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收割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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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點著昏黃煤氣燈的馬廄,一個黑影從某個畜欄裏冒出來。羅蘭拔出佩在身上的兩把槍,卻發現錫彌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面前,微笑地看著他,一只手裏還拿著馬鐙。看清是羅蘭之後,錫彌臉上笑得更開心了,眼裏閃著快樂的光芒,他向他們跑去。

羅蘭收好槍,準備擁抱這個男孩,但錫彌從他身邊跑過,投進了庫斯伯特的懷抱。

“喔噢,喔噢,”庫斯伯特說,先是誇張地搖晃著身子往後踉蹌了幾步,然後一把抱起錫彌。“你想把我撞翻啊,小子!”

“她把你們救出來了!”錫彌大聲說。“我知道她能做到,我知道!好樣的,蘇珊!”錫彌回頭看著站在羅蘭身旁的蘇珊。她仍舊臉色蒼白,但似乎平靜了不少。錫彌轉回頭,在庫斯伯特的前額正中獻了一個親吻。

“喔噢!”庫斯伯特又叫了起來。“這又是為了什麽?”

“因為我愛你,善良的阿瑟·希斯!你救了我的命!”

“嗯,也許我是救了你的命,”庫斯伯特說,開懷大笑起來,不過樣子有點尷尬(那頂寬邊帽對他來說太大了,現在已經滑稽地歪到一邊),“但如果我們不趕快,我可不能保證把你的命留很久。”

“馬都已經準備好了,”錫彌說。“蘇珊讓我這麽做,我都做好了。只要再給理查德·斯托克沃思先生的馬安上這個馬鐙就好了,因為裝著的那個馬鐙快要壞了。”

“這個以後再說,”阿蘭接過馬鐙,放到一邊,然後轉身看著羅蘭。“我們去哪兒?”

羅蘭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們應該回到托林的陵墓去。

錫彌立刻驚恐地表示反對。“那個停著屍骨的院子?天上還有滾圓的魔月?”他狠狠地搖頭,把寬邊帽都搖下來了,頭發從這頭甩到那頭,又從那頭甩到這頭。“他們死在那裏,迪爾伯恩先生。但如果你在魔月出現時打攪了他們,他們會起來走動的!”

“不管怎麽樣,去那裏不妥,”蘇珊說。“城裏的女人們會從海濱區一路上擺放鮮花,陵墓裏也會放滿鮮花。如果奧利芙抽得出時間,她會負責此事,我姑媽和克拉爾會作為她的陪同。我們不想碰上那些婦人吧。”

“好吧,”羅蘭說。“我們上馬出發,邊走邊想。蘇珊,你幫忙想想。還有你,錫彌。我們需要一個藏身之處,至少能待到清晨。還有,這個地方必須是我們一個小時之內能趕到的。要離開偉大之路,除了西北,罕布雷的任何方向都可以。”

“為什麽不能是西北?”阿蘭問。

“因為這是我們現在走的方向。我們還有任務要……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在行動了。特別要告訴艾爾德來得·喬納斯。”他微微一笑。“我要他知道,游戲結束了。再也沒有城堡了。真正的槍俠在這裏。讓我們看看他能不能對付得了。”

一小時以後,月亮已經高高掛在樹梢上,羅蘭的卡-泰特到達了西特果的油田。出於安全考慮,他們幾個人沒有在偉大之路上騎行,而是跟那條路保持平行。但事實上,這樣的謹慎是多餘的:一路上,他們沒看到一個騎手。就好像今年的收割節被取消了,蘇珊心想……接著她又想到了紅手稻草人,這個念頭讓她哆嗦了一下。他們本會在明晚把羅蘭的手塗成紅色,而一旦他們再次被抓,這個可能性仍舊存在。不光是羅蘭,還有我們所有的人。包括錫彌。

他們把馬(還有卡布裏裘斯,它被長韁繩拴著,一路上暴躁但不失敏捷地跟在馬後面跑)留在油田東南角一個廢棄已久的泵匝裝置旁,然後慢慢走向還在運轉的井架,這些井架都集中在一個區域內。他們說話時把聲音壓得很低。雖然羅蘭覺得恐怕沒有這個必要,但在這裏小聲說話是再自然不過的。在羅蘭看來,西特果遠比墓地陰森可怕得多。如果說魔月變圓時,墓地裏的死屍會活起來,那麽這個地方現在就有一些很不安分的屍骨,那些銹跡斑斑的僵屍撕心裂肺地尖叫著,站在詭異的月光下,活塞一上一下,像行進的腿腳上下運動。

羅蘭帶他們走進這塊尚在活動的地帶,他們經過了兩塊標牌,第一塊上寫著:你戴安全帽了嗎?還有一塊寫著:我們生產石油。我們煉制安全。他們在井架下停下,機器的碾壓聲如此之大,羅蘭必須大聲喊,才能讓他們聽到他說的話。

“錫彌!給我幾個大爆竹!”

錫彌已經從蘇珊的鞍囊裏拿了一口袋爆竹,現在他遞了兩個給羅蘭。

羅蘭拉住庫斯伯特的胳膊,把他拖到前面。井架周圍有一圈生銹的圍欄,當兩個男孩想爬上去的時候,橫支桿像衰老的骨頭一樣紛紛折斷。他們在機器和月光飄忽不定的陰影裏面面相覷,既緊張,又覺得好笑。

蘇珊拉住羅蘭的手臂。“小心!”她在井架機器規律的砰—砰—砰的巨響中叫喊。他看到她的神情,發現她一點也不害怕,只有興奮和緊張。

羅蘭笑了,把她拽到身前,吻了一下她的耳垂。“準備跑,”他耳語道。“如果我們幹得好的話,西特果將會有新的蠟燭。一根無比碩大的蠟燭。”

他和庫斯伯特俯身鉆過銹蝕的井架底部的一根橫桿,機器就在他們旁邊,巨大的噪音使他們皺著眉頭。羅蘭覺得奇怪,這機器居然用了那麽多年還沒有肢解。機器的大部分都包在生銹了的金屬框裏,他依然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旋轉柄軸閃著油光,那肯定是自動噴射器噴的油。因為靠得很近,煤氣撲鼻而來,使他想起油田另一頭的那個有規律地噴射火焰的噴頭。

“好大一個屁!”庫斯伯特喊道。

“什麽?”

“我是說,這氣味聞起來像……噢,別管那了!能行的話我們就幹吧,怎麽樣?”

羅蘭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狂吼大叫的機器上方有一些通風帽,被漆成鐵銹綠。他走近一些,庫斯伯特略顯遲疑地跟在後面。他們鉆進一條既難聞又炙熱不堪的排氣通道,這樣一來,他們基本位於井架的正下方了。前面,活塞端口的柄軸穩穩地轉動著,油滴從它光滑的一端淌下來。旁邊有一根彎曲的管子——肯定是根導流管,羅蘭猜測。原油不時從管口滴下來,地上有一攤黑色的油。他指著管口下面那攤黑油,庫斯伯特點頭表示明白。

在這個震耳欲聾的喧囂之地,大喊大叫也無濟於事。羅蘭一手鉤住伯特的脖子,把他的耳朵湊到自己嘴邊;另一只手把一個大爆竹舉在庫斯伯特的眼前。

“點燃導火線,馬上跑,”他說。“我來拿著,給你足夠的時間,這是為了我們倆。我希望我往回撤的時候能一路暢通,明白嗎?”

庫斯伯特點點頭,然後把羅蘭的頭轉過去,用同樣的方式跟他說話。“如果空氣裏有足夠的可燃氣體,我點火後把空氣都引爆了怎麽辦?”

羅蘭往後退了一步,攤開手掌,做出一個“我怎麽知道”的手勢。庫斯伯特哈哈大笑,取出了一盒硫磺火柴,這是他離開牢房時從艾弗裏辦公桌上順手牽羊拿走的。他挑了下眉毛,意思是問羅蘭準備好了沒有,羅蘭點點頭。

風吹得很猛,但井架下面的一圈機器把風隔離在外,硫磺火柴點燃了,火焰很穩。羅蘭舉起大爆竹,腦子裏湧起一段對母親的短暫而痛苦的回憶:她無比痛恨這種東西,她總是很肯定自己的兒子會因為玩爆竹而炸斷手指,炸瞎眼睛。

庫斯伯特拍拍羅蘭心臟上方,吻了吻他的手掌,祝他好運。接著,他把火焰靠近導火線,火花嘶嘶飛濺。庫斯伯特轉身,裝出要把機器炸了的樣子——庫斯伯特就是這樣,羅蘭想;就是在絞刑架上他也不會忘了開玩笑——然後,飛快沖回他們來時走的那條短走道。

羅蘭一直拿著爆竹,估算時間差不多了,就把它拋進導流管,接著轉身就跑,擔心庫斯伯特害怕的事情真的會發生:整個空氣都可能被引爆。還好,並非如此。他一路從短走道跑了出來,看到庫斯伯特站在斷裂的柵欄外等他。羅蘭對著他揮手示意——走啊,蠢貨,快走!——接著,他身後的世界轟的一聲炸成了一團。

聲音很沈,隆隆的爆炸好像要把他的耳膜震破,把喉嚨裏的呼吸都掀出來似的。大地在他腳下震動翻滾,像小船下的海浪,一股氣流像溫熱的巨手般向他背上猛推過來。他覺得被往前推了一大步——甚至可能有兩三步——隨後,氣流掀起了他的雙腿,羅蘭被一下拋到柵欄上。這時,庫斯伯特已經離開那裏,仰面躺下,直直地盯著羅蘭背後的景象,驚異地瞪著眼睛,張大嘴巴。從羅蘭這個視角也能欣賞到這番景象,因為現在整個西特果亮如白晝。他們提前一天點燃了自己的收割節篝火,比人們期待的篝火輝煌耀眼得多。

羅蘭用膝蓋滑到庫斯伯特躺的地方,抓住他的一只手臂。他們身後響起一陣劈劈啪啪的巨大斷裂聲,大塊大塊的金屬墜落下來,掉到他們身邊。二人立刻起身往阿蘭所在的方向跑。阿蘭正擋在蘇珊和錫彌的前面,負責保護他們。

羅蘭又回頭匆匆瞥了一眼,井架殘存的部分——差不多有一半還佇立著——被熊熊烈火烤得黑紅,像一塊灼燒過的馬蹄鐵,火紅的架子中間,黃色的火焰洶湧地沖到空中一百五十英尺左右的高度。這只是個開始。他還知道在人們到達這裏之前,他們還能摧毀幾個井架,總之,他決定能炸幾個就炸幾個,不管冒多大風險。炸毀懸巖的油罐車只能算完成一半任務。必須徹底摧毀法僧的燃料來源。

但繼續用爆竹炸其他導流管是沒有必要的。油田下面是一個互聯的管道網絡,裏面溢滿了從破舊腐爛的密封口裏洩漏出來的天然氣。不等羅蘭和庫斯伯特到達第二個目標,油田裏就響起了另一聲爆炸,就在他們剛才縱火的鐵架右邊,一串火焰從另一個鐵架塔進躥而出。過了一會兒,第三個鐵架——這個離開前兩個鐵架塔足足有六十碼——隨著一聲可怕的咆哮聲被炸得碎片到處飛濺。鐵架被拔離了水泥柱,如同牙齒從腐爛的牙齦中被拔出。它彈到空中,閃著藍黃的光,飛到七十英尺左右的高度時,歪斜著墜落下來,火星四濺。

又一個井架爆炸了。又一個。接著又是一個。

五個年輕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角,舉起手擋住刺眼的強光。現在整個油田就像一塊點著蠟燭的生日蛋糕,逼向他們的熱浪強烈灼熱。

“諸神慈悲。”阿蘭喃喃道。

羅蘭意識到,如果他們繼續逗留在此的話,他們會像爆米花一樣被炸爛。還有馬,它們雖然離爆炸點還有一定距離,但爆炸點隨時都可能繼續擴散;他已經看到兩座早已報廢的井架塔被大火吞噬了。馬會嚇壞的。

該死,他自己已經嚇壞了。

“快走!”他叫道。

他們在熊熊火光下向停馬的方向奔去。

起先,喬納斯還認為聲音是他自己腦子裏的反應——爆炸聲是他們做愛的一部分。

是因為做愛,對。做愛,虛情假意的詞。他和克拉爾做愛的次數不超過驢子交配的總和。但那是一種特別的感覺。啊,是的,的確如此。

他曾體驗過激情性感的女人,她們會把你帶入一種火熱的狀態,抓著你,一邊用極度熱情的眼神註視著你,一邊妖嬈地扭動臀部,但直到遇見克拉爾,他才找到真正的和諧。在性方面,他屬於那種做過就忘記的人。但和克拉爾在一起的時候,他有用不盡的激情。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像貓和雪貂一樣做愛,噝噝地喊叫,互相扭抓;他們咬來咬去,你罵我一句,我罵你一句,總之永遠有表不夠的親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喬納斯有時覺得自己是在甜油裏炸。

今晚牧馬人協會開了一個會。近日來,這個協會已經差不多變成了法僧協會。喬納斯幫他們認清最新形勢,回答他們愚蠢的問題,還要確保每個人都明白第二天要完成的任務。這事處理好後,他查看了蕤,這個巫婆被安置在津巴·萊默原來住的套房裏。她根本沒有註意到喬納斯在窺視她。萊默的書房有著高高的天花板,墻上書架上排滿了書——硬木書桌後面,蕤正坐在萊默的軟墊椅子上。此番景象極其不和諧,如同教堂祭壇上放了一件妓女的內衣。桌上放著巫師的彩虹。她的手在玻璃球上來回移動,壓著嗓子念叨著,但球仍舊暗淡無光。

喬納斯把她鎖在裏面,然後去找克拉爾。克拉爾已經在會客室裏等他了,原本明天的茶話會要在這裏舉行。雖然市長府邸這一側有足夠多的臥室,但她還是把他帶到她死去的哥哥的房間……喬納斯相信,她選擇這裏不是偶然的。他們在那張帶天篷的床上做愛,哈特·托林本來要在這張床上和他的小情人同床,可惜他永遠沒有那一天了。

如同一直以來的那樣,過程很激烈。當喬納斯快達到高潮的時候,第一座井架爆炸了。上帝,她真是非同尋常,他心想。全世界真他媽的還沒有一個女人像她——

接著又傳來兩陣連續爆炸聲,克拉爾在他下面呆滯了一會兒,又開始晃動她的臀部。“西特果,”她聲音沙啞地喘著氣叫起來。

“對,”他粗聲喊道,又開始和她一起晃動著。他已全無做愛的興致,但他們已經達到一個停不下來的程度,就算現在面臨死亡和被肢解的威脅,也無法停止。

兩分鐘後,他光著身子大步走向托林的小陽臺,半勃起的陰莖在他身前晃來晃去,如同一些傻瓜頭腦當中的魔術棒的樣子。克拉爾跟在他身後,和他一樣赤裸著。

喬納斯推開陽臺門。“為什麽是現在?”她大聲喊。“我可以再達到三次高湖!”

喬納斯沒理會她。西北方的郊區是一片月光籠罩的夜色……除了油田所在地。他看到那裏有一團強烈的黃光。那團光不停蔓延著,越來越亮;隆隆的爆破聲此起彼伏,用力錘打著這塊土地。

他感到一種陰沈的好奇——自從迪爾伯恩那小子憑直覺認出他的真實身份開始,這種感覺就一直纏著他。和精力旺盛的克拉爾做愛使他淡忘了那件事,但看著五分鐘前還好好的油田突然變成了一團火焰,那種感覺又回來隱隱作怪,就像瘧疾雖然治好了,細菌卻仍舊躲在骨頭裏,從來就沒有真正根除一樣。你實際上還是在西部。像你這種人的靈魂永遠都不能離開西部,迪爾伯恩曾經這樣說。這是事實,根本不需要像威爾·迪爾伯恩這樣的乳臭未幹的小子來告訴他……但既然他說了,喬納斯就總是會想到這事。

該死的威爾·迪爾伯恩。他現在究竟在哪裏?還有他那對頗講禮節的同伴,他們在哪裏?在艾弗裏的監獄?喬納斯不再這麽認為了。

不斷響起的轟隆聲撕裂了夜空。火光下,那些因清晨暗殺事件又跑又叫的人們又開始跑著,叫嚷著。

“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收割節焰火。”克拉爾輕聲說。

喬納斯還沒來得及作答,就聽到砰砰的敲門聲。緊接著,門被踹開了。克萊·雷諾茲踏著沈沈的步子走進房間,身上只穿了一條藍色牛仔褲。他的頭發蓬亂,眼神迷亂。

“艾爾德來得,城裏傳來壞消息,”他說。“迪爾伯恩和另外兩個內世界的小子——”

又是三聲巨響,幾乎每個人都晃動了一下。一個橘紅色的火球從熊熊燃燒著的西特果油田上方懶洋洋地升向漆黑的天空,逐漸變暗,消失。雷諾茲走到陽臺上,站在他倆中間,靠著扶手,沒留意他們還光著身子。他驚呆了,直勾勾地盯著火球,直到它消失在空氣裏。和那群小子一起消失了。喬納斯感到那陰沈的好奇心又一次想要占據他了。

“他們怎麽逃跑的?”他問。“你知道嗎?艾弗裏知道嗎?”

“艾弗裏死了。和他在一起的副手也死了。是另一個副治安官發現的,叫托德·布裏奇……艾爾德來得,那裏發生了什麽?出了什麽事?”

“哦,是那幾個男孩,”克拉爾說。“他們沒費什麽力氣就開始了他們自己的收割節聚會了,是不是?”

他們到底有多大膽?喬納斯問自己。這個問題問得好——也許這是惟一重要的問題。他們惹出的麻煩已經結束……還是剛剛開始?他又一次想要離開這裏——離開海濱區,離開罕布雷,離開眉脊泗。突然間,他一心想著離開,走得遠遠的。但他已經陷在自己的營地裏,無法回頭,現今他覺得自己完全暴露,沒有任何掩護。

“克萊。”

“什麽事,艾爾德來得?”

但這個男人的眼睛——以及他的思想——仍停留在西特果的大火上。喬納斯搭住雷諾茲的肩膀,把他轉向自己。喬納斯覺得自己的腦子開始加速運轉,思索著一個個情況和細節,他很高興能有這種感覺。那個古怪、陰暗的宿命論慢慢減退,消失了。

“這兒有多少人手?”他問。

雷諾茲皺起眉頭想了想。“三十五,”他答道。“大概。”

“有多少人有武器?”

“槍?”

“難道我說的是彈弓?你這個蠢貨。”

“可能……”雷諾茲拉著下嘴唇,狠狠地皺著眉說:“可能十二個。那些槍也許能用。”

“牧馬人協會的小子們呢?他們還在這兒嗎?”

“我想是的。”

“把倫吉爾和倫弗魯叫來。至少你不用把他們叫醒,他們已經起來,大多數人都在下面呢。”喬納斯用大拇指朝庭院指了指。“告訴倫弗魯,讓他召集一個先遣隊,武裝齊全。我想要八到十人,但還是五個吧。找一匹最健壯的小馬來拖那老女人的手推車。告訴米蓋爾那混賬東西,如果他選的小馬在去懸巖的半路上死了,我會叫人割下他皺巴巴的老鳥給他當耳塞。”

克拉爾·托林短促地一笑。雷諾茲看了她一眼,眼神聚焦到她的雙乳,然後有點費力地把註意力拉回到喬納斯身上。

“羅伊在哪?”喬納斯問。

雷諾茲揚起頭。“在三樓。和一個小女仆混在一起。”

“讓他滾出來,”喬納斯惡聲惡氣地說。“他得負責讓那老婊子準備好趕路。”

“現在就出發?”

“越快越好。你和我還有倫弗魯的手下先走,倫吉爾和其餘人跟在我們後面。克萊,你要確保哈什·倫弗魯和我們在一起;那家夥狡猾得很。”

“鮫坡上的馬怎麽辦?”

“現在先別管那群該死的馬了。”西特果又冒出一陣轟隆聲;另一個火球浮到空中。這個時候,那裏肯定正在升起濃濃的黑煙,可喬納斯看不到,也聞不到油燃燒的氣味。風從東往西吹,煙和氣味根本飄不到城裏。

“但是——”

“按我說的話做。”喬納斯開始發號施令,他已經認清了當務之急。馬是最無關緊要的——法僧可以在附近的任何地方找到該死的馬。比馬重要的是懸巖上的油罐車。如今它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重要,因為原油的來源已經斷絕。一旦失去了油罐車,靈柩獵手們就別想安安穩穩地回家了。

盡管如此,最重要的還是法僧的寶貝——巫師的彩虹。那才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東西。要碎也不能碎在他喬納斯保管的時候,喬治·拉迪格倒是個不錯的替罪羊。

“開始行動吧,”他告訴雷諾茲。“德佩普和倫吉爾的人手斷後。你跟著我。快點,照我說的做。”

“我呢?”克拉爾問。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抱。“親愛的,我不會忘記你。”他說。

克拉爾點點頭,把手伸到他雙腿之間,完全無視克萊·雷諾茲的存在。

“啊,”她感嘆道。“我也不會忘了你。”

他們逃離西特果時,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作響,耳朵邊上被輕度灼傷,不過傷得並不厲害,錫彌坐在庫斯伯特身後,兩人同騎一匹馬,卡布裏裘斯跟在隊伍最後。

蘇珊想到了他們該去哪裏。就跟許多解決方案一樣,一旦被一個人想出來,其他人看來就會覺得那是顯而易見的結論,蘇珊的想法也是這樣。收割節前夜逝去不久,在收割節的晨曦中,他們五人來到惡草原上的小屋,蘇珊和羅蘭好幾次到這裏約會做愛。

庫斯伯特和阿蘭解開毯子,坐在上面檢查從治安官辦公廳裏搜來的槍。他們還找到了庫斯伯特的彈弓。

“這些是粗口徑的,”阿蘭說著,提起一支槍,彈出彈膛,瞇起一只眼睛朝裝槍管裏看。“羅蘭,如果它們的後沖力不是太大的話,我覺得我們可以用這些家夥。”

“我希望有牧場主的機關槍。”庫斯伯特言語中流露著渴望。

“知道柯特會對那種槍做何評論嗎?”羅蘭的提問引得庫斯伯特爆發出一陣大笑。阿蘭也跟著笑起來。

“柯特是誰?”蘇珊疑惑地問。

“惟一被艾爾德來得·喬納斯認為強悍的人,”阿蘭說。“我們的老師。”

羅蘭建議他們小睡一兩個小時——接下來的一天會很艱難。明天也可能成為他們的末日,但他覺得這點沒必要說。

“阿蘭,你在聽嗎?”

阿蘭對羅蘭的意思心領神會,點了點頭。他知道羅蘭指的不是他的耳朵或註意力。

“聽到什麽了嗎?”

“還沒有。”

“繼續註意聽。”

“我會的……但我不能保證聽到什麽。感應是飄忽不定的。這一點你和我一樣清楚。”

“接著試就行了。”

錫彌已經在他最要好的朋友旁邊鋪好兩條毯子。“他是羅蘭……他是阿蘭……那麽你是誰,親愛的阿瑟·希斯?你是誰?”

“庫斯伯特是我的名字。”他伸出一只手。“庫斯伯特·奧古德。你好,你好,再你好!”

錫彌握住伯特伸出的手,咯咯笑了。他的笑聲讓人感到意外,但那笑聲那麽由衷而愉悅,搞得大家都笑開了。笑的時候,羅蘭覺得臉上微微作痛,他知道臉上肯定有一大塊灼傷,是當時離爆裂的鐵塔架太近造成的,可惜他看不到自己的臉。

“酷似——伯特,”錫彌邊傻笑邊調侃。“噢,天哪!酷似——伯特,一個有趣的名字,噢—啊哈—哈—哈,真是個好名字!”庫斯伯特微笑著點點頭。“羅蘭,如果不再需要他的話,我現在能幹掉他嗎?”

“為什麽不讓他再活一會兒呢?”羅蘭心不在焉地答道,轉身對著蘇珊,臉上的笑容消散了。“蘇珊,跟我出來一下行嗎?有話跟你說。”

她擡頭看著他,試圖讀懂他的表情。“好吧。”羅蘭拉著她伸出的手一同走到月色中。站在月光下,蘇珊感到恐懼占據了她的心靈。

他倆沈默不語地走到屋外,穿過一片氣味香甜的草地,草的味道肯定很鮮美,引誘眼饞肚飽的牛馬仍舊吃個不停,直到撐死為止。草長得很高——至少高出羅蘭的頭一英尺——並且還保持著仲夏的綠意。有時,孩子們會在惡草原裏迷路,因此喪命;但有羅蘭陪伴,蘇珊從不害怕到這裏來,即使天上沒有星象可用來辨認方向。羅蘭的方向感異乎尋常的準確。

“蘇珊,關於槍的事,你違背了我說的話。”他終於開口說道。

她微笑著看他,嗔怪道:“那你是希望回到牢房咯?和你的夥伴一起待在牢房?”

“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勇敢的蘇珊!”他一把摟住她深情地吻她,吻得彼此都喘不過氣來。他拉著她的手臂,註視著她的眼睛。“但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她平靜地凝視著他,一言不發。

“你知道,”他說。“你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麽。”

“啊,也許。”

“說來聽聽。可能由你說更合適。”

“你們幾個離開的時候,我要待在小屋,我和錫彌留在這裏。”

他點點頭。“可以嗎?你做得到嗎?”

她想起了手握槍柄之時那種無比陌生而可怕的感覺;想起了當她把子彈射入戴夫胸口的時候,他眼神中流露出的驚詫神色;想起她第一次想向治安官艾弗裏開槍的時候,盡管他就在她面前,子彈就是不聽使喚,反倒把自己的衣服弄著火了。他們沒有為她準備槍(除非她用羅蘭的槍),因為她還不太會用槍……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用槍。在這種情況下,再加上考慮到錫彌,她覺得自己還是不和他們同去為好。

羅蘭耐心地等著她回答。她點了一下頭。“我和錫彌會等你們回來。我保證。”

他欣慰地笑了。

“羅蘭,你要向我說實話。”

“只要我知道答案。”

她仰望月色,月亮不祥的面容使她一陣哆嗦,連忙扭頭看著羅蘭,問:“你有多大把握能回來?”

他深思了一會兒,仍然抓著她的胳膊。“比喬納斯想的可能性大得多。”他終於回答道。“我們會在惡草原邊待守,應該能夠及時發現他。”

“對了,我看到了馬群——”

“他也許不會趕著馬群過來,”羅蘭說,並不知道其實他和喬納斯的想法竟非常吻合,“但即使沒有馬群,他的手下們也會弄出聲響。如果人數夠多的話,發現他們很容易——他們會像分開頭發一樣在草地上劃出一條線。”

蘇珊點點頭。她在鮫坡看到過好多次——一群人騎馬穿過惡草原的時候,草會神秘地向兩邊分開。

“羅蘭,他們會不會來找你們?喬納斯會不會先派出偵察兵?”

“我想他不會費這個事兒。”羅蘭聳聳肩說。“但如果他們來了,兵來將擋,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而且會悄無聲息地幹掉他們。我們長期所受的訓練就是殺人;我們會這樣做的。”

蘇珊翻轉手臂,反過來抓著他的胳膊。她看上去有些擔心和急躁。“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有多大把握回來見我?”

他又沈默了許久,說:“半成。”

她像是深受打擊,無助地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一並吐出,睜開眼,說:“看來很不妙,不過還沒我想的那麽糟。如果你回不來的話……我和錫彌按你安排的去西部?”

“對,去薊犁。你在那裏會得到保護和尊重,親愛的,無論怎樣……但你要記住,去薊犁的前提是沒有聽到油罐車的爆炸聲。明白了嗎?”

“要警告你的人民——你的卡-泰特。”

羅蘭點頭表示同意。

“放心,我會警告他們的。還要保證錫彌的安全。我們今天能安全到達這裏,他功不可沒。”

蘇珊不知道羅蘭對錫彌的用心。如果他和伯特、阿蘭都被殺了,只有錫彌能夠陪在她身邊,給她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你什麽時候離開?”蘇珊問。“我們還有時間親熱嗎?”

“時間是有的,但現在最好別這樣,”他答道。“那樣,離開你的時候,會讓我覺得更痛苦。除非你真的很想……”他的眼神中暗露著懇求,希望她說“好的”。

“那我們回去躺一會兒吧。”她拉著他的手說。有一瞬間,她想告訴他自己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可是話到嘴邊又收回去了。他已經有夠多的事要考慮了……她也不想在如此醜陋的月亮下宣布幸福的消息。那樣肯定會遭到不幸。

他們穿過高高的草叢往回走,先前走過的地方,草早就又擁到一起了。小屋外,他讓蘇珊面對自己,雙手摟著她的臉頰,又溫柔地吻了她。

“蘇珊,我會永遠愛你,”他說。“歷經風浪也不變。”

她綻放出了微笑。她擡起臉龐,兩滴淚水從眼睛裏滾下來。“歷經風浪,此愛不渝。”她說,又吻了他。於是兩人進屋休息了。

月亮快落山時,一個八人隊伍騎馬穿過上書“帶著和平而來”六個綠色大字的拱門。喬納斯和雷諾茲在隊伍的最前面。蕤的黑色拖車跟在他們後面,一匹很強壯的小馬拉著她,看起來連著走一整晚再加一個半天是沒問題的。喬納斯本想幫她配一個馬夫,但蕤拒絕了——“若論和動物相處的本事,誰也沒法跟我比”,她對他說,看起來也確實如此。她把韁繩放在大腿上;沒有韁繩拴著,小馬也聽話得很。另外五個人分別是哈什·倫弗魯,奎恩特以及倫弗魯手下三個最棒的牧人。

克拉爾也想跟著來,但喬納斯另有打算。“如果我們遇到不測,不管怎麽樣,你還可以繼續像以前的樣子生活,”他這樣說。“你沒有必要和我們扯在一起。”

“可沒有你,我無法想象自己是否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她說。

“啊,收起這種純情少女的話吧,這臺詞不適合你。只要你理智地想一想。你會找到無數理由在生命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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