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收割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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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繼續晃蕩下去。如果一切順利——但願如此——你要是還想繼續跟我在一起,那就在聽到好消息後馬上離開這裏。西面的維卡斯蒂斯山脈有一個利茨小鎮。找匹合適你的快馬趕往那裏。無論我們行動有多迅速,你也肯定會在我們之前到達利茨,很可能會比我們早到好幾天。找一個好一點的收留單身女客的客棧……如果利茨有的話。在那兒等著我們。等我們押著油罐車順利抵達利茨,你就又能回到我身邊了。懂我的意思了嗎?”

她已經聽得很明白了。克拉爾·托林是個千裏挑一的女人——有撒旦般的精明,像撒旦的寵姬一樣床上功夫高超。要是事情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順利就好了。

喬納斯停下馬,等到黑拖車和他並排了再繼續往前走。蕤已經把玻璃球從袋子裏拿了出來,放在腿上。“出現了什麽嗎?”他問。他心裏很矛盾,既希望又害怕看到球裏搏動的粉色。

“沒有。但在需要的時候它會表達的——相信它。”

“那我們要你有什麽用,老婆子?”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傲慢地(還有一絲害怕,他很高興看到這一點)看著他說。

喬納斯駕馬趕回小縱隊最前面。他決定,只要有任何危險跡象,他就要把玻璃球從蕤手裏奪過來。事實上,玻璃球奇異而甜蜜的魔力已經勾住了他的魂,使他沈溺,欲罷不能。他總是想起那粉紅色搏動的光。

見鬼,他告訴自己。想著這球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等這事了結了,我就會恢覆正常了。

真能這樣當然很美妙,但……

……但事實上,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是否現實。

倫弗魯和克萊並排騎著。喬納斯騎到他倆之間。他的病腿又開始劇痛起來;又一個不祥的征兆。

“倫吉爾呢?”他問倫弗魯。

“他正在集合一支隊伍,”倫弗魯說,“不用擔心弗朗·倫吉爾。他有三十號人。”

“三十!看在聖人哈利的分上,我吩咐過你,我要四十個!至少四十個!”

倫弗魯用蒼白的眼睛看著他,接著被一陣惡狠狠的風吹得縮起了脖子。他把頸巾拉上來,遮住嘴巴和鼻子。騎在後面的牧人們早就這麽做了。“喬納斯,你怎麽那麽怕那三個小子?”

“這是為我們倆擔心,你愚蠢透頂,根本不清楚他們是什麽來路,還有他們能做些什麽。”他也把頸巾拉上來,換上一副溫和的語調。他這麽做是明智的;目前他還需要這些土包子的幫助。一旦玻璃球轉到拉迪格手裏,他就不一定這麽客氣了。“但也有可能我們碰不到他們。”

“可能他們已經離開這裏三十英裏遠了,正拼命地往西騎呢,”倫弗魯應和到。“如果誰能告訴我他們是怎麽逃出來的,我給那人一個金幣。”

蠢貨,知道了又有什麽用!喬納斯心裏想,但嘴上沒有表示不屑。

“至於倫吉爾的人,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強壯的男人——要說打仗,那三十個人抵得上六十個。”

喬納斯的目光與克萊的撞到一起。我要真看到才會相信,克萊的眼神說,於是喬納斯明白了為何他一直以來喜歡克萊勝過羅伊·德佩普。

“多少人有武器?”

“你指槍嗎?可能一半。用不了一個小時他們就能跟上我們。”

“很好。”至少他們的後方有了保證。這很有必要。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那個邪惡的玻璃球。

哦?在他心靈深處,一個詭秘的,近乎瘋狂的聲音暗暗問他。哦,你真的這樣想嗎?喬納斯沒有理會那個聲音,讓它自己消失。半小時後,他們離開大路,上了鮫坡。往前幾英裏,像銀燦燦的海洋般在風中蕩漾的,就是惡草原了。

當喬納斯和他的隊伍從鮫坡頂往下走的時候,羅蘭、庫斯伯特和阿蘭上馬準備出發了。蘇珊和錫彌手拉手站在小屋門口,表情凝重地看著他們。

“油罐車爆炸的時候,你們會聽到聲音,聞到煙味,”羅蘭說。“即使風向相反,我想你們也能聞到。然後,一個小時之內,會有更多煙霧。在那邊。”他手指著所說的方向。“那是峽谷口灌木燃燒產生的濃煙。”

“如果我們沒看到那些東西呢?”

“到西部去。但蘇珊,你會看到的,我發誓你會看到的。”

她往前走了幾步,把手放在他大腿上,借著清晨月亮的餘光擡頭看著他。他彎下身子,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腦後,把自己的唇貼到她的唇上。

“一路平安。”蘇珊退回幾步,叮囑道。

“嗯,”錫彌突然補充道:“堅持到底,就是勝利。”他走上前,害羞地拍拍庫斯伯特的靴子。

庫斯伯特俯下身,握著錫彌的手說:“小子,照顧好她。”

錫彌一臉認真地點點頭。“我會的。”

“走,”羅蘭說。他覺得如果再多看一眼蘇珊凝重的臉龐,他會忍不住哭出來的。“出發。”

他們騎著馬慢慢離開了小屋。趁草叢還沒在他們身後合攏,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蘇珊,我愛你。”

她在微笑,一個美麗的微笑。“鳥,熊,兔子和魚。”她說。

下一次羅蘭看到她的時候,是在巫師的玻璃球裏。

羅蘭和他夥伴的眼前,是惡草原西邊一片粗獷而荒涼的美景。風掀起大片沙塵,掃過亂石嶙峋的沙漠;月光把揚起的塵土幻化成爭先恐後向前跑的幽靈。有時,能看到兩輪外的懸巖,愛波特大峽谷還在懸巖兩輪開外。有時兩個都不見了,淹沒在塵土裏。他們身後,高高的草原哼著歌。

“你們覺得怎麽樣?”羅蘭問。“還好嗎?”

他們點點頭。

“我覺得一場槍擊戰在等著我們。”

“我們會記得父親的臉。”庫斯伯特說。

“是啊,”羅蘭有些心不在焉地應道。“記得很清楚。”他坐在馬鞍上舒展了一下身子。“風有利於我們,而不是他們——這是件好事。我們能聽到他們來的動靜。我們必須判斷出隊伍的大小。明白嗎?”

他們雙雙點頭。

“如果喬納斯仍然充滿自信,他很快就會來,帶一小批人——一群匆忙召集來的粗人——還會帶著玻璃球。如果那樣的話,我們打一場伏擊戰,把他們統統殲滅,取走巫師的彩虹。”

阿蘭和庫斯伯特靜靜地騎在馬上,專心致志地聽著。這時突然刮起一陣風,羅蘭迅速把手壓到帽子上,以免它被風吹走。“如果他對我們有所顧忌,我認為他會延遲行動,帶上一大隊人。假使這樣,我們就按兵不動,讓他們過去……接著,如果風向有利,我們就跟在他們後面。”庫斯伯特咧開嘴笑了。“噢,羅蘭,”他說。“你父親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年僅十四歲,就已經像魔鬼一樣狡猾了!”

“下一次月出的時候就十五歲了,”羅蘭認真地說。“要這樣的話,就需要殺掉隊伍尾巴上的幾個人。留意我的信號,好嗎?”

“就是說我們要混進他們的隊伍去懸巖?”阿蘭問。他想問題總是比庫斯伯特慢兩三拍,但羅蘭並不介意;有時候可靠比迅速更有好處。“是這樣嗎?”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我們就得這麽做。”

“但如果他們帶著玻璃球的話,那我們就得祈禱不要被它看穿了。”阿蘭說。

庫斯伯特吃了一驚。羅蘭咬著嘴唇,心想有時阿蘭的腦子轉得比別人都快。顯然他比伯特先想到這個令人不快的情況……也比他自己要早。

“這個早晨需要祈禱的東西很多,但亮牌之後,我們要盡力打好手裏的牌。”

他們在草原邊緣下馬,在馬旁坐下,幾乎不怎麽講話。羅蘭註視著銀白色的塵霧在沙漠上相互追趕,腦子裏又浮現出蘇珊。他想象著他們倆結了婚,在薊犁南部擁有自己的一片地。到那個時候,法僧已經被徹底擊敗,世界古怪的衰敗局面將會得到扭轉(他稚嫩地認為除掉約翰·法僧就能實現那個目標),他的槍俠生涯也就此結束。他贏得佩在身上的六發式左輪手槍還不到一年——也贏得了繼承父親斯蒂文·德鄯的大槍的資格——但他已經覺得厭倦了。蘇珊的吻讓他的心變得柔軟,也加速了他的成長;他開始憧憬另一種生活。也許是一種更理想的生活,有房子,孩子,還有——“他們來了。”阿蘭這句話把羅蘭從冥想中喚了回來。

槍俠站起身,一手抓住拉什爾的韁繩。庫斯伯特身體繃緊,站在他旁邊。“大部隊還是小批人馬?你知道嗎?”

阿蘭面朝東南方站著,手掌朝上伸出手臂。越過他的肩膀,羅蘭看到古恒星正往地平線滑落。離破曉不到一個小時了。

“我還判斷不出來。”阿蘭說。

“至少,你能不能判斷出玻璃球是不是——”

“閉嘴,羅蘭。讓我仔細聽!”

羅蘭和庫斯伯特焦慮地盯著阿蘭,同時豎起耳朵專註地辨認風中馬蹄的聲音,吱呀的車輪聲,人的低語聲。隨著古恒星隕落,黎明到來,風不但沒有變小,反而吹得更猛了。羅蘭看了一眼庫斯伯特,他拿著彈弓,緊張不安地把玩著彈弓的拉繩。伯特聳了聳一個肩膀。

“是小批人馬,”阿蘭突然說。“你們倆能感覺到嗎?”

他倆都搖搖頭。

“不到十個,可能只有六個。”

“諸神啊!”羅蘭說了一句,伸出一只拳頭朝天空打了一下。“玻璃球在他們身邊嗎?”

“我感應不出來,”阿蘭說,他的聲音聽起來仿佛在睡夢中似的。“但我認為球和他們在一起,你們怎麽想?”

羅蘭的想法和他的不謀而合。一個六到八人的小縱隊,很可能帶著玻璃球。太好了。

“夥計們,做好準備,”他說。“我們要拿下他們了。”

喬納斯的隊伍順利地從鮫坡下來,進入惡草原。引路的星辰在秋天的蒼穹中愈顯燦爛,倫弗魯叫得出每顆星的名字,他把其中兩顆稱為雙子星。他有一種方法來測量這兩顆星之間的距離,每隔二十來分鐘他就讓隊伍停留片刻,觀察星相。喬納斯一點也不懷疑這個老牛仔肯定能把他們帶出又高又密的草原,直達懸巖。

他們在惡草原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後,奎恩特突然騎上來,對喬納斯說:“那老女人想見你,先生。她說有要事。”

“噢,現在?”喬納斯問。

“是的。”奎恩特壓低了嗓子。“她腿上的球正閃閃發光呢。”

“果真如此?奎恩特,聽著——我去看個究竟,你帶著隊伍。”說罷他掉轉頭,往回走,來到黑拖車旁。蕤的臉被粉紅色的光籠罩著,她擡起頭的那一瞬間,喬納斯覺得那是一張少女的臉龐。

“嗨,”她說。“小夥子,你來啦。我就知道你會迫不及待地過來。”她得意地笑個不停,臉一下子被礙眼的紋路割得支離破碎,她的真實嘴臉又浮現在喬納斯面前——她都快被腿上的東西吸幹了。隨後,他的註意力不由自主地轉向玻璃球……著了魔似的忘了一切。他能清晰地感到,粉色光輝射進了他大腦中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個角落,令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點。即使克拉爾使出她最下流的十八般武藝,也不可能使他產生如此強烈的感受。

“你喜歡上它了吧?”她邊笑邊哼哼道。“啊,看來你是迷上它了。那麽迷人的寶貝兒,任何人看到都會被它迷住的!喬納斯先生,你看到什麽了?”

喬納斯一手扶著馬鞍角俯下身去,長發順勢垂了下來;他仔細看著那玻璃球。起先他只看到誘人的唇紅色,接著那顏色像幕布一樣揭開了。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在高高的草叢環抱中的小屋,只有隱士才會心儀的那種小屋。門——被上了紅色油漆,雖然多處斑駁,但顏色仍然鮮亮——敞開著。一個女孩坐在石階上,彎著腰,手埋在大腿裏,蓋毯放在腳邊,頭發散落肩頭,她是……

“他娘的!”喬納斯喃喃自語。他都快把整個身子掛到馬鞍外面了,活像個馬戲團的滑稽馬術表演者;他的眼睛好像消失了似的,兩個眼孔裏只見粉色的光。

蕤得意地哈哈大笑。“是啊,托林無福消受的小情人!迪爾伯恩的小相好!”她的笑聲像急剎車般戛然而止。“那臭小子殺了我的愛莫特。他要為此付出代價,是的,他要付出代價!再看仔細些,喬納斯先生!湊近些看!”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玻璃球。一切都再明白不過了,他心想,如果早點看到就好了。那女孩姑媽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蕤早就知道他們之間的事,可她為什麽沒有把這個女孩和內世界男孩間的韻事抖出來呢?喬納斯不明白。蘇珊不僅和威爾·迪爾伯恩有染,還協助他和他的同夥越獄,很可能兩個執法官員也是她殺的。

球裏的人浮得更近了,喬納斯看得發暈,不過那是一種愉快的眩暈。女孩後面的小屋點著一盞燈,燈光微弱得只有豆一般大。喬納斯的第一個念頭是有人在角落裏睡覺,但又看了一眼後,他認為那只是看起來有點像人樣的一堆毛皮罷了。

“你發現那幾個小子了嗎?”蕤問,聲音仿佛是從遠處飄來的。“你發現他們了嗎,喬納斯閣下?”

“沒有,”他答道,聲音同樣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玻璃球上。他感到光芒越來越深地烙進腦袋。但感覺很不錯,如同寒夜中的一團熱火。“她一個人,好像在等什麽。”

“嗯。”蕤在球上比劃了一下——手不經意擦灰的動作——粉紅的光消失了。喬納斯發出低沈不滿的叫聲,但沒有用,玻璃球變暗了。他想伸手示意她把光召回來——迫不得已的話,祈求她——但意志的力量把他的沖動克制住了。不過,值得欣慰的是,他的神志已漸漸清醒。他意識到蕤的手勢就像品奇和吉利滑稽劇裏的木偶一樣都是幌子。玻璃球有它自己的意識,蕤控制不了它。

與此同時,那醜陋的老女人凝視著他,眼睛裏閃著精明而詭異的光。“你認為她在等什麽?”她問。

只有一種可能,喬納斯想,愈發警惕起來。她在等那幾個小子,三個內世界來的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如果他們沒有和她在一起,就肯定是在前方,也在等待。

等著他,甚至可能在等著——

“聽我說,”他說。“我只說一遍,你最好老實回答我。他們知道那玩意嗎?那三個小子知道彩虹球嗎?”

蕤的眼睛避開他的視線。這個舉動看似回答,但又好像不是。那老女人在山上橫行太久了;現在必須讓她明白下了山之後誰才是主人。喬納斯彎下腰去,抓住她的肩膀。真可怕——仿佛抓住的是一把會動的骨頭——但他說服自己堅持抓著,並用力捏了一下。她哇哇直叫,扭動著想要掙脫,但他就是緊抓著不放。

“告訴我,你這個臭婊子!張開你的破嘴!”

“他們或許知道,”她哀叫道。“那女孩來找我的晚上可能看到了什麽——啊噢,放手,你想把我弄死不成!”

“如果我想殺你,你早就下九泉了。”他又充滿渴望地朝玻璃球看了一眼,然後重新坐直,手在嘴巴邊合成一個喇叭,大聲喊道:“克萊!停下!”雷諾茲和倫弗魯拽住韁繩後,喬納斯舉起手示意後面的牧人停住步子。

風颯颯吹過草地,長長的青草曲下腰,漣漪四起,飄來陣陣馨香的氣味。喬納斯註視著前方的暗處,盡管他也知道想找到他們的蹤跡是徒勞的。他們有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而喬納斯卻不希望碰到伏擊戰,絕對不希望。

他騎到克萊和倫弗魯身邊。倫弗魯表現得很不耐煩。“怎麽回事?天快要大亮了。我們得抓緊時間趕路。”

“你知道惡草原中的小屋嗎?”

“啊,知道,絕大多數。怎麽——”

“你知不知道有一個紅門的小屋?”

倫弗魯點點頭,往北面一指。“老蘇尼住的地方。他改變了宗教信仰——因為一個夢境或幻影什麽的。他就是在那時把門漆成紅色的。五年前他到曼尼人那裏去了。”他沒有再追問為什麽問起這事;喬納斯臉上的表情讓他把問題咽了回去。

喬納斯舉起手,凝視了一會兒手上的藍色靈柩文身,然後轉身對奎恩特喊道:“你帶隊。”

奎恩特濃密的眉毛往上一聳。“我?”

“對。但不是向前——計劃變動了。”

“什麽——”

“閉上你的嘴巴聽我說,除非你有不明白的地方。把那輛該死的黑拖車轉過頭去。讓你的手下向後轉,迅速原路返回。和倫吉爾的隊伍會合。告訴他們,喬納斯說了,讓他們在會合的地方等著,在喬納斯、雷諾茲和倫弗魯趕來之前不要行動。清楚了嗎?”

奎恩特點頭表示明白。他疑惑不解,可是什麽也沒問。

“很好。行動吧。還有,叫女巫把那玩意兒放回袋子裏。”喬納斯用手捋了捋眉毛,一向穩健的手指突然顫了一下。“那玩意讓人分神。”

奎恩特轉身正要離開,喬納斯又把他叫住。

“奎恩特,我覺得內世界來的那幾個小子就在這一帶,可能在我們前面。但如果他們跟在後面,你們就有可能受到攻擊。”

奎恩特緊張地環顧四周的草原,卻只見到高過頭頂的草。他抿緊嘴唇,重新集中註意力聽喬納斯說話。

“如果他們攻擊你們,他們會試圖搶走玻璃球。”喬納斯繼續說。“先生,聽好了:任何沒有為保護玻璃球而死的人,都會後悔自己沒有那麽做。”他把頭擡高,下巴沖著那些牧人,他們坐在馬上,在黑拖車後排成一線。“去告訴他們。”

“遵命,頭兒。”奎恩特說。

“和倫吉爾的隊伍會合之後,你們就安全了。”

“如果你不過來,我們要等多久?”

“等到世界末日。快去。”奎恩特走開了,喬納斯轉身對雷諾茲和倫弗魯說:“夥計們,我們繞道走。”

10

“羅蘭。”阿蘭的聲音低沈而急切。“他們往回走了。”

“你確定?”

“是的。他們後面還有一支隊伍趕過來,一支大得多的隊伍。他們正在往回趕和大部隊會合呢。”

“為了安全,增加人手,就這麽簡單。”庫斯伯特不以為然地說。

“他們帶玻璃球了嗎?”羅蘭問。“你能感應到嗎?”

“是的,帶了。這樣反而更容易感應到他們,雖然他們離我們越來越遠了。一旦感應到它之後,它就會像礦井裏的燈那樣光芒四射。”

“仍舊由蕤保管嗎?”

“我想是的。感應她真可怕。”

“喬納斯害怕我們,”羅蘭說。“他希望有更多的人隨行。就是這樣,肯定是這樣。”他沒有意識到他的猜測說對了一半,卻漏掉了重要的一方面。他沒有意識到自從他們離開薊犁以來,他已經犯了好幾次年輕人常有的武斷毛病,今天就是其中一次。

“我們該怎麽做?”阿蘭問。

“坐在這裏。聽動靜。耐心等待。只要他們打算去懸巖,就一定會重新帶著玻璃球沿著這條路過來。這是惟一的路。”

“蘇珊呢?”庫斯伯特問。“蘇珊和錫彌怎麽辦?他們怎麽樣了?我們怎麽才能知道他們的處境是否安全?”

“我想我們沒法知道。”羅蘭坐下,盤起腿,把拉什爾的韁繩放在腿上。“但喬納斯和他的隊伍很快就會回來。他們一來,我們就得行動。”

11

蘇珊不想在小屋裏睡覺——沒有了羅蘭,她覺得待在小屋裏怪怪的。錫彌縮在屋子角落的舊毛皮裏休息,而她則帶著毯子來到屋外。她先在門口坐了一會兒,仰望星空,用自己的方式為羅蘭祈禱。感覺心情平靜一些後,她在地上鋪了一條毯子躺下,把另一條毯子蓋在身上。自從瑪麗婭把她從熟睡中推醒到現在,仿佛已經過了很久,鼾聲不斷飄出小屋,但並沒有煩到她。她枕著一只手臂睡覺。二十分鐘後,錫彌走到門口,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到草叢裏去撒尿。蘇珊睡著了,全然不知。只有卡布裏裘斯註意到他。錫彌經過時,它伸出長鼻子,一下咬住那男孩的屁股。錫彌睡意朦朧地向後伸出手去,一把把它的頭推開了。他對卡布裏裘斯的把戲了如指掌,是啊,他太了解卡布裏裘斯了。

蘇珊夢到了柳樹林——鳥、熊、兔子和魚——把她吵醒的不是解手回來的錫彌,而是壓在她脖子裏的一個冰冷的金屬圈。一聲響亮的喀噠讓蘇珊立刻想起在治安官辦公室聽到過同樣的聲音:一只手槍上了扳機。夢幻中柳樹林的景象被這聲音一掃而空。

“醒醒,陽光美人兒,”一個聲音說。一時間,她腦袋昏昏沈沈的,還以為是在昨天,瑪麗婭想把她叫醒,催她趁殺害托林市長和大臣萊默的兇手沒回來殺她前趕緊離開海濱區。

但是不大對勁。她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上午強烈的陽光,而是清晨五點灰蒙蒙的晨曦。是男人而不是女人的聲音。是一支槍頂著她的脖子,而不是一只手在搖她的肩膀。

她擡眼看到一張長滿皺紋的瘦臉嵌在白發裏,嘴唇薄得像一道傷疤,眼睛是和羅蘭一樣的淡藍色。是艾爾德來得·喬納斯。站在他身後的是哈什·倫弗魯,在以前的美好時光中曾和她爸一起喝酒。另一個人鉆進了小屋,那是喬納斯卡-泰特的一員。恐懼凝結了她的身體——不僅為她自己的處境感到害怕,還擔心錫彌。她不能肯定那個男孩是否能明白眼前發生的事。當時在旅者之家想要殺死他的三個人中的兩個都在這兒,她想,這點他肯定明白。

“你好啊,美人兒,你醒啦,”喬納斯用一種友善的口氣說,看著她眨著眼,趕走睡意。“小可憐!像你這樣漂亮的小姐可不該獨自一人在這兒打盹呀。不過,不用擔心,我會把你帶回屬於你的地方去。”

穿鬥篷的紅發人從小屋裏出來,一個人。喬納斯擡起眼睛問:“克萊,裏面有什麽嗎?”

雷諾茲搖搖頭。“我想他們把東西都帶走了。”

錫彌,蘇珊在心裏召喚著。錫彌,你在哪裏?喬納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一個乳房。“感覺不錯,”他說。“柔軟可愛。迪爾伯恩會喜歡你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個狗雜種,把你骯臟帶刺青的手從我身上挪開。”

喬納斯微笑著把手移開了。他轉過頭,看到了騾子。“我認得這東西;它是我好朋友克拉爾的。撇開其他的不說,你居然還成了個偷牲畜的賊!墮落啊墮落,你們這年輕的一代。倫弗魯先生,你同意嗎?”

她父親的舊交沒有吱聲。他的表情一片空白,蘇珊覺得他可能還有那麽點羞恥感,為自己在此出現感到慚愧。

喬納斯轉回頭看著她,單薄的嘴唇彎曲成仁慈的微笑。“嗯,我想,殺過人以後,偷一頭騾子也就無關痛癢了,是吧?”

她沈默不語,直直地看著喬納斯拍打卡布裏裘斯突出的鼻子。

奇“他們要拖運什麽東西?那幾個小子要用騾子運什麽?”

書“裹屍布,”她從冷漠的唇間擠出兩個字。“為你和你的朋友準備的。東西可沈啦——差點把騾子的背壓斷。”

網“我家鄉有句俗話,”喬納斯仍舊微笑著說。“聰明的女孩要進地獄。聽說過嗎?”他繼續拍打卡布裏裘斯的鼻子。看上去那騾子很喜歡這樣,它把脖子伸得長長的,傻乎乎的眼睛半閉著,很受用的樣子。“有些家夥卸下貨物,帶著分到的東西一走了之,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難道你沒想到這一點嗎?”

蘇珊仍一言不發。

“美人兒,你被徹底拋棄了。很遺憾啊,愛得快往往也忘得快。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知道。”她答道。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喬納斯面露喜色。“如果你告訴我他們的行蹤,你的處境就會好多了。倫弗魯,你同意嗎?”

“對,”倫弗魯說。“蘇珊,他們是一群叛徒——他們是法僧的走狗。如果你知道他們在哪兒,打算做什麽,就趕快告訴我們。”

蘇珊目不轉睛地盯著喬納斯說:“靠近些。”她的嘴唇麻得不想動,出來的聲音都走了樣,不過喬納斯聽明白了。他把身子湊向前,伸出脖子,樣子荒謬得簡直像卡布裏裘斯。蘇珊往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喬納斯立刻縮了回去,嘴唇因詫異和憤怒而扭曲了。“呃!婊子!”他大吼一聲,甩出滿滿一個大巴掌,把蘇珊打倒在地。蘇珊整個人側身倒下,眼前金星直冒。她立刻感覺到右邊臉頰像氣球般腫起來,心想,如果他這一掌打低一二英寸,可能已經把我的脖子打斷了。說不定那樣反倒更好。她伸手把右邊鼻孔裏流出的血擦掉。

倫弗魯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下了,喬納斯轉身對他說:“把她架上馬,正面綁住她的手,綁緊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蘇珊,腳向她的肩膀踹去,重得足以使她滾向小屋。“往我臉上吐唾沫,是不是?向艾爾德來得吐唾沫,呃,你這個婊子?”

雷諾茲遞過一條頸巾,喬納斯接過來擦去了臉上的唾液,然後在她身旁蹲下。他抓起她的一縷頭發,用那把頭發仔細地擦著頸巾。隨後,他一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痛苦的眼淚從她的眼角冒出來,可她還是保持緘默。

“我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你的朋友,可是你在我手裏,不是嗎?可愛的蘇珊,你的雙乳真是嬌小柔美。嗯,如果迪爾伯恩給我們制造麻煩,我會雙倍在你身上奉還,並且一定會讓迪爾伯恩知道。你就放心吧。”

他的微笑消散了。他突然用力一推,蘇珊差點又摔倒在地。

“立刻上馬,在我決定用刀改變一下你的面容之前,你最好趕快按我說的做。”

12

錫彌躲在草叢中觀望,看到蘇珊剛才往可惡的靈柩獵手臉上吐了口唾沫,就被一巴掌打倒在地,他害怕得憋著聲音傷心地抽泣,那一擊重得幾乎可以要了她的命。那時他差點就沖了出來,但腦子裏有個聲音——可能是他夥伴阿瑟的聲音——告訴他那麽做只有一個後果,就是白白送死。

他看著蘇珊騎上馬。另一個男人——他不是靈柩獵手,而是個牧場主,錫彌經常在旅者之家看到他——想幫她上馬,但蘇珊一腳把他踢開。這人退後幾步,漲紅了臉站著。

蘇珊,不要惹惱他們,錫彌心裏暗自念叨。啊,神啊,別那樣做,他們會加倍打你的!啊,你可憐的臉啊!你的鼻子流血了!啊,天哪,真的在流血!

“最後一次機會,”喬納斯威脅道。“他們在哪兒?他們打算幹什麽?”

“下地獄吧。”她憤憤地說。

喬納斯一笑——刻薄陰險的笑。“我下地獄後肯定會見到你的。”他說。然後對另一個靈柩獵手說:“你仔仔細細檢查過這個地方了?”

“他們的東西都帶走了,”紅發人回答道。“惟一留著的是迪爾伯恩的小玩物。”

這話讓喬納斯又爆發出一陣刻薄的狂笑,他騎上自己的馬,吆喝道:“來吧,我們走。”

他們重新踏入惡草原。人剛過,草就在他們身後合攏了,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到過那裏……惟一的變化是蘇珊不見了,卡布裏裘斯也跟著失蹤了。騎在蘇珊旁邊的牧場主趕著那頭騾子。

確定他們不會再回來之後,錫彌慢慢從草叢裏走出來,邊走邊把褲子上的扣子扣好。他看看羅蘭和他的夥伴離去的方向,又瞧瞧蘇珊被帶走的方向。他該往哪裏走呢?思量片刻,他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這裏的草既硬又不乏彈性。羅蘭、阿蘭還有好心的阿瑟·希斯(錫彌仍舊這麽稱呼他,以後也不會改變)的行走路線已經辨認不出了;而蘇珊和俘獲她的家夥走的路還清晰可辨。如果跟著她,他或許還能為她做些什麽,幫她脫離困境。

錫彌決定跟著蘇珊。起先他慢步行走,突然心中湧起一陣恐懼,擔心他們半路返回,把他抓個正著,於是兩步並作一步,小跑前進。那一整天他都跟著蘇珊。

13

庫斯伯特——並不是什麽時候都嬉皮笑臉的——眼看著晨曦的曚昽漸漸散去,天快大亮了,於是越來越浮躁不安。收割節來了,他心想。收割節終於來了,我們坐在這裏,拿著磨得無比鋒利的刀,卻沒有用武之地。

他兩次問阿蘭“聽到”了什麽。第一次阿蘭只是咕噥了幾句。第二次他反問伯特,有人總在他耳邊聒噪,還能指望他聽到什麽呢。

但庫斯伯特並不認為間隔十五分鐘的兩次提問是“聒噪”,他討了個沒趣,踱步回到自己的馬前,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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