面傳來……雖然像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秋天不太可能打雷。

他剛決定無論如何要冒險闖一次庭院——庭院暫時荒無人煙,他也許能穿過院子進入房子的主體部分——這時候,一直都令他提心吊膽的那個家夥從馬房裏趔趔趄趄走了出來。

只見米蓋爾·托裏斯佩戴著收割節飾物,喝得酩酊大醉。他一步搖到東,一步晃到西,迷糊地打著圈往院子中央走,他的寬邊帽系繩吊在皮包骨頭的頭頸裏,白色的長發在風裏飛舞。他褲襠前邊是濕的,仿佛他撒尿的時候忘了把那玩意的拉鏈拉下來。他一只手裏拿了個小陶罐,眼神兇狠而迷茫。

“這是誰幹的?”米蓋爾大聲喊道。他擡起頭,張望著午後的天空和飄浮其中的魔月。盡管錫彌不喜歡這老頭,但他的心裏還是不禁湧起一陣同情,因為,直視魔月會帶來厄運,真是這樣的。“這是誰幹的?我在問你,你快告訴我,小子!告訴我!”他停頓了一會兒,隨即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尖叫。米蓋爾叫得太用力了,以至於腳底打滑,差點摔跤。他舉起拳頭,好像是要用拳頭打得月亮上邊那張咧著嘴的笑臉開口回答,接著他疲憊地放下了手。這時,又有一些米酒從罐口潑了出來,把他身上又弄濕了一塊。“娘娘腔,”他咕噥道,接著他搖晃著走到墻腳(中途差點被靈柩獵手那匹馬的後腿絆倒),靠著土墻坐下。他大口地喝著罐子裏的酒,然後拉起寬邊帽,蓋在臉上,遮住眼睛。他的手臂擡起罐子,很快又收了回來,仿佛他終於擡不起它了。錫彌一直等待著,註視著,直到看見老頭那鉤著罐子把手的拇指松開,手也懶散地滑落到鵝卵石地上時,他才開始往前挪動,接著又決定再等一小會兒。米蓋爾已經一大把年紀了,而且卑鄙自私,錫彌覺得他或許還會玩什麽花招。很多人喜歡來這一手,特別是那些卑鄙自私的人。

他一直等到聽見米蓋爾幹澀的鼾聲,才小心翼翼地牽著卡皮走進院子,騾子每一次腳蹄聲都把他的心提到喉嚨口。不過,米蓋爾沒有受到驚擾。

錫彌把卡皮拴在柵欄的一頭(卡布裏裘斯難聽地叫著向拴在一邊的馬打招呼,錫彌為此又嚇了一跳),接著他迅速走到了正門門口,他以前從來沒想到過會踏入這扇門。他把手放在鐵插銷上,回頭再看了一眼,老頭正靠著墻熟睡,於是他打開門,踮著腳尖走進去。

陽光從敞開的門洞照進來,他在那塊橢圓的光裏站了一會兒,肩膀一直聳到耳根子下面,他覺得隨時可能有一只手抓住他的後頸(無論你把肩聳得多高,品行不端的人總是能找到你的後頸,然後抓住它);接著會傳來憤怒的聲音,質問他想在這兒做什麽。

大廳空蕩蕩的,異常安靜。對門的墻上掛著一條掛毯,上面是牧人在鮫坡上趕馬的情景;另外還有一把斷了一根弦的吉他。不管錫彌多麽輕手輕腳,他的腳步聲仍舊在房子裏回蕩。他不禁有些發抖,現在,這裏成了兇宅,是個可怕的地方,這裏很可能有鬼。

但不管怎樣,蘇珊在這裏。在某個角落。

他穿過大廳那頭的雙重門,走進會客廳。在高聳的天花板下面,他的腳步聲顯得更加響亮。歷屆過世的市長從墻上俯視著他;仿佛無數雙幽靈般的眼睛的視線追隨著他,把他看成一個入侵者。他知道那些眼睛只不過是圖畫而已,但他仍舊……

其中的一個尤其讓他感到心煩意亂:那是個一頭紅發的胖男人,長著沙皮狗般的嘴巴,眼裏閃著惡意,仿佛在質問,一個傻乎乎的客棧下人到市長府邸的大廳來做什麽。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這個老雜種。”錫彌咬著牙輕聲說道,感覺好一些了。至少,那一瞬間是這樣。

接著他走進餐廳,那裏同樣空無一人,只有幾張長餐桌靠邊放著,一張桌子上還放著一份吃剩的飯——只是一盤冷雞和切片面包,以及半杯啤酒。

看著這張曾在各種展會和節慶招待過許多人的桌子上放著零星的一點殘羹冷炙——這桌子今天本該同樣招待許多人的——錫彌一下子覺得發生的所有事一股腦兒向他沖來,還摻和著悲哀。罕布雷的情形已經不同往日了,很可能是永遠也回不去了。

這麽一長串思緒並沒有妨礙他狼吞虎咽地把剩的雞和面包吃了個精光,同時,他把杯子裏剩下的啤酒也喝了個一幹二凈,因為,這漫長的一整天裏,他什麽東西也沒吃。

他打了個飽嗝,用雙手撣了撣嘴巴,同時含著羞愧朝四周迅速掃視了一圈,接著繼續往前走。

最裏面那間房的房門扣了插銷,但沒上鎖。錫彌把它打開,把頭鉆出去,看到通往市長房間的走廊。只見那條走廊像大街一樣寬闊,一路還有煤氣吊燈照明。但走廊上同樣沒有一個人影——至少這時是這樣——但他能聽到其他房間傳出輕微的說話聲,也有可能是其他樓層上有人在說話。他覺得那聲音可能是某個女仆或其他可能在這裏的傭人們發出的,但是,乍聽起來還是很可怕。那也可能是托林市長的聲音,他可能就在錫彌面前,在走廊上游蕩著(如果錫彌能看到他的話……他為自己沒有這種能力而感到慶幸)。托林市長徘徊著,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滲入他睡袍的冷冰冰的膠狀物又是什麽,是誰——這時,錫彌的肘部上方被一只手抓住了,他嚇得差點尖叫起來。

“別出聲!”一個女子小聲說道,“看在你父親的分上!”

錫彌好不容易才將已經竄到喉嚨口的叫聲吞了回去。他轉過身,發現站在他眼前的是市長的寡婦,她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普通的格子襯衣,頭發往後紮起,蒼白的臉陰沈嚴肅,深色的眼睛裏怒火燃燒。

“托林太……太……太太……我……我……我……”

他想不出還能說什麽。她肯定會把保衛叫來的,如果這裏還留著看守的話,他暗自思忖。在某種程度上,這倒是一種解脫。

“你是來找那姑娘的?姓德爾伽朵的姑娘?”

悲痛對奧利芙來說是件好事,盡管過程有點糟糕——它驅走了她臉上的臃腫,讓她看上去異乎尋常地年輕。她那雙黑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容不得他說半句謊言,錫彌只得點頭承認。

“很好。我可以利用你來幫助我。她就待在那下面,在儲藏室,外面有人把守。”

錫彌瞠目結舌,難以相信聽到的事實。

“你覺得我會相信她和哈特的死有關嗎?”奧利芙問道,仿佛錫彌一直不同意她的看法。“也許我是胖了點,腿腳也不那麽利索了,但別以為我是傻瓜。目前海濱區對德爾伽朵小姐來說可不是什麽好地方——太多從城裏來的人都知道她在哪裏。”

“羅蘭。”

他的餘生將不斷在令人不安的夢境中聽到這個聲音,但他永遠記不清夢裏的情景,只是在夢醒後感到心煩意亂——他總是會不停地四處走動,以便在冷清的房間裏把畫像一張張扶正,一邊聽著遠處城市廣場上的鐘聲。

“薊犁的羅蘭。”

他好像認得這個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沒什麽兩樣,甚至埃蒂、蘇珊娜,或傑克那邊的精神科醫生會告訴他這就是他自己的聲音,他潛意識的聲音,但羅蘭比誰都清楚;他覺得盤旋在我們腦子裏,聽起來和我們自己的聲音毫無二致的那個聲音,往往來自最糟糕的局外人,最危險的入侵者。

“羅蘭,斯蒂文的兒子。”

玻璃球把他帶到了罕布雷,到了市長的府邸,正當他想多看到一些那裏正在發生的事時,玻璃球又把他帶走了——它用那種奇怪的熟悉的聲音召喚著他,使得他不得不離開。他別無選擇,因為和蕤、喬納斯不同的是,他並不是在外邊旁觀著玻璃球和球裏的種種人物和情景,他是在球裏,是那漫無邊際的粉紅風暴的一部分。

“羅蘭,過來。羅蘭,看吧。”

風暴把他卷起帶走。他飛過鮫坡,不停地往上穿過層層空氣,起先尚覺得溫暖,越往上溫度越低。強勁的風暴沿著時光通道把他往西送。而他並不是惟一在這場風暴中的人,只見席伯從他身邊飛過,他正在放聲唱著“嗨,裘德”,頭上的帽子向上掀著,那幾個被尼古丁熏黑的手指還在空中彈奏著——席伯已經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旋律中,好像沒有意識到風暴已經把他的鋼琴卷走了。

“羅蘭,過來。”

那聲音召喚著——風暴的聲音,玻璃球的聲音——羅蘭於是上前去。小頑皮從他身邊飛過,晶亮的眼睛裏閃著粉紅的光芒。還有一個穿著農夫工作褲的精瘦男人從他身邊飛過,他的紅色長發飄在腦後。“給你生命,也給你的莊稼生命”他說——總之是一句類似這樣的話,然後就不見了。接著一把鐵椅子像個怪異的風車似的旋轉著,飛了過來(羅蘭覺得這椅子是行刑用的),那椅子下面還裝有輪子,這時槍俠突然想起了影子女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個,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當下,粉紅色的風暴正帶著他飛過光禿禿的山脈,飛過肥沃的綠草茵茵的三角洲,那兒,一條寬廣的河流像人的靜脈般蜿蜒流動著,水面反射著平靜湛藍的天空,風暴經過時,那片天空泛起一片野玫瑰般的粉紅色。這時,羅蘭看到前面有一條黑柱正在升起,不由得揪緊了心,但是,這就是粉色風暴要帶他去的地方,是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我想要出去,他心想,但他並不傻,他明白,事實上他可能永遠出不去了,巫師的玻璃球已經把他整個兒吞噬了。也許他永遠得待在這團猛烈狂亂的風暴中了。

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可以用子彈殺出一條路的,他心中默想,但這是不可能的——他沒有槍。他一絲不掛地飛在風暴中,光著屁股往那團埋沒了所有景色的藍黑色邪惡氣流沖去。

然而,他聽到了歌聲。

歌聲很微弱,但不失美妙——這甜美悅耳的聲音讓他打了個哆嗦,他想起了蘇珊:鳥、熊、兔子和魚。

突然,錫彌的騾子(卡布裏裘斯,羅蘭心想,這名字很好聽)飛了過去,它在風中飛奔著,眼睛像火光一樣閃亮。跟在它後面的是一個帶著寬邊帽的女人——庫斯的蕤——她騎著一把掃帚,上面掛著的收割節飾物在風中亂舞著。“漂亮的小家夥,我會逮住你的!”她朝那頭飛奔的騾子尖聲叫道,接著她發出一陣大笑,呼地不見了。

羅蘭一頭紮進那條黑柱之中,突然,他的呼吸停止了。周遭的世界一片可怕地漆黑;四周的空氣像一群小蟲子,粘在他身上。他先是被一個無形的拳頭揍得東倒西歪,接著被一股力量拽著,急速向下掉落,速度快得讓他擔心自己會不會一下子撞到地上,粉身碎骨:珀斯老爺就是這麽摔死的。

死氣沈沈的田野和荒無人煙的村莊從黑暗中顯露出來;他看見光禿禿的枯樹,樹下一點兒樹陰也沒有——哦,但是這裏本身就是一片陰暗,一片死氣沈沈,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樣,這個地方在一片死寂中等待著某一天他的到來。

“槍俠,這裏是雷劈。”

“雷劈。”他重覆道。

“這裏的一切都停止了呼吸;到處都是蒼白的臉。”

“停止呼吸,蒼白的臉。”

是的。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他知道這些。這裏躺著被屠殺的士兵,躺著開裂的頭盔、銹跡斑斑的戰戟;這裏生出一群蒼白的武士。這裏是雷劈,時間在這裏倒流,墳墓裏爬出屍體。

前面有一棵樹,形狀酷似一只彎曲著指頭去抓東西的手;一只狗熊被戳在最高的一根樹枝上。它應該是死了,但當粉色的狂風把羅蘭帶過那裏時,它卻擡起頭看著他,眼裏流露出難以言說的痛苦和疲乏。“嗷!”它大聲叫著,接著也不見了,並在羅蘭的記憶中消失了好幾年。

“羅蘭,往前看——看著你的命運。”

這時他突然明白了——這是海龜的聲音。

他看見一道金光閃閃的藍光穿透雷劈的汙濁與黑暗。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脫離了黑暗,進入一片光明,如同一個生命破殼而出,終於在世間誕生。

“光!讓那裏充滿光明!”

海龜的聲音大喊道,羅蘭不得不用手擋住眼睛,透過指縫看東西,防止強烈的光線把眼睛刺瞎。他下面是一片血地——或者,他以為是這樣,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剛剛第一次真正殺人。這是從雷劈流出來的血,來勢洶湧,像要淹沒我們這片世界似的,他心想,不用過很多年,他便會重新想起自己在玻璃球裏的情景,把這些記憶和埃蒂的夢境整理到一起;在夜晚將盡時,他將和他的朋友們坐在收費公路的緊急停車道上,告訴他們,他犯了個錯,他曾被這光芒愚弄,那陣光芒緊接著雷劈的黑暗而來,是那樣的耀眼。“那不是血,是玫瑰,”他告訴埃蒂、蘇珊娜和傑克。

“槍俠,看——看那邊。”

是的,就在那裏,灰蒙蒙的黑柱子拔地而起:那是黑暗塔,所有的光束、所有的能量流都在那裏聚合。透過螺旋形的窗戶,他看到時隱時現的藍色電光,聽到所有被囚禁其中的人們的嘶叫。他感受了這個地方強大的力量,同時也覺察到它的邪惡;他感覺得出黑暗塔是如何將所有事物糾結於誤區之中,把世界間的分界點隱去的;他知道即使疾病削弱了黑暗塔的確定性和連貫性,如同經受癌癥折磨的身體,它行惡的潛能仍在不斷增強。這根如巨臂般高舉的灰黑石柱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秘密和永遠難解的謎。

前面就是這座塔,高聳入天的黑暗塔。當粉紅風暴帶著羅蘭沖向黑暗塔時,羅蘭想了很多:我要和我的朋友一起,攻入你的軀殼。如果這是卡的意願,我們就要闖入你的心臟,征服你隱藏的邪惡。我們可能為此要耗去好幾年,但我發誓,以鳥、熊、兔子和魚的名義發誓,以我所有深愛的人的名義發誓——

但現在天空布滿了瓦片雲,它們從雷劈飄過來,世界漸漸變暗;黑暗塔旋轉而上的窗戶裏,藍光像瘋子的眼睛似的閃爍不定,羅蘭聽到千百個哀號尖叫的聲音。

“你將毀滅你所愛的一切。”

海龜的聲音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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