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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灰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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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仔細辨認出來。最有意思的是掛在騾子脖頸上的玩意,像是一種特別的收割節符咒:長繩上串著兩頂寬邊帽和一頂牲畜販子常戴的氈帽。

當牧人接近治安官辦公室時,歌聲停止了。要不是從一個窗戶裏透出來一絲昏暗的燈光,這個地方簡直好像廢棄已久了。門廊前的搖椅裏,躺著一個滑稽的稻草人,它身上套著赫克·艾弗裏的一件鑲邊馬甲,別著一個鍍錫星形胸針。沒有警戒;沒有任何跡象顯示眉脊泗人最恨的三個家夥被扣押在裏面。現在,牧人還隱約聽到吉他聲。

音樂聲夾雜在稀疏的爆竹聲中。牧人扭過頭向後看去,看到身後有個模糊的人影。人影向他揮手。牧人點點頭,招手示意,然後把騾子拴在拴馬柱上——就是很久之前,夏天的那個早上,羅蘭和他的夥伴們來拜訪治安官時拴馬的柱子。

11

門沒鎖——沒人覺得有必要上鎖——戴夫·霍利斯正煞費苦心,不厭其煩地反覆試彈名為《討厭的米爾斯上尉》的曲子,他已經試了不下兩百次了。在他對面,治安官艾弗裏坐在辦公椅上,身子向後仰著,十指交叉放在大肚皮上。房裏閃動著柔和的橘黃色燈光。

“戴夫先生,你要是再彈下去的話,就不用費勁處決我們了,”庫斯伯特·奧古德說。他站在一個牢房的門後面,雙手握著牢門的柵欄。“我們會自行了斷的。出於自衛。”

“閉嘴,討厭的家夥。”艾弗裏說。吃完一頓四塊大排的豐盛晚餐後,他正在昏昏欲睡,想著如何向他兄弟(還有他那美貌非凡的弟媳)講述這英勇的一天。他會表現得很謙和,但他會告訴他們,他在其中是核心人物;要不是他,這三個年輕土匪可能已經——

“那就別唱歌,”庫斯伯特對戴夫說。“只要你別唱歌,讓我招認我殺了亞瑟·艾爾德本人都行。”

庫斯伯特左邊,阿蘭盤腿坐在鋪上。羅蘭頭枕著手仰面躺著看天花板。這時,門插銷哢噠響了一聲,他迅捷地坐了起來,仿佛一直就在等這個聲音的出現。

“可能是布裏奇。”副手戴夫說,很高興地把吉他放到一邊。他討厭這個差事,早就等不及要換崗了。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希斯的玩笑。明天就要倒大黴了,那小子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我想可能是他們中的一個。”治安官艾弗裏說,他指的是靈柩獵手們。

但他猜錯了。進來的是一個裹著大披肩的牧人,這條披肩對他來說實在太大了(他關上門、踏著重重的步子走進來時,披肩下擺都拖到地上了),他帶著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他讓赫克·艾弗裏聯想起牛仔稻草人。

“嗨,陌生人!”他說著,笑了出來……那肯定是誰想出來的惡作劇,而他赫克·艾弗裏也是個開得起玩笑的人,尤其是在吞了四塊牛排和一大堆土豆泥後。“你好!來這裏幹什麽——”

陌生人那只沒有用來關門的手藏在披肩下面。當手伸出來時卻笨拙地握著一把槍,三個囚犯一眼就認出了那把槍。艾弗裏瞠目結舌地盯著他手中的槍,笑容漸失。交叉的十指松開了,剛才還翹在桌上的腿撤回到地上。

“朋友,別亂來,”他慢吞吞地說。“我們來談談。”

“把墻上的鑰匙拿下來,把牢房的門打開,”牧人用嘶啞、故作深沈的聲音說。他們中,只有羅蘭註意到外面響起了爆竹劈劈啪啪的聲音。

“我不是不能那麽做,”艾弗裏說著,悄悄用腳撥開辦公桌底下的抽屜。今天早上的緝捕之後,那個抽屜裏留了好幾把槍。“我不知道你手裏的家夥是不是上了子彈,但我不認為像你這樣跑腿的小子——”

陌生人把槍瞄準辦公桌,扣動了扳機。槍聲在這間方寸小屋裏震耳欲聾,不過羅蘭覺得——也希望——槍聲在門的掩蔽下能聽上去就像另一個爆竹聲,混在外面此起彼伏忽高忽低的爆竹聲裏。

好樣的,姑娘,他心想。幹得好,姑娘——但要謹慎。看在諸神分上,蘇珊,要小心。

他們三人都在牢門後一字排開,眼睛圓瞪,嘴巴緊閉。

子彈射中了治安官的桌角,削掉一塊木頭。艾弗裏尖叫一聲,縮到椅子裏攤倒下來,手腳發軟。他的腳仍舊鉤著抽屜的拉手;抽屜整個滑出來,翻了過來,三支老手槍散在地板上。

“蘇珊,小心!”庫斯伯特驚叫道,緊接著又喊:“不,戴夫!”

在他生命的最後關口,推動戴夫·霍利斯的不是對靈柩獵手的恐懼,而是責任感,他一直希望在艾弗裏退休後能夠接任眉脊泗治安官的職務(有時,他會告訴他的妻子朱蒂,那是一份很好的差事)。他對緝捕這三個小子的方式深感不解,也拿不準他們到底有沒有犯下那些罪行,但在那當口,所有縈繞在腦子裏的疑問一並被拋在腦後。他所想到的只有他們是領地的囚徒,只要他在場,就不能讓他們逃出去。

他猛地朝那個穿著過大披肩的牧人撲去,想奪走他手中的槍。如果有必要,把他斃了。

12

蘇珊呆呆地瞪著治安官辦公桌一角被削破後露出的黃色木頭,一時間忘記了所有的事情——一根手指輕輕一扳,就能造成那麽大的破壞!——庫斯伯特奮力的喊叫終於把她喚醒,她才意識到眼前千鈞一發的局面。

戴夫想揪住那件大披肩,但她一閃,退到墻角,躲過了戴夫,來不及多想,又開了一槍。房裏又一次響起震耳的爆破聲。戴夫·霍利斯——一個只比她大兩歲的年輕人——彈了回去,襯衫上的兩顆星之間多了一個冒著煙的洞。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發生的事情。單片眼鏡掉在一只攤開的手邊。一條腿撞倒了吉他,它落到地上,琴弦發出亂七八糟的音調,和他剛才亂撥亂彈的弦音差不多。

“戴夫,”她低聲說。“噢,戴夫,對不起。我都幹了些什麽啊?”戴夫又試了一次想爬起來,結果臉朝地癱倒下去。子彈從他身體正面進去的洞很小,但現在蘇珊看到的,穿過他後背的洞卻大得可怕,黑的紅的混作一團,洞的周邊一圈是被燒焦的衣服……仿佛她用一根燒得熾燙發紅的撥火棍捅穿了他的身體,而不是用槍打的,被認為是仁慈的、文明的武器其實既不仁慈也不文明。

“戴夫,”她難過得嗓子發不出聲音。“戴夫,我……”

“蘇珊小心!”羅蘭叫了起來。

是艾弗裏。他四肢撐地,飛快地向蘇珊沖過去,抓住她的小腿使勁一拉,她一屁股摔到地上,牙齒撞得嘎嘎作響,正好和艾弗裏的臉撞個正著——一雙像青蛙似的爆眼睛,毛孔粗大的臉,蒜味沖天的嘴巴。

“神啊,你是個女孩,”他沈著聲音說,伸手要去抓她。她又一次扣動了羅蘭那把槍的扳機,卻把她身上的披肩點著了,子彈在天花板上鉆了個洞,泥灰粉散落下來。艾弗裏巨大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讓她難以呼吸。遠處的某個地方,羅蘭尖聲叫喚著她的名字。

她還有一次機會。

也許。

一個機會足夠了,蘇珊,父親在她腦海中給她鼓勁。親愛的,你只需要一次機會。

她用拇指豎起羅蘭的手槍,乘他不防,猛地把槍頂在治安官赫克·艾弗裏腦袋下垂著的那塊肥肉上,開了槍。

血肉飛濺是可想而知了。

13

艾弗裏的頭倒在她腿上,像一塊等待烘烤的肉一樣又重又濕。她能感到從他頭頂上冒出的熱氣。她眼角下方的餘光看到黃色的火焰在閃爍。

“桌上!”羅蘭喊了起來,他用力拽拉牢門,門和門框哢嗒哢嗒猛烈撞擊。

“蘇珊,水罐!看在你父親的分上!”

蘇珊把艾弗裏的頭推開,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到桌子旁邊,她披肩的前面一塊正在燃燒著,她能聞到燒焦的糊味。但在她思想的某個遙遠角落,她感到欣慰的是,幸虧下午等太陽落山的時候把頭發紮在身後了。

水罐幾乎是滿的,但裏面裝的不是水;她聞到了格拉夫濃烈的酸甜味。她在身上潑了一點,液體遇到火焰發出噝噝聲。她扯下披肩(過大的寬邊帽也一起被帶了下來),扔在地上。她又看了看戴夫,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男孩,很久以前,她甚至還可能在胡奇的門背後和他親吻呢。

“蘇珊!”這是羅蘭的聲音,激動而急迫。“鑰匙!趕快!”

蘇珊從墻上的釘子上抓下一串鑰匙,走到羅蘭牢房前,忙亂地把鑰匙串從柵欄空隙塞了進去。空氣中泛著濃重的火藥味,燒焦了的羊毛的臭味,以及血腥味。每吸一口氣,她的胃裏就一陣抽搐。

羅蘭找到了他那扇門的鑰匙,把手從柵欄間伸出來,反手把鑰匙插進鎖洞裏。不一會兒,他從牢房裏走出來,抱住她,蘇珊的眼淚奪眶而出。不久,庫斯伯特和阿蘭也出來了。

“你真是個天使!”阿蘭高興地說,也擁抱了她。

“我不是天使,”她說著,哭得愈加厲害了。她把槍塞給羅蘭。她覺得那真臟;她再也不想碰第二次。“他和我是從小玩著長大的。他是個善良的人——從來都不是獨斷專行、欺軟怕硬的人——長大了他也沒變壞。如今我斷送了他的性命,誰來告訴他妻子啊?”

羅蘭從背後摟住她,靜靜地停了一會兒。“你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如果不是他亡,就是我們死。難道你不明白嗎?”

她靠在他胸前點點頭。“艾弗裏我並不在乎,可是戴夫……”

“走吧,”羅蘭說。“會有人發現槍擊聲的。是錫彌在放爆竹嗎?”

她點點頭,說:“我給你們帶了衣服,帽子還有長披肩。”

蘇珊匆匆走向門口,打開門,往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後悄悄鉆進漸濃的黑夜中。

庫斯伯特拿起燒焦的披肩,蓋在副手戴夫的臉上。“朋友,真是不幸,”他說。“你是被牽連的,對不對?我知道你並不壞。”

蘇珊回到房裏,抱了一堆偷來的衣物,它們是被綁在卡布裏裘斯背上運過來的。並沒有人提醒他,但錫彌已經獨自完成了下一個任務。如果那酒吧男孩是個半傻子,那麽蘇珊肯定見過智力只剩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人。

“你從哪弄到這些衣服的?”阿蘭問。

“旅者之家。錫彌弄出來的。”她把帽子拿出來。“快點,趕快戴上。”

庫斯伯特拿起一頂帽子戴上。羅蘭和阿蘭已經套上了披肩;再戴上帽子,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臉龐,他們三個看上去和領地鮫坡上的牧人看起來沒什麽兩樣。

“我們要去哪裏?”他們出了辦公室來到門廊上時,阿蘭問。街道這頭仍舊昏暗無光,了無人煙;沒人註意到槍聲。

“先到胡奇家,”蘇珊說。“你們的馬都在那裏。”

他們四人一起沿街往前走。卡布裏裘斯不見了;錫彌已經牽著它離開了。蘇珊的心怦怦直跳,她能感覺到汗正從額頭上冒出來,但她還是覺得寒冷。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她殺了人,今晚她結果了兩條人命,走上了一條再也不可能回頭的路。她這麽做是為了羅蘭,為了她的愛人,就算事情重演一遍,她還是別無選擇,想到這裏,她得到了些許安慰。

祝你們在那裏幸福,你們這兩個背信棄義的家夥!你們這兩個殺人犯!騙子!私通犯!我用灰燼詛咒你!

蘇珊抓住羅蘭的手,羅蘭輕輕捏著她的手,她也輕輕捏著他的。當她擡頭看魔月的時候,發現它邪惡的臉龐已從怒氣沖沖的橘紅色變成了銀白色。她覺得在她向老實的戴夫·霍利斯開槍的那一刻,她為她的愛付出了最昂貴的代價——她付出了她的靈魂。如果羅蘭現在離開她,姑媽的詛咒就會實現,一切盡化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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