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取回玻璃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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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你那張該死的嘴巴。”

喬納斯在他們面前拉住韁繩。他疲憊地騎在馬上,臉色蒼白,若有所思。盡管雷諾茲警告過羅伊·德佩普,喬納斯的神情還是讓他忍不住問了一個問題。“艾爾德來得,你還好吧?”

“還有人會好嗎?”喬納斯回答,然後不吭聲了。他們身後,西特果剩下的幾個油泵還在辛苦地嚎叫著。

終於,喬納斯提起精神,在馬鞍上直了直身子。“我已經找人代為押管那幾個毛頭小子了。我吩咐倫吉爾和艾弗裏,一旦情況有變,他們就用手槍連發兩組子彈。目前還沒聽到那樣的槍聲。”

“我們也沒聽見過,艾爾德來得,”德佩普殷勤地說。“從沒聽到過那種槍聲。”

喬納斯皺了皺眉頭。“你根本就不會聽見的,對不對?就算有任何聲音你也警覺不起來。蠢貨!”

德佩普咬著嘴唇,這時他看到左馬鐙上方有東西需要調整,就彎下腰去。

“你們的事辦得怎麽樣?”喬納斯問。“我是說,今天早晨,在送萊默和托林上西天的時候,有沒有被什麽人看到?”

雷諾茲搖搖頭。“我們倆幹得幹凈利落。”

喬納斯漫不經心地微微點了下頭,好像這個問題只是隨口一問。他隨即轉身註視油田和生銹的井架。“也許人們說的是對的,”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也許中古先人都是惡魔。”他轉身看著他們。“唔,現在我們成了惡魔。不是嗎,克萊?”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艾爾德來得。”雷諾茲說。

“我怎麽想就怎麽說。現在我們是惡魔,我們就會要拿出惡魔的樣子。奎恩特怎麽樣了?還有下面那塊地皮呢?”他把頭往草木叢生的斜坡一擺,奎恩特的人就埋伏在那裏。

“還在那兒守著,等候你的指示。”雷諾茲說。

“現在不需要他們了。”他陰郁地看了看雷諾茲的臉色。“迪爾伯恩是個麻煩的小子。我真希望明晚能趕到罕布雷,在他腳下放一把火。我本來在老K酒吧就可以殺了他。要不是倫吉爾,他已經死在我手裏了。他是個禍根子。”

說著說著,他的身子耷拉下去,臉色越來越差,像暴風雨來臨前的烏雲飄過太陽。德佩普這時已經修理好馬鐙,向雷諾茲投去不安的一瞥。雷諾茲沒有回應。有什麽意義呢?如果艾爾德來得現在發瘋了(雷諾茲曾經見過這事發生),他們沒法及時逃出射程。

“艾爾德來得,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幹。”

雷諾茲平靜地說,但收到了效果。喬納斯直起身子,摘下帽子掛在馬鞍上,把馬鞍翹起的角權當作衣鉤,然後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梳理頭發。

“是啊——還有很多事。到那下面去。叫奎恩特弄兩頭公牛來,把最後兩輛裝滿的油罐車拉到懸巖去。他需要帶四個人,把油罐車送到拉迪格那裏。其他人可以先到那裏去。”

雷諾茲覺得現在問他問題是安全的了,就說:“拉迪格手下其餘的人什麽時候到那裏?”

“他手下的人?”喬納斯哼著鼻子說。“我們倒希望來的是男人呢,蠢貨!拉迪格手下的半大小子們會借著月色到達懸巖,他們會高舉燕尾旗,讓埋伏在沙漠裏的家夥們都可看到並感到敬畏。我認為他們要為明天十點的護送工作做好準備……雖然我本來就預料到會派這些小子過來,但明天的情形可能還是會一團糟。不管怎麽樣,好在我們不太需要他們的協助。手頭的情況看來很順暢。現在去,把任務吩咐給他們,然後馬上回來見我,盡快。”

他轉身瞭望西北方突兀起伏的群山。

“我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幹,”他說。“太陽開始落山了,馬上就天黑了。我想盡快離開這個該死的眉脊泗。我漸漸不喜歡這個地方給我的感覺了。一點都不喜歡。”

特裏薩·瑪麗婭·多洛莉絲·奧夏伊維恩四十歲左右,體態肥胖,面容姣好,生養了四個孩子,她的丈夫叫彼得,是個生性愛笑的牧人。她也在高市賣毛毯和布匹;海濱區很多漂亮精致的小玩意都是特裏薩·奧夏伊維恩經手置辦的,所以她家過得十分富裕。雖然她丈夫只是個放牧人,但奧夏伊維恩家的家境在其他地方和其他時期足以被認為是中產階級。最大的兩個孩子已經長大成人,離開了家,有一個還離開了領地。第三個孩子正滿心歡喜地盼著能在年末和心愛的人結婚。因此,只有最小的孩子覺察出母親有點不對勁,但她並不知道母親離徹底的瘋狂有多近。

快開始了,蕤想,一邊貪戀地看著水晶球裏的特裏薩。她馬上就要開始了,不過她先得支開她的孩子。

收割節前一天,學校不上課,店鋪也只在下午開幾個小時,所以特裏薩差她小女兒去送一個餡餅給什麽人。蕤推測,是送給鄰居的收割節禮物。她看到特裏薩給女兒帶上一只針線帽,一邊把帽檐拉到她耳邊,一邊輕聲叮囑,但聽不到她究竟說了些什麽。東西肯定不是送給附近的鄰居;她需要時間,特裏薩·瑪麗婭·多洛莉絲·奧夏伊維恩需要時間。房間很寬敞,有很多角落需要清潔。

蕤咯咯笑了;但笑聲馬上變成了一陣沈悶的咳嗽聲。角落裏,姆斯提不時擡頭看看這個老女人。雖然它還沒有像主人那樣只剩一把骨頭,但這只貓的情況也不妙。

女孩手下夾著餡餅,被送出了家門;她停下來,不安地看了母親一眼,接著,門在她面前關上了。

“現在!”蕤低啞的聲音說。“角落在等著你呢!女人,跪下,做你該做的事吧!”

特裏薩先走到窗子邊。她對看到的景象感到滿意——她女兒出了門,正沿著高街走——然後回到廚房。她走到餐桌前,在那兒站住,眼神縹緲迷離。

“唉,還等什麽,現在就幹吧!”蕤不耐煩地喊起來。她不再打理自己骯臟的小屋,也不再在意房子的惡臭或是她自己身上散發的腥臭味。她已經著了巫師彩虹的魔。她正和特裏薩·奧夏伊維恩在一起,後者的屋角在眉脊泗是最幹凈的。也許在整個中世界都是。

“趕快,女人!”蕤差不多尖叫地說。“幹你的家務!”

特裏薩仿佛聽見了蕤的催促似的,她解開做家務時穿的衣服,脫下來,折整齊,掛在椅背上。然後,她把整潔的、修補過的長襯裙提起來,露出膝蓋。她走到角落,四肢伏地。

“對,就這樣,我的寶貝兒!”蕤激動地歡叫起來,差點被湧上來的一口痰嗆著,一邊笑一邊咳嗽。“現在好好幹你的家務活,仔仔細細地幹!”

特裏薩·奧夏伊維恩往前拉長了脖子,張開嘴,伸出舌頭,舔起屋角來,就像姆斯提舔牛奶那樣舔著屋角。蕤依舊盯著玻璃球,不時拍打膝蓋,興奮地歡叫,身子來回晃著,她的臉漲紅了,而且越來越紅。啊,特裏薩是她最中意的,絕對是這樣!毫無疑問!接下來的幾小時,她將趴在地上,用手和膝蓋支撐身體,屁股翹在空中,舔屋子的各個角落,向隱秘的神祈禱——可能還不是耶穌聖人呢——為了求得寬恕,鬼知道她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苦苦懺悔。偶爾有尖東西戳到她舌頭上,她不得不停下,把血吐到廚房的水槽裏。一直以來,第六感都會提醒她及時站起來,在家人回來之前把衣服穿好,但蕤知道這個女人遲早會深陷這種著魔的狀態而不能自拔,遲早會被人發現。也許就是今天——小女孩會提早回來,可能是來要一個硬幣到城裏買東西,進門後驚訝地發現母親趴在地上舔屋角。哎,多麽令人眩暈的景象啊!蕤是多麽期待看到這一幕啊!她是如此的渴望——突然,特裏薩·奧夏伊維恩不見了。她幹凈的小屋不見了。一切都不見了,消逝在升起的一片粉紅色光幕中。幾個星期來,巫師的玻璃球第一次變成一片空白。

蕤用皮包骨頭、指甲長長的手指抓起玻璃球,使勁搖晃。“你怎麽了,討厭的家夥?怎麽了?”

球很重,而蕤的氣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重重地被晃了兩三下後,球從她手裏滾落下來。她馬上撿起來,緊緊抱在幹癟的胸前,簌簌發抖。

“不,不要這樣,小可愛,”她低聲哼哼。“等你準備好了再回來吧。哎,蕤剛才鬧情緒,但現在她冷靜下來了,她從來都沒想要搖你晃你,她再也不會把你摔掉了,你就——”

說到一半,她停住了,豎起頭傾聽屋外的動靜。馬匹奔走的聲音越來越近了。不,不對,就在門口。從聲音判斷,有三匹馬。在她心煩意亂的時候,他們已經悄悄到達了。

那幾個男孩?那幾個討厭透頂的男孩?蕤把球緊緊擁在胸口,眼睛瞪大,嘴唇潮濕。她的手如今已瘦得連玻璃球的粉紅色光亮都可以透過去,照出一根根暗色的東西,那是手骨。

“蕤!庫斯的蕤!”

不,不是那幾個男孩。

“出來,把交給你的東西帶出來!”

更糟。

“法僧想要回他的東西!我們是負責來取的!”

原來是大靈柩獵手。

“決不,你這個骯臟的白發老頭,”她輕聲低語。“你永遠不能得到它。”她的眼睛哧溜亂轉。頭發淩亂,嘴巴顫抖,她看上去就像一只被丟棄在山谷的病狗。

她低頭看看懷裏的玻璃球,忍不住嗚咽起來。現在,連粉紅的光芒都不見了。整個球就如同死屍的眼球一樣陰沈無光。

10

小屋裏傳出一聲發狂般的尖叫。

德佩普瞪大眼睛看著喬納斯,皮膚都覺得刺痛。那尖叫聲聽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人類發出來的。

“蕤!”喬納斯又喊了一聲。“現在就把東西拿出來,老女人,把東西交給我們!我沒時間跟你玩花招!”

小屋的門推開了。德佩普和雷諾茲在幹癟醜老太婆走出來的同時拔出了槍。陽光讓她睜不開眼,她的眼睛使勁眨巴著,好像她一生都在洞穴裏度過似的。她把法僧最心愛的玩意高高舉過頭。庭院裏有無數的石頭,隨便選一塊砸下去就是了;即使她瞄得不準,沒有砸到任何一塊石頭上,玻璃球同樣可能被摔碎。

那樣的話就糟了,喬納斯心裏清楚——有些人是威脅不得的。過去一段時間裏,他把幾乎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那幾個小子身上(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們輕而易舉就被抓了),從來都沒想到過會為這事操心。當時是津巴·萊默提議把梅勒林的彩虹放在蕤這裏的,他認為她是最理想的保管人。如今萊默已經死了。如果這裏的事情出了差錯,他就沒法把責任推卸在萊默身上了,不是嗎?

接著,更糟糕的是,當他正憤憤地想著他們說不定要拼命逃往西部時,他聽到了德佩普扣動扳機的聲音。

“把槍收起來,蠢貨!”他怒吼道。

“可是,你看看她!”德佩普委屈得幾乎嗚咽起來。“你看看她啊,艾爾德來得!”

他仔細打量了她一番。那黑衣服裏的東西似乎掛了根腐爛化膿的死蛇在脖子上當項鏈。她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得儼然像一具活骷髏。她的瘦頭顱上只剩下稀落的幾簇頭發;其餘的都脫落了。她的臉頰和眉毛上滿是瘡,嘴巴左邊還有一個像是蜘蛛咬過的疤。喬納斯認為嘴邊的疤可能是壞血病引起的腫塊;不過他才不管是什麽呢。他關心的是那垂死的女人用顫抖的長爪子高高舉著的玻璃球。

11

陽光讓蕤覺得眼花,沒有看清指著她的槍;當她眼睛適應過來的時候,德佩普已經把槍收好了。她看著眼前的一排人——戴眼鏡的紅發人,一個穿鬥篷的人,還有白發蒼蒼的老喬納斯——然後發出含混嘶啞的笑聲。她怕他們嗎,這群強壯兇殘的靈柩獵手?她覺得確實有點怕,但看在諸神分上,有必要嗎?他們不過是男人,僅此而已,她一生都在對付像他們這種東西。唉,他們自以為是世界的主宰,好吧——中世界沒有人會因忘記他母親的臉而受到譴責——但事實上,他們是一群可憐蟲,會為一首悲傷的歌感動涕零,一對裸露的乳房就可以讓他們骨頭酥軟;正因為他們過分自信,認為自己強壯,堅韌,英明,他們反倒更容易被駕馭利用。

玻璃球幽暗無光。雖然她恨透了那樣,但她的腦子卻清醒過來了。

“喬納斯!”她喊道。“艾爾德來得·喬納斯!”

“我在這兒,老媽媽,”他說。“祝天長夜爽。”

“不用客套了,沒時間。”她往前走了四步,仍把球高舉在頭上。她身邊,一塊灰白的石頭從雜草叢生的地上突出來。她看了一眼石頭,又看著喬納斯。其中的含意雖未直說,卻明白無誤。

“你想要什麽?”喬納斯問。

“玻璃球變黑了,”她答道。“我保管它的時候,它一直都是光芒四射的——即使我看不清裏面顯現出來的東西,我也知道它是充滿活力的,明亮地閃著粉紅色的光——但就在你們聲音響起的那一剎那,它變黑了。它不想跟你們走。”

“不管怎麽樣,我是奉命來取這個玩意的。”喬納斯的語調變得很溫和。

那不是他在床上和克拉爾私語的口氣,但也差不多了。“想一想吧,你就會理解我的處境了。法僧要收回玻璃球,而明年魔月升起時,他將是中世界最強大的人物,我怎麽敢違抗他呢?要是我空手而歸,告訴他蕤拒絕把玻璃球交給我,他會要了我的命。”

“如果你告訴他,我當著你這張又醜又老的臉把它砸爛了,你也會被殺的。”蕤說。她和喬納斯站得很近,喬納斯看得出她已經病入膏肓了。在她僅剩的幾簇頭發上,可憐的玻璃球來回抖動著。她快拿不住了。最多還能支撐一分鐘。喬納斯感覺額頭在冒汗。

“對啊,老媽媽。但是,你知道嗎,如果可以選擇死法,我會讓牽連我的人一起死。那個人就是你,親愛的。”

她又呱呱笑了起來——如果那嘶啞的斷裂聲也能被叫做笑聲的話——讚賞地點點頭。“我死了對法僧來說不會有任何好處,”她說。“玻璃球找到了它的主人——所以聽到你們的聲音它就暗下去了。”

喬納斯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認為這個玻璃球是屬於他們的。他想趁眉毛上的汗水還沒有流進眼睛前趕快擦掉,但他還是一動不動,手穩穩地握著馬鞍的前橋。他不敢與德佩普和雷諾茲對視,只是希望他們站在一邊別插手。蕤的身體和心理都處於一種搖擺不定的狀態;最輕微的舉動都會使她摔倒。

“它找到了主人,是嗎?”他認為他想出了一個法子,如果走運的話,就可以走出這個僵局。可能對她來說也是走運的。“那我們該怎麽辦呢?”

“帶我一起走。”她的臉被可怕的貪婪扭做一團;看上去像個想打噴嚏的死屍。她沒有意識到她快死了,喬納斯暗暗思忖。謝天謝地。“帶上球,也帶上我。我要和你們一起見法僧。我會成為他的先知,只要有我為他解讀玻璃球,我們的勢力將無人可擋。帶我一起走!”

“好吧,”喬納斯說。這正是他所期望的。“但我無權幫法僧做決定,這你是知道的。”

“對。”

“那就這麽定了。現在把球給我。如果你願意,我會把球交還給你,由你來看管。不過我先得檢查一下它是否完好無損。”

她慢慢放下玻璃球。喬納斯覺得,即使她把球抱在懷裏也未必安全,但他還是微微松了一口氣。她曳著步子挪向他,他得控制住馬,不讓它因受驚而跑開。

他在馬上彎下身子,伸出手去接玻璃球。她擡頭看著他,皺巴巴的眼皮下,那雙老眼依然精明狡猾。一只眼睛居然還眨了眨,使了個陰險的眼色。“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喬納斯。‘我要拿到玻璃球,然後拔槍殺了她,有什麽損害呢?’我說得對嗎?但當然會有損害,對你和你的同伴都有。殺了我,玻璃球就再也不會為法僧閃耀。可能某一天,它會為某個人重新恢覆光華;但絕不是他……如果你帶著他心愛的玩意回去,結果他發現它壞了,他會留你一條命嗎?”

喬納斯已經想到這一點了。“我們做一個交易,老媽媽。你和玻璃球一起去西部……除非你某晚死在路上。請原諒我這麽說,但你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不太好。”

她尖聲笑道:“我的身子骨比看起來的要好,啊,是的!我的生命鐘到停轉還得等上好幾年呢!”

我想,這點你估計錯了,老媽媽,喬納斯暗想。但他一言未發,伸出手去接玻璃球。

但她還是抓著玻璃球不放。雖然他們已經達成約定,可她最終還是沒法說服自己松手。貪婪就像月光穿透霧氣那樣在她眼睛裏閃爍。

喬納斯很有耐心地伸著手,什麽也不說,等待她轉變想法,接受現實——如果松手,她還有機會。如果她一意孤行,占著不放,很可能這個荒草叢生的院子裏的所有人都活不長了。

隨著一聲遺憾的嘆息,蕤終於把玻璃球交到他手上。在球從她手裏遞進他手裏的那一瞬間,一絲粉紅的光輝在玻璃球深處搏動起來。喬納斯的頭開始震顫抽痛……強烈的欲望在他的睪丸裏擰轉著。

他聽到德佩普和雷諾茲揮了一下手槍,但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

“放回去。”喬納斯說。

“但是——”雷諾茲一臉疑惑。

“他們以為你只是在騙蕤,”老女人說著,高聲大笑。“幸好負責的是你,而不是他們,喬納斯……可能你知道一些他們不知道的事。”是的,他對玻璃球略有所知——他手中這個光滑閃光的玩意到底有多危險。如果它想的話,它可以在一眨眼的功夫讓他著魔。一個月以後,他就會像這個女巫一樣:憔悴消瘦,遍身創傷,對周遭的事物不聞不問。

“把你們手裏的家夥放好!”他吼道。

雷諾茲和德佩普交換了一下眼神,重新把槍插回槍套。

“這玩意外面有個袋子,”喬納斯說。“盒子裏的一個束繩的袋子。把它拿來。”

“對,是有個袋子,”蕤陰沈地笑著說。“但如果玻璃球想讓你著迷,有袋子也不管用。你別白費心思了,袋子擋不住玻璃球的力量。”她轉身審視起另外兩個人,視線停在雷諾茲身上。“我的貨棚裏有一輛手推車,還有一對用來拉車的很棒的灰山羊。”她對雷諾茲說,可眼睛時不時地回過去看玻璃球,喬納斯註意到了……因為現在他自己那雙該死的眼睛也想盯著它看。

“你不能給我下命令,”雷諾茲說。

“對,但我可以,”喬納斯說。他的眼神落到玻璃球上,既渴望又害怕看到球內部閃亮的粉色光芒,仿佛有生命似的。一切消失了。冰冷陰暗。他把視線拽了起來,看著雷諾茲。“把手推車拉出來。”

12

還沒走進貨棚松垮的門,雷諾茲就聽到蒼蠅嗡嗡飛旋,立刻猜到蕤的山羊已經斷了氣。它們全身浮腫地躺在圍欄裏,四肢朝天,瞳孔上蠕動著蛆。

真不知蕤最後一次餵它們是什麽時候,根據氣味,雷諾茲估計它們死了至少一星期了。

忙著看玻璃球,什麽事都懶得管了,他心想。還有,她為什麽把一條死蛇繞在脖子裏呢?

“不過我也不想知道。”他把頸巾拉起來,咕噥道。目前他惟一想的就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他查看了一下手推車,車子被漆成黑色,上面畫滿了金色的神秘圖案。在雷諾茲看來,它就像一輛藥品展示車;也有點像靈車。他抓住手柄,飛快地把它拉出了貨棚。看在上帝的分上,德佩普可以接手下面的活。用馬套住推車,把那臭烘烘的女人拖到……哪裏?誰知道?艾爾德來得知道,也許吧。

蕤踉蹌著從她的小屋裏拿出束繩的袋子,他們把玻璃球帶來的時候就是裝在這個袋子裏的。當雷諾茲發問的時候,她停住步子,直起頭,聽他說話。

喬納斯考慮了一下,然後說:“我想,還是先到海濱區吧。對,這樣對她和這個玻璃小玩意都比較合適,直到明天結束。”

“哦,海濱區,我還沒去過那裏呢。”蕤說著,又開始挪動步子。當她走到喬納斯的馬邊時(那匹馬極力想躲開她),她張開袋子。喬納斯遲疑了一下,把球放了進去。袋子底部鼓得圓滾滾的,整個袋子看上去就像一滴眼淚。

蕤面帶狡猾的微笑。“也許我們會遇到托林。如果碰到他,我會讓他看看‘好人’的這個寶貝裏的東西,他肯定會很感興趣的。”

“如果你遇到他,”喬納斯邊說,邊下馬幫德佩普把馬和黑色推車拴起來,“那將是在一個無需魔力就能遠視的地方。”

她皺著眉頭看著他,隨後狡猾的微笑又慢慢爬上臉來。“哦,我想我們的市長肯定是遇到事故了!”

“有可能。”喬納斯表示讚同。

蕤先是咯咯笑著,不久又放聲大笑。他們拖著車出了院子時她還沒笑夠,繼續狂笑不止地坐在畫著神秘飾紋的黑色小推車裏,好像黑暗王國的女王坐在她的禦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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