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取回玻璃球 (1)

關燈
當妓女和酒吧男招待仍舊茫然地盯著血淋淋的月亮時,津巴·萊默從夢中醒來,打了個噴嚏。

該死的,到了收割節竟感冒了,他暗自抱怨著。接下來的兩天我都要出門,但願這感冒不會——什麽東西在他的鼻底搔了幾下,弄得他癢癢的,不禁又打了個噴嚏。聲音從他狹窄的胸膛裏蹦上來,沖出幹巴巴的嘴巴,就像小口徑手槍在這間黑屋子裏開了一槍似的。

“誰?”他驚叫道。

無人作答。萊默腦子裏突然顯現出一只醜陋而兇暴的鳥,白天飛進來,現在正在黑暗中撲騰,就是它在他臉上扇動翅膀。想著想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鳥,臭蟲,蝙蝠,他恨透了這些東西——他的手胡亂地在桌上摸索著那盞煤氣燈,差點把它碰到地上去。

他把燈湊到身前,那東西又開始撲扇了。這次是沖著他的臉頰。萊默尖叫起來,整個人彈縮到枕頭上,把燈緊緊抱在胸前。他按下燈一側的按鈕,聽到煤氣發出噝噝的聲音,火星冒了出來。燈點亮了,在微弱的光暈中,他看到的不是振翅的鳥兒,而是克萊·雷諾茲坐在床沿上。雷諾茲的一只手裏拿著一根羽毛,剛才他就是用它在眉脊泗大臣的臉上搔癢的。他的另一只手藏在鬥篷裏,放在膝蓋上。

自從在城西部邊遠處的樹林裏第一次見面以來——樹林就在愛波特大峽谷下面,法僧的手下拉迪格的主力先遣隊就駐紮在那裏——雷諾茲就沒喜歡過萊默。那晚風很大,他和其他兩個靈柩獵手進入林中的小空地時,萊默和他的陪同倫吉爾、克羅伊登正圍坐在火堆旁,雷諾茲的鬥篷在萊默身邊一晃。“您好,鬥篷先生。”萊默說,另兩個人都笑了。那原本是個沒有惡意的玩笑話,但雷諾茲可不這麽想。在許多他游歷過的地方,鬥篷並不單純是指“鬥篷”而已,它暗指“躬背哈腰”或“俯首稱臣”的人。事實上,它還是用來罵同性戀的一句臟話。雷諾茲並沒想到,萊默很可能(盡管表面精於世故,但也不過是個邊遠省城的官員)根本不知道這個詞另有他意。他只知道,如果有人貶低他,他會盡其所能讓他付出代價。

萊默還債的日子到了。

“雷諾茲?你在做什麽?你怎麽進來的——”

“你叫錯了吧,”坐在床沿上的人回答說。“這裏沒有雷諾茲,只有個鬥篷先生。”他從大衣下抽出另一只手。手裏是一把磨得極鋒利的短刀。當時在低市買這把刀時,雷諾茲就想到會派這個用場了。他提起刀,把十二英寸長的刀刃刺進萊默的胸膛,直穿後背,萊默像一只蟲子似的被釘在床板上。

一只臭蟲,雷諾茲心想。

燈從萊默手中滑落,滾下床,掉在床頭地毯上,沒有碎。對面稍遠處的墻上扭曲地映出了津巴·萊默垂死掙紮的影子。另一個人影彎著身子,仿佛是一只饑餓的禿鷹。

雷諾茲舉起剛才拿刀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藍色靈柩文身轉到萊默眼前。這是他想讓萊默死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現在來嘲笑我啊,”雷諾茲說。他笑了起來。“來啊。我洗耳恭聽。”

快五點的時候,托林市長被一個可怕的夢境驚醒。夢裏,一只粉紅色眼睛的鳥緩緩地在領地上空盤旋。它的影子所到之處,青草皆黃,樹葉震落,莊稼盡亡。影子正把他治理下綠樹成蔭、安和愉快的領地變成一片荒原。這是我的領地,但鳥也是我的,醒來前的一刻,這樣的想法閃過他的腦子。他戰栗地蜷縮成一團滾在床邊。我的鳥,我把它帶到這兒,我把它放出了鳥籠。

看來這個晚上他是無法再入睡了。於是他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走進書房,邊走邊把掛在他骨瘦如柴的腿上的睡褲往上提。睡帽上垂著的小球在他肩胛骨間上下跳動;他的每一步都伴隨著膝關節的哢噠聲。

至於夢境中產生的罪惡感……這個嘛,木已成舟,改變不了了。明天,喬納斯和他的夥伴們就會達成他們來這兒的目的(為此他們得到了高額報酬);明天一過,他們將離開這裏。飛走吧,粉紅眼睛的鳥兒和那致命的影子;飛走吧,回到你來的地方去,把那些靈柩小子一起帶走。年末臨近,他要忙著享受他的小情人了,根本沒有精力多考慮這種事,或者做這種夢。

另外,沒有可見的跡象,夢境就只是夢境而已,算不得什麽征兆。

可見的跡象就是書房窗簾後露出的一雙靴子——只有破舊的鞋尖露在外面——但托林沒朝那個方向看一眼。他的視線被固定在他最喜歡的椅子旁的瓶子上。他沒有清晨五點喝紅酒的習慣,但喝一次也不會有什麽大礙。天曉得,他做了個可怕的夢,再說,畢竟——

“明天是收割節,”他自言自語,在壁爐邊的高背椅上坐下。“收割節來了,每個人都會做些打破常規的事。”

他給自己倒了杯酒,並不知道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喝的最後一杯酒。酒的熱度沖進他胃裏,又爬回喉嚨口,暖暖的,他咳了起來。好多了,啊,好多了。沒有巨鳥了,沒有災禍的影子了。他伸展雙臂,細長瘦削的指頭絞在一起,惡狠狠地把指關節弄得哢噠作響。

“我討厭你發出那種聲音,你這個皮包骨頭的飯桶。”一個聲音在托林左耳邊響起。

托林嚇得一躍而起,心跳到了胸口。空酒杯從手裏飛出去,沒有腳毯給它緩沖,酒杯在壁爐上摔成碎片。

托林還來不及尖叫,羅伊·德佩普已經扒下了市長的睡帽,揪住市長頭上稀疏可憐的幾根頭發,猛地把他的頭扯過來。德佩普另一只手裏拿的刀遠比雷諾茲用的那把鈍得多,但足以利索地割斷這個老男人的喉嚨。血噴濺在昏暗的房間裏。德佩普松開托林的頭發,回到剛才藏身的窗簾處,從地上撿起了一個東西。是庫斯伯特的哨兵。德佩普回到椅子邊,把它放在奄奄一息的市長的膝蓋上。

“鳥……”托林從滿是血的嘴裏擠出一個含混的字。“鳥!”

“老家夥,這種時候還能註意到它,你可真是夠機靈的。”德佩普又拽起托林的頭,手裏的刀迅速轉了兩下,老頭的眼球被挖了出來。一個被扔進沒有點火的壁爐裏,另一個被砸到墻上,滑到點火工具的後面。托林的右腿顫抖了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還有一件事要做。

德佩普環顧四周,視線落到托林的睡帽上,然後覺得帽子上垂下的小球能派得上用場。於是他把帽子摘下來,在市長膝蓋上的一攤鮮血裏蘸了一下,在墻上畫了“好人”的標記——

附圖:P441

“好了,”他往後站住,輕聲自語。“如果這樣都不能使他們完蛋,世界上就沒什麽能制他們的了。”

千真萬確。現在,惟一的問題就是羅蘭的卡-泰特是否能被活捉。

喬納斯把人員安插的具體位置告訴弗朗·倫吉爾:馬廄裏安排兩個人,外面六個人,其中三個躲在生銹的馬具後面,兩個躲在住宅燒毀的廢墟間,還有一個——戴夫·霍利斯——蹲伏在馬廄上面,透過房頂縫隙暗中監視房裏的動向。讓倫吉爾高興的事,小軍團的成員對待這個任務十分認真。盡管他們還都只是孩子,但這些孩子曾與靈柩獵手們過招,並且占了上風。

直到他們走到離老K酒吧不遠處、大聲喊就能讓屋裏人聽見之前,都好像是治安官艾弗裏在指揮。接下來,倫吉爾取而代之,他一個肩頭上吊著機關槍(他的腰板子和二十歲時一樣直),開始發號施令。艾弗裏看上去有點緊張,聲音像是喘不過氣似的,不過他對此並不惱怒,反倒是松了一口氣。

“我將依照吩咐,告訴你們每個人的具體位置,這是個周密的計劃,我沒有異議,”倫吉爾對他的小軍團說。在暗淡的光線下,他們的臉模糊不清。“我自己想補充一點。雖然我們不必給他們一條生路,但最好還是留活口——要把他們留給領地來處置,留給這裏的普通民眾來了結整件事。我再強調一遍:如果不得已,允許開槍。但如果讓我發現你們任何一個無緣無故就開槍打人,小心我扒了你們的皮。明白了嗎?”

下面沒有反應。看來他們都明白了。

“好吧,”倫吉爾鐵青著臉說。“我給你們一分鐘的時間,檢查一下你們的馬蹄和馬鐙是不是都裹好了,不會發出聲音。接下來,我們接著往前走。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許出聲。”

那天早上六點十五分,羅蘭、庫斯伯特和阿蘭走出雇工房,在門廊上一字站開。阿蘭正在喝咖啡。庫斯伯特邊打哈欠邊伸懶腰。羅蘭在扣襯衫,看著西南方向的惡草原。他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伏擊,他想的是蘇珊。她的淚水。貪婪的卡,我是多麽的恨它,她曾經這樣說。

他的直覺沒有被喚起;阿蘭的感應——察覺到喬納斯殺了他們鴿子的感應——也沒什麽動靜。至於庫斯伯特——

“又是安靜的一天!”這個活寶對著黎明的天空高呼。“又是優雅的一天!又是沈寂的一天,惟一驚擾這份靜寂的只有愛人的嘆息聲和馬蹄的敲擊聲!”

“又是你胡言亂語的一天,”阿蘭說。“走吧。”

他們穿過前院向外走去,根本沒有察覺到有八雙眼睛盯上了他們。他們越過埋伏在門邊的兩個人進了馬廄,那兩人一個躲在一把舊耙子後面,另一個隱藏在幹草堆裏,兩人都拔出了槍。

只有拉什爾覺察到有些不對勁。它用力跺腳,轉著眼珠,當羅蘭要把它拉出馬廄時,它拼命地往後退。

“嗨,夥計,”他說,四處查看了一番。“我想是因為蜘蛛吧。它討厭蜘蛛。”

馬廄外,倫吉爾站起身來,雙手向前一揮。他的手下們悄悄轉移到馬廄前。戴夫·霍利斯持槍守在屋頂上。他的眼鏡已經摘了下來,塞在汗衫口袋裏,以防眼鏡反光暴露自己。

庫斯伯特把他的馬牽出馬廄。阿蘭緊隨其後。羅蘭最後一個出來,用力拽著那匹驚慌跳躍的公馬。

“快看,”庫斯伯特興高采烈地說,仍然沒有註意到已經有人站在他和他朋友們的身後。他指著北面。“形狀像熊的雲!好運——”

“別動,臭小子,”弗朗·倫吉爾叫道。“腳不許挪動半步。”

阿蘭卻開始轉身——完全是出於驚駭——一陣細微的喀噠聲起伏響起,仿佛很多幹樹枝突然一同被折斷。那是手槍和短火槍扳機扣動的聲音。

“不,阿蘭!”羅蘭驚叫道。“別動!別!”他的嗓音中,絕望像毒藥毒性發作似的升起,憤怒的眼淚掛在眼角……但他站在原地沒動。庫斯伯特和阿蘭也必須安靜地站著。如果他們動一下,就會被槍打死。“不要動!”他重覆了一遍。“你們兩個,都不要動!”

“明智之舉,臭小子。”倫吉爾的話音拉近了,伴著幾個人的腳步聲。“把手放到身後。”

兩個人影漸漸移動到羅蘭兩側,在清晨的陽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從左邊影子的體積來判斷,他猜測那是治安官艾弗裏。他今天不太會用白茶招待他們了吧。另一個影子肯定是倫吉爾的。

“趕快,迪爾伯恩,不管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麽。把手放到身後。放在腰後面。你們都被槍頂著。如果我們最終只抓到兩個活口,而不是三個,我們的日子照樣過。”

不給我們一點機會,羅蘭心想,他心裏突然湧起一陣古怪的驕傲,同時又覺得有些好笑。盡管這樣,他還是嘗到了一絲苦澀;很苦。

“羅蘭!”是庫斯伯特,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極度的痛苦。“羅蘭,別聽他的!”

但羅蘭別無選擇,他把手放到背後。拉什爾發出一聲微弱的嘶叫——好像在責難他,說這樣做是很不對的——然後碎步跑到門廊邊。

“你會感到手腕遇到了金屬,”倫吉爾說。“手銬。”

兩個冰冷的圓圈套進了羅蘭手上。哢噠一聲,手銬的弧圈緊緊扣在他手腕上。

“很好,”另一個聲音說。“到你了,小子。”

“如果我這麽做,就不是人!”庫斯伯特的話音顫抖到幾乎歇斯底裏的程度。

只聽砰的一聲,接著是痛苦的一聲低吼。羅蘭回過頭,看到阿蘭一條腿跪在地上,左手掌按著額頭。血沿著臉頰流下來。

“想讓我再給他來一下嗎,呃?”傑克·懷特質問。他手裏倒握著一把老手槍,槍靶在前。“我說得出,做得到;大清早的,我正準備活動活動手臂。”

“不要!”庫斯伯特驚駭得聲音發顫,痛不欲生。他身後並排站著三個帶武器的人,正緊張地盯著他。

“那就乖乖的,把手放到身後。”

庫斯伯特忍住眼淚,照做了。副手布裏奇把手銬套到他手上。另外兩人把阿蘭從地上扯了起來。他打了個趔趄,然後牢牢站住,手銬也把他銬上了。他和羅蘭的視線相遇,阿蘭勉強地笑了笑。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是可怕的清晨伏擊中最難受的一刻。羅蘭對他點頭示意,暗自發誓:他再也不會讓這樣的事重演,就算他要活一千年,也不會讓人再一次這般對待他。

今天早晨,倫吉爾沒有系領帶,他圍著一條圍巾,但羅蘭覺得他還穿著好幾個星期前在市長的歡迎宴上穿過的那套老式外套。倫吉爾旁邊站著的那個人喘著粗氣,興奮、焦慮、自以為是,正是治安官艾弗裏。

“孩子們,”治安官說,“你們因觸犯了領地的法律被依法逮捕。現以叛國罪和謀殺罪指控你們。”

“我們殺過誰?”阿蘭冷漠地問,小軍團裏一個成員哈哈大笑,是出於吃驚還是嘲諷,羅蘭一下子分不清楚。

“市長和他的大臣,想必你心裏很清楚,”艾弗裏說。“現在——”

“你怎麽可以這麽做?”羅蘭愕然地責問。他是在跟倫吉爾說話。“眉脊泗是你的家鄉;在墓地裏,我看到了你長眠於此的父輩們。你怎麽能對生你養你的地方做出這種事,倫吉爾先生?”

“我沒有興趣站在這裏和你廢話,”倫吉爾說。他的視線越過羅蘭的肩膀。“阿爾瓦雷斯!把他的馬牽過來!對於他們這麽機靈的小子來說,手背在身後照樣能騎馬——”

“不,告訴我,”羅蘭打斷他。“別想隱瞞,倫吉爾先生——和你一起來的都是你的朋友,沒有一個不是你圈子裏的人。你怎麽能這樣做?如果你碰巧遇到你母親衣服掀開著在睡覺,你會強奸你自己的母親嗎?”

倫吉爾的嘴巴抽搐了一下——不是因為羞恥或尷尬,而是出於對那句話瞬間油然生起的厭惡,接著那老牧場主看著艾弗裏。“他們在薊犁時被教導講話要註意分寸,是不是?”

艾弗裏手裏握著把來覆槍。他舉著槍柄,一步步逼近帶著手銬的槍俠。“我會教會他們怎麽恭敬地跟上層人士講話,我來教他們!只要你發一句指令,弗朗,我就把他的牙打下來!”

倫吉爾一把拉住他,表情疲憊。“別犯傻。我不想讓他躺在馬鞍上回去,除非他死了。”

艾弗裏放下槍。倫吉爾轉向羅蘭。

“你活不到聽得進勸告的那一天了,迪爾伯恩,”他說,“但我還是要給你一個勸告:成王敗寇,人往高處走。要想知道風是怎麽刮的,得到風向變了的時候才行。”

“你已經忘了你父親的臉,你這個四處鉆營的卑鄙小人。”庫斯伯特一字一頓地罵道。

這句話在倫吉爾身上產生的效果,是羅蘭剛才關於他母親的話不曾達到的——他滄桑的臉突然刷的一下紅了。

“把他們弄上馬!”他說。“我要他們一個小時之內滾進監獄!”

羅蘭被托上了拉什爾背上的馬鞍,推他的力氣太大了,以至於他差點從另一頭摔下去——如果戴夫·霍利斯沒有在那頭扶住他,他就已經摔到地上了。戴夫隨即把羅蘭的腳插進馬鐙,朝槍俠投去了一個緊張而尷尬的微笑。

“看到你在這裏,我很難過。”羅蘭義正辭嚴地說。

“對於在這種場合見面,我也很難過,”副手說。“如果謀殺案是你們幹的,我希望你們趕快認罪。你的朋友真不該那樣狂妄自大,把自己的名片留在作案現場。”他說著,朝庫斯伯特揚了揚頭。

羅蘭對副手戴夫所說的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呢。這只不過是他們精心設計的圈套的一部分,在場沒有人會真的相信,包括戴夫在內。但羅蘭想,再過幾年,他們會漸漸相信這個謊言,還會把它當作福音訓言似的講給自己的兒孫們聽。當年他們鎮壓叛逆者的輝煌歷史。

槍俠用膝蓋調轉馬頭……然後看到在老K酒吧的院子和通往偉大之路的小巷之間,站著喬納斯本人。他兩腿叉開坐在一匹棗紅馬上,頭戴牛販子的綠色氈帽,身穿灰色舊風衣,右邊膝蓋旁的護套裏插著一只來覆槍,左邊的風衣撩起,露出他那把左輪手槍的槍柄。喬納斯的花白頭發今天沒有紮上,而是披在肩頭。

他脫下帽子,向羅蘭行禮致意。“出色的游戲,”他說。“對於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來說,你玩的不錯。”

“老家夥,”羅蘭說,“你活得太久了。”

喬納斯回之以微笑。“我知道,如果有機會,你會改變那個事實的,對不對?我毫不懷疑。”他朝倫吉爾使了個眼色。“弗朗,把他們的家夥搜出來。特別留心匕首。他們還有槍,但沒帶在身上。不過我對那些手槍掌握的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多一些。還有那嬉皮笑臉的小子用的彈弓。千萬別把它給拉下了。不久前他還想著用它把羅伊的頭卸下來呢。”

“你是說那個紅發人?”庫斯伯特問。馬在他身下來回跳動;庫斯伯特像馬戲團騎手那樣前後左右來回搖擺,保持身體平衡,以防摔下馬來。“他可不會想念自己的頭,如果他的下身遭了殃,倒有可能哭幾天。”

“很有可能,”喬納斯表示讚同,一邊看著矛和羅蘭的短弓被一一收繳。

彈弓別在庫斯伯特身後腰帶上親手做的皮套裏。羅伊·德佩普沒有和庫斯伯特較量是明智的,羅蘭知道庫斯伯特的能耐——他可以射中六十碼開外的飛鳥。裝鋼彈的小袋子掛在庫斯伯特的右側。布裏奇把它也取下來了。

收繳工作正在進行的時候,喬納斯擺出一副和藹親切的笑臉註視著羅蘭。“小子,你真名叫什麽?老實交代——現在說了對你也沒什麽損害;你馬上就要上西天了,這點我們都清楚。”

羅蘭默不作聲。倫吉爾看著喬納斯,驚訝地揚起眉毛。喬納斯聳聳肩,把頭扭向城鎮的方向。倫吉爾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用一根皸裂的手指戳戳羅蘭。“來吧,小子。我們上路吧。”

羅蘭用腿夾了一下拉什爾;馬朝喬納斯小跑過去。猛然間,羅蘭知道了什麽。那想法不知從何處而來,又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總之,就像他敏感準確的直覺一樣——前一秒鐘還是一片茫然,後一秒就輪廓清晰,歷歷在目了。

“卑鄙無恥的小人,是誰把你流放到西部的?”他騎著馬從喬納斯身邊經過時質問道。“難道是柯特——但你太老了。是他的父親?”

喬納斯那既感無聊又好玩的表情不見了——飛走了,仿佛是被一巴掌打飛的。那一刻很奇妙,白發蒼蒼的老頭又變成了那個震驚、羞怯、痛苦的孩子。

“對,是柯特的父親——我從你眼睛裏看到答案了。現在你站在這裏,在清海上……但你實際上還是在西部。像你這種人的靈魂是永遠都不能離開西部的。”

喬納斯的槍已經拔出,以極其迅猛的速度翻到他手上,只有羅蘭非凡的眼力才能辨認出運動的軌跡。他們身後的人開始交頭接耳,小聲私語——一部分是出於驚訝,但更多的是敬畏。

“喬納斯,別犯傻!”倫吉爾厲聲說。“我們花了那麽多時間,冒了那麽大危險才逮住他們,你不會在這個時候把他們幹掉吧?”

喬納斯好像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麽。他瞪大眼睛,粗糙幹裂的嘴角顫抖不定。“威爾·迪爾伯恩,說話小心點,”他用低沈嘶啞的聲音吼道。“說話要考慮後果。我在三磅的扳機上放了兩磅的力氣。”

“好啊,開槍吧,”羅蘭說。他高昂起頭,俯視著喬納斯。“開槍吧,流犯。開槍啊,孬種。開槍啊,失敗的人。你一生都會過著流亡的生活,到死也不會改變。”

有一瞬間,他確信喬納斯會開槍,在那一瞬間,羅蘭覺得死了更好,他竟然如此輕易就落入別人布下的局,經受了這樣的恥辱,死亡倒是比較令人滿意的結局。那一瞬間,蘇珊沒有在他心裏閃現。那一瞬間,一切都停止呼吸,一切都沈寂無語,一切都靜止不動。他註視著此刻沖突中的所有人,有的站著,有的騎在馬背上,但他們都只是地上淺淺的影子。

喬納斯松開扳機,把槍哧溜滑進槍套。

“把他們押回城,扔進監獄,”他對倫吉爾說。“我再來的時候,不希望看到他們任何人少一根汗毛。如果我可以忍住不殺這個家夥,你們也應該能咽下一口氣,不去傷害其他兩個。出發吧。”

“走,”倫吉爾說。那種虛張聲勢的威嚴已經從他的聲音裏消失了。現在,他聽上去更像是從一個沾沾自喜帶著籌碼來壓賭,卻意識到(太晚了)賭金遠比他想象中高得多的賭徒。

他們騎馬出發了。羅蘭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年輕人冷漠眼神中流露出的輕蔑比多年前在伽蘭被鞭打時留下的永久疤痕更刺痛喬納斯的神經。

他們在視線中消失後,喬納斯走進雇工房,撬起隱藏他們小武器的木板,卻只找到兩把槍。那對深色手柄的六發式左輪手槍——也就是迪爾伯恩的槍——沒了蹤影。

你實際上還是在西部。像你這種人的靈魂永遠都不能離開西部。你一生都會過著流亡的生活,到死也不會改變。

喬納斯的手開始忙活了,把庫斯伯特和阿蘭帶到西部的左輪手槍拆了。阿蘭的槍還很新,除了練習外沒怎麽用過。喬納斯把卸開的部件拋出屋外,任它們四處散落。他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扔,想要擺脫那雙冷酷的藍眼睛的凝視,消除羅蘭的話帶給他的驚駭,他原以為沒人知道這些事。羅伊和克萊懷疑過,但他們從來沒有得到確切的證實。

太陽下山前,眉脊泗的每個人都將知道艾爾德來得·喬納斯——手上刺著靈柩的白發殺手——只不過是一個失敗的槍俠。

你一生都會過著流亡的生活,到死也不會改變。

“也許吧,”他自言自語,心不在焉地看著房屋廢墟。“但不管怎麽樣,我會比你長壽,年輕的迪爾伯恩。當你的屍骨在地底下腐爛時,我還好好地活著呢。”

他騎上馬,狠狠地拽著韁繩調轉馬頭。他要去西特果,羅伊和克萊在那裏等著他。他騎得飛快,但羅蘭的眼睛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他。

“醒醒!醒醒,小姐!快醒醒!”

起初,聲音好像來自遠方,通過某種魔力飄入她躺著的黑暗中。當聲音開始伴著一只手的猛烈搖動時,蘇珊明白了自己必須醒過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掙紮過程。

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這麽好好睡過一覺了,昨晚她本以為還會睡不好……特別是昨晚。她躺在海濱區豪華的臥室裏,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各種可能性——無一有利於他們——擠滿了她的腦子。她身上的睡袍不知不覺縮到臀部,在腰裏扭成一團。當她起來去上洗手間的時候,她脫去了這煩人的東西,隨手扔到一個角落,赤裸著身子爬回床。

脫掉厚厚的絲綢睡袍確實起到了效果。她差不多馬上就入睡了……在這種情況下,入睡是再恰當不過的詞:她並不是慢慢睡著,而是落入地上一道無慮無夢的縫隙中。

現在突然闖進來一個聲音。闖進來的那條手臂使勁地搖她,弄得她的頭在枕頭上來回轉動。蘇珊想掙脫出來,把兩膝蜷曲到胸口,嘴裏迷迷糊糊吐著抗議的字眼,但那只手臂也跟了上來。不顧一切地繼續搖晃著;喋喋不休的呼叫聲一秒鐘都沒有停過。

“醒醒啊,小姐!醒醒!看在上天的分上,你快醒過來吧!”這是瑪麗婭的聲音。蘇珊一開始沒聽出來,因為那聲音如此驚慌失措,蘇珊從來沒聽到她這樣過,也從來沒有想到過。然而,事實就擺在面前;這個侍女的聲音幾乎是歇斯底裏的。

蘇珊坐了起來。一瞬間,許多東西鉆進腦子——一切都顯得不合常理——她覺得有些動彈不得。她睡覺蓋的羽絨被滑落到大腿處,她的胸露在外面,她只有微弱的一點力氣用指尖把被子拉上來。

第一個不合常理的東西是光線。它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從窗子裏灌註進來……她意識到,這是因為她從沒在這個房間裏睡到那麽晚。天哪,已經十點了吧,可能更晚。

第二個不合常理的是樓下傳來的聲音。早晨,市長府邸通常是個安寧的地方;直到中午才會聽到家裏的馬夫外出遛馬的聲音,米蓋爾打掃庭院的雜聲,以及接連不斷的隆隆海浪聲。但這個早晨,下面傳來喊叫聲,咒罵聲,疾馳的馬蹄聲,還有時不時爆發出的陣陣奇怪雜亂的笑聲。在她房外的某個地方——可能不在這一側廂房,但離她的房間很近——蘇珊聽到靴子跑動的砰砰聲。

最反常的是瑪麗婭,她橄欖膚色的臉蛋慘淡無光,平時整潔的頭發淩亂地散著。蘇珊認為只有地震才可能把她弄成這個樣子。

“瑪麗婭,怎麽了?”

“小姐,你得離開這裏。現在你住在海濱區可能不安全。你最好回自己家去。早些時候我沒看到你,還以為你已經回家了呢。你睡懶覺選錯了日子。”

“離開這裏?”蘇珊問。蘇珊慢慢把羽絨被順著身體拉上來,一直拉到鼻子下方,瞪圓了眼睛盯著瑪麗婭。“什麽意思?”

“從後面出去。”瑪麗婭從蘇珊睡麻了的手中搶過羽絨被,一股腦兒掀到她的腳踝上。“像上次一樣。就現在,小姐,趕快!穿好衣服,離開這裏!那幾個男孩被抓了起來,是啊,但如果他們還有同夥會怎麽樣?如果他們又回來了會怎麽樣?會不會把你也殺了?”

蘇珊已經起床了。但她突然兩腿發軟,又一屁股坐回床上。“那幾個男孩?”她咕噥著。“殺了誰他們?殺了誰那幾個男孩?”

她講話顛三倒四,不合文法,不過瑪麗婭聽懂她的意思了。

“迪爾伯恩和他的同伴。”她說。

“他們殺了誰?”

“市長和大臣。”她用心煩意亂的同情眼神看著蘇珊。“聽我說,現在趕快起床。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們沒有做過這種事。”蘇珊忍住把下面一句話吞了回去,這不在計劃之中。

“不管是誰幹的,托林先生和萊默先生死了。”下面的吵嚷聲越來越響,接著,傳來一陣刺耳短促的爆炸聲,聽起來不像是爆竹。瑪麗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就把衣服扔給蘇珊。“市長的眼睛,他們把他的眼珠挖了。”

“他們不可能這麽做!瑪麗婭,我清楚他們的為人——”

“我不了解他們,也不關心——但我在乎你。快穿上,離開這兒,聽我的。越快越好。”

“他們怎麽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鉆進蘇珊的腦子裏,她一下子跳了起來,衣服散了一地。她抓住瑪麗婭的肩膀。“他們沒有被殺吧?”蘇珊搖晃她的身子。“告訴我,他們沒有被殺!”

“我認為還沒有。現在到處是吵嚷聲,謠言四起;不過我想他們暫時只是被關進了監獄。只是……”

她已經沒有必要把話說完了;她的眼睛躲開了蘇珊的視線,那不自然的躲閃(以及樓下混亂的喊叫聲)把剩下的內容告訴了她。他們還沒有被處死,但哈特·托林深受人們愛戴,而且出生於一個沿襲古老血統的家庭。而羅蘭,庫斯伯特和阿蘭是外人。

還沒有被殺……但明天是收割節,明晚有收割節篝火儀式。

蘇珊盡她所能飛快地穿起衣服來。

雷諾茲和喬納斯在一起的時間比德佩普長一些,因此也對喬納斯更為了解。他透過井架看了一眼騎馬向他們慢跑過來的人影,轉身對他的同伴說:“別問他任何問題——今天早上他沒有心情回答任何愚蠢的問題。”

“你怎麽知道?”

“別問那麽多。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