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鮫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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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陣驚惶中告訴自己。上馬快跑!離開這裏!快!趕在可怕的事情發生之前……趕在卡來臨之前。卡就像一陣風,把你和你所有的計劃都吹到天邊!然而她沒有跑。她站在原地,手裏抓著馬韁繩,當派龍擡頭對著那匹從山上奔馳而下的棗紅駿馬發出嘶鳴時,她對著它低聲說著些什麽。

威爾·迪爾伯恩出現在她的面前,先是在馬背上低頭看著她,然後輕松利落地跳下馬來。蘇珊知道,就算自己騎了那麽多年馬,那瀟灑的下馬動作也是她難以企及的。他這次沒有把一只腳伸到前面,腳尖翹起,也沒有脫帽,鄭重其事地向她行禮;他只是看著她,眼神鎮定、嚴肅、成熟得讓她不安。

在鮫坡的一片寂靜中,他們四目對視,薊犁的羅蘭和眉脊泗的蘇珊。蘇珊感到心中吹起了一陣風。對此,她既害怕,又喜悅。

“早安,蘇珊,”他說,“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她一言不發,只是等待著,觀察著。他會像自己一樣清楚地聽見她的心怦怦直跳嗎?當然不能;真要這樣可就是胡說八道了。但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那麽響,周圍五十碼半徑之內的生物都能聽得見。

威爾·迪爾伯恩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後退了一步,用不太信任的眼光看著他。他低下頭,然後又擡起頭來,雙唇抿在一起。

“我請求你的原諒。”他說。

“是嗎?”她冷冷地說。

“我那天晚上說的話是沒有根據的。”

她一聽火就不打一處來。“我根本不在乎你說那些話是否有根據;我在乎的是這很不公平。那些話傷害了我。”

她左眼滾出了一滴淚花,沿著臉頰滾下來。也許她早上還沒哭夠呢。

她本以為自己說的話會讓他羞恥,但盡管他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他還是直視著她。

“我愛上你了,”他說道。“所以我才會說出那樣的話。我覺得,在你吻我之前我就愛上你了。”

她一聽就笑了……但他那簡單直率的表白方式讓她的笑聲在自己耳朵裏聽來都有點虛假。或者說虛弱。“威爾·迪爾伯恩先生——”

“請叫我威爾。”

“迪爾伯恩先生,”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老師在苦口婆心地教導一個冥頑不化的學生,“你這個想法很可笑。你難道只是見了我一面就愛上我了麽?只是吻了我一下就愛上我了麽?那只是個姐妹般的吻?”這次輪到她臉紅了,但她還是接著說下去。“這樣的故事只會在小說中發生,難道在現實生活中也會有?我不這麽認為。”

但他的眼睛還是沒有離開她的眼睛,她從中看出了一點關於羅蘭的真實情況:他那浸透到骨子裏的浪漫,這份浪漫就好比是一塊神奇的天外飛來的金屬塊,深深地隱藏在他那花崗巖一般實際的想法中。他把愛情看作是一個事實,而不是一朵花,這讓蘇珊難以小瞧他的任何一面,無論是他的浪漫還是他的實際。

“我請求你的原諒,”他又說了一遍。他的語氣中有一種近乎粗魯的固執。這讓她惱怒,又讓她覺得有趣,同時還有些害怕。“我沒有要求你同樣愛我,那不是我說話的原因。你告訴過我,你現在的處境很覆雜……”這時他的眼睛不再盯著她看,而是看著鮫坡的方向。他甚至笑了一下。“我還叫他傻瓜,對不對?當著你的面叫他傻瓜。現在看來,究竟誰是傻瓜呢?”

她笑了;忍不住笑了。“你還說過他喜歡烈酒和小姑娘。”

羅蘭用手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要是他的朋友阿瑟·希斯這麽做的話,她會把這當成是一個存心逗樂的舉動。但威爾則不同。她覺得他並不是個喜歡逗樂的人。

又是一陣沈默,但這次並不尷尬。並排站著的兩匹馬,拉什爾和派龍都心滿意足地吃著草。要是我們是馬的話,所有的一切都會變得簡單得多,她想著想著差點咯咯笑了起來。

“迪爾伯恩先生,你知道我已經做出某個承諾了嗎?”

“啊依。”當看見她驚訝地揚起眉毛時,他笑了。“這不是嘲笑,只是此地的方言。不自覺……就滲入到我的語言中了。”

“是誰告訴了你關於我的事?”

“市長的妹妹。”

“克拉爾。”她鼻子一皺,心想這沒什麽可吃驚。她想可能還會有別人把這件事說得更粗俗。艾爾德來得·喬納斯就是其中一個。庫斯的蕤是另一個。最好還是別想了。“要是你明白我的處境,要是你並不要求我回報你的……不管你對我到底是什麽感覺……我們為什麽還要在這裏交談呢?為什麽你想約我出來?我想也許是因為你對我的感覺讓你覺得不太自在——”

“是的,”他說,就好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這感覺讓我不自在。我甚至很難在看著你的時候保持頭腦清醒。”

“如果是那樣,也許你最好不要看,不要說,不要想!”她的聲音很尖利,還有些顫抖。他怎麽敢這樣直接,怎麽敢這樣盯著她呢?“為什麽要送花和便條給我?難倒你不知道這可能讓我陷入麻煩麽?要是你知道我姑媽……!她已經和我說過你了,要是讓她知道這個便條的話……或者是看見我們一起在這裏的話……”

她四下張望了一下,再次確認沒有人看見他們。是的,就她目力所及,周圍沒有旁人。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看著他,他立刻收回了手,就好像被燙了一下似的。

“我只是把我所想所做告訴你,這樣也許你能諒解,”他說。“就這麽簡單。我的感覺屬於自己,你不必為此負責。”

但我是有責任的,她想。我吻了你。我覺得我的責任還不小,不僅僅是對你的感覺而言,而且是對於我們兩人的感覺來說。威爾。

“我對跳舞時說的話表示最真誠的道歉。難道你不能原諒我嗎?”

“好的,我原諒你。”她說,要是此時他一把攬她入懷,她也不會拒絕,管他後果如何呢。但他只是脫下了帽子,微微鞠了一躬,此時,風停了。

“謝謝你,小姐。”

“不要這樣叫我。我不喜歡這樣。我叫蘇珊。”

“那你會叫我威爾麽?”

她點點頭。

“好。蘇珊,我想問你一些事情——並不是作為一個因為嫉妒而傷害了你的家夥。我的問題完全是另一碼事。可以麽?”

“我想可以。”她小心翼翼地說。

“你是否支持聯盟?”

她盯著他,一時目瞪口呆。她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但他卻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我還以為你和你的朋友們就是來清點牛、槍支、長矛和船的數量呢,也許還有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她說,“但我沒想到您還要清點聯盟的支持者。”

她看見他吃了一驚,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這次的微笑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成熟。蘇珊回味了自己剛說過的那些話,意識到是什麽讓他吃驚,於是她也略帶尷尬地笑了一下。“我姑媽總喜歡說您啊您的。這是‘你’的古語。我父親也是這樣的。這說法是一群自稱為友人的中古先人用的。”

“我知道。我們那裏至今還有這些自稱友人的人。”

“是麽?”

“是……或者說對,如果你更喜歡那個字的發音;我自己就已經開始喜歡這裏的說話方式了。我喜歡友人談話的方式。很動聽的發音方式。”

“但讓我姑媽一說可就不好聽了,”蘇珊說著就想起了她和姑媽那場關於襯衫的爭論。“那就回答你的問題吧,對——我支持聯盟,我想。因為我爸爸支持聯盟。但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對聯盟忠心耿耿,我想我不是的。這些日子,關於聯盟的人和事,我們既少有耳聞,也很少見到。故事和謠言基本上都是通過流浪漢和長途跋涉的旅行推銷員來傳播的。而且現在沒有鐵路……”她聳聳肩。

“平時跟我交談的老百姓也是這麽想的。但你的托林市長——”

“他不是我的托林市長。”她其實並沒打算用如此強硬的口氣說話。

“但這個領地的市長托林給我們提供了全力幫助,滿足了我們所有的要求,甚至我們沒要求的他也主動做到了。我只要打個響指,津巴·萊默就會站在我的面前。”

“那就不要打響指。”她說,然後不由得朝四下張望了一下。她試圖微笑一下,讓威爾認為那只是一個玩笑,但似乎並不奏效。

“城裏的老百姓、漁民、農民、牛仔……他們都會說一些聯盟的好話,但都比較漠然。然而,市長、他的大臣,還有馬夫協會的會員們、倫吉爾、蓋博,還有許許多多人——”

“我認識他們。”她簡略地說了一句。

“他們顯示出了絕對的熱情。你只要跟治安官艾弗裏提到聯盟,他都會激動得手舞足蹈的。好像在每一個牧場的會客室裏我們都能拿著艾爾德紀念杯喝上一杯。”

“喝什麽?”她有點調皮地問。“啤酒?黑啤酒?格拉夫?”

“還有葡萄酒,威士忌和百蒂博酒,”他沒有理會她的微笑,只是補充了一句。“好像是他們希望我們違反誓言似的。你覺得這件事奇怪麽?”

“嗯,有一點;不過這可能只是罕布雷的熱情好客吧。在這裏,當有人——特別是年輕人——發誓說他不飲酒時,大家一般都會認為他是扭扭捏捏,而不是認真的。”

“那麽他們如此熱情地支持聯盟呢,你是怎麽想的?”

“古怪。”

的確如此。帕特·德爾伽朵由於工作原因幾乎每天都要和那些地主和養馬人打交道,而只要爸爸允許,蘇珊每次都跟在身後,那些人她看得多了。她覺得他們基本上都是冷淡的人。她難以想象約翰·克羅伊登或者傑克·懷特手拿阿瑟·艾爾德酒杯、熱情洋溢地祝酒的樣子……特別是中午喝酒更是難以想象,他們還要去照看牲畜或是做交易呢。

威爾盯住她,好像在讀她的想法。

“但也許你可能像以前那樣了解那些大人物,”他說。“我是指像你父親去世之前那樣。”

“也許吧……但難道貉獺說話就是倒著的嗎?”

這次不再是謹慎的笑容;他咧開嘴笑了。整張臉都被點亮了。天啊,他是多麽英俊啊!“我覺得不是。我們的說法是,就像貓不能更換身上的斑點一樣。托林市長沒有提到過我們——我和我的朋友們——我是說在你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或許我沒有權利問這個問題。我想是的。”

“我並不在乎你問,”她搖著頭,長長的辮子也跟著甩了起來。“正如某些人好心指出的那樣,我對禮節規矩知之甚少。”但她看到他低垂的目光和臉上尷尬的紅暈後,並沒有原來想的那麽開心。她知道,有些女孩喜歡用諷刺的口吻來調情——有些人還會把男孩挖苦得很厲害——但她似乎對此提不起什麽興趣。顯然,她並不想征服這個男孩,於是當她再次開口時,就轉而用溫和的語氣說:“不管怎樣,我並沒有和他單獨在一起。”

哦你怎麽這麽會撒謊啊,她有點沮喪地想,因為她記得宴會當晚托林是怎樣在大廳裏擁抱她的,他在她的胸部一通亂摸,就好像一個孩子要把手伸到糖罐子裏去一樣;他還告訴她自己已經欲火焚身了。哦你這個大騙子。

“不管怎麽樣,威爾。哈特·托林對你和你朋友有何看法對你並不重要,對不對?你有自己的工作要去做,就這麽回事。如果他幫助了你,為什麽不幹脆接受他的幫助,然後表示感激呢?”

“因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說話時那嚴肅甚至有點陰沈的嗓音讓她隱隱有點害怕。

“不對勁?和市長有關?還是和馬夫協會有關?你是在說什麽啊?”

他鎮定地看著她,然後似乎做出了一個決定。“蘇珊,我打算信任你。”

“我並不想要你的信任,正如我不想要你的愛情一樣。”她說。

他點點頭。“但是,為了完成這次的任務,我必須相信某個人。你能理解麽?”

她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他走到她身邊,兩人靠得很近,她幾乎能感到他皮膚的溫暖。“朝那邊看。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麽。”

她看了看,然後聳聳肩。“鮫坡。和以前一樣。”她微微地笑了一下。“還是那麽漂亮。在整個世界裏,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了。”

“是啊,很漂亮,一點沒錯。你還看見了什麽呢?”

“當然是馬啦。”她笑著,表明這是句玩笑話(事實上這是她父親常說的老笑話),但他沒有笑。英俊,勇敢,而且如果城裏流傳的故事是真的話——思維敏捷,行動快速。但沒什麽幽默感。說不定還有更嚴重的缺點。比如冷不防地去摸女孩子的胸部什麽的。

“馬。是的。但在你看來,它們的數目對嗎?你從小到大都是看著鮫坡上的馬長大的,除了馬夫協會的人以外,對此沒有人比你更有發言權了。”

“你並不信任他們?”

“我們要什麽,他們就給什麽,他們就好像是餐桌下面的狗一樣友好,但是,不——我還是不信任他們。”

“但是你信任我。”

他用那雙漂亮而又令人膽寒的藍眼睛註視著她——在以後一萬天的漂泊日子裏,日曬會褪去這雙眼睛的深藍色,使之變成那種淡淡的藍。“我必須相信某一個人。”他重申了一遍。

她低下頭,好像受到了指責一樣。他伸出手,溫柔地把手指放在她的下巴下面,輕輕擡起了她的臉。“數字是否正確呢?好好想一想!”

但既然他已經提醒她註意這一點,她也就根本不需要多加考慮。事實上,一段時間以來,她就覺察到馬匹數量的變化,但這種變化是循序漸進的,很容易被忽視。

“不,”她終於開口說。“這個數字不對。”

“少了還是多了?”

她沈默了一會。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嘆了口氣。“多了,太多了。”

威爾·迪爾伯恩把捏緊的拳頭舉到肩膀處,狠狠捶了一拳。他藍色的眼睛閃著光,就像爺爺以前給她說過的電火花一樣。“我就知道,”他說。“我就知道是這樣。”

“那裏到底有多少匹馬?”他問。

“你是說我們腳下?還是說整個鮫坡?”

“就我們腳下的那些。”

她仔細看了看,並沒打算真的要數。根本數不過來;試圖去數只能讓人越來越糊塗。她看見有四個較大的馬群,每群大約有二十匹。它們在綠色的草地上跑著,就像鳥兒在藍天上飛翔一樣。大概還有九個小一些的馬群,每群有八到十五匹不等……還有些成雙成對的馬(這讓她想起了情侶,但好像今天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讓她想到情侶)……還有些獨自奔跑的馬——基本都是年輕的種馬……

“一百六十匹?”他有點遲疑地低聲問道。

她有點驚訝的看看他。“嗯。我心裏想的數字就是一百六十。不多不少。”

“那我們看到了鮫坡的多少地方?四分之一?三分之一?”

“要比你說的少得多了。”她朝著他微笑著。“我以為您是知道的。這大概只有整個鮫坡牧場的六分之一。”

“要是每一片六分之一土地上都有一百六十匹馬在吃草的話,那總共加起來就有……”

她等著他說出九百六十這個數字來。他一說出口,她就點點頭。他又朝下面看了好一會兒,這時拉什爾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背,他有點意外地嘟噥了一聲。蘇珊把一只微微彎曲的手放到唇邊,防止自己笑出來。他很不耐煩地把馬嘴推開,從這個細節她就看出他至今也沒覺得這件事挺可笑。

“你認為還有多少匹馬是圈養的,正在被訓練或是參與勞作?”他問。

“下面的每三匹馬就會有一匹是圈養的。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那就是說我們共有一千兩百匹馬。都是純種馬,沒有雜種的。”

她有點吃驚地看著他。“對啊。眉脊泗可沒有雜種馬……在任何一個外領地都沒有。”

“每五匹馬之中有不止三匹被你們養活了?”

“我們把所有的都養活了!當然了,時不時會出現一匹畸形馬,我們只好把它殺掉,但——”

“但並不是每五匹馬就有一匹是畸形馬,對吧?每五匹馬中就有一匹出生時——”倫弗魯當時是怎麽說的?“有多餘的腿或者是腸子露在外面?”

她那震驚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是誰告訴你的?”

“倫弗魯。他還告訴我在眉脊泗有五百七十匹馬是純種的。”

“那真是……”她有點困惑地笑了。“那真是瘋了!要是我爸在這裏——”

“但他不在這裏,”羅蘭說,他幹巴巴的聲音好像是一根斷裂的樹枝。“他已經死了。”

一時間,她沒能覺察出他語氣的變化。突然,就好像她腦子裏發生了日食一樣,她整個臉都陰沈了下來。“我爸遇到了意外。你知道麽,威爾·迪爾伯恩?一場意外。真的是非常慘,但有時候就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匹馬踏到了他的身上。那匹馬叫做海泡沫。弗朗說海泡沫當時被草地裏的一條蛇嚇壞了。”

“弗朗·倫吉爾?”

“嗯。”她的臉都白了,除了兩團野玫瑰般的紅暈——粉紅色的,就好像是他讓錫彌送給她的那束花裏的玫瑰——綻放在顴骨上面。“弗朗當時和我父親在一起,他們一起騎馬走了好幾裏路。他們並不是很好的朋友——他們來自不同的階級——但他們一起騎馬。弗朗的第一個老婆曾為我做了一頂洗禮儀式上戴的帽子,雖然我已經忘記那頂帽子放在哪裏了。他們總是一起騎馬。我無法相信弗朗·倫吉爾會在我父親怎麽去世的問題上撒謊,更別提他會……和我父親的死有什麽關系了。”

但她還是面露疑色地看著下面奔跑著的馬。有那麽多的馬。太多了。要是她爸爸還活著,準能看出來有多少。而且爸爸也會和她思考同一個問題:那些多出來的馬到底是誰家的呢?

“弗朗·倫吉爾和我的朋友斯托克沃斯討論過那些馬,”威爾說。他說得很隨意,但臉上看不出任何隨意的表情。“上了啤酒後沒人喝,我們只喝了幾杯泉水。那之後,他們就開始討論起馬來了,就像我和倫弗魯在托林的歡迎晚會上討論馬一樣。當理查德請倫吉爾估計一下能用來當坐騎的馬匹數量時,他說大概有四百匹。”

“瘋子。”

“看起來是這樣。”威爾說。

“難道他們不知道那些馬就在這兒,在你們能夠看到的地方嗎?”

“他們知道我們幾乎還沒有開始工作呢,”他說,“我們先是從漁民那裏開始的。我敢肯定他們是這樣想的,還要過一個月,我們才會開始數這裏的馬。與此同時,他們對待我們的態度……我該怎麽說呢?嗯,就不要管我是怎麽說的了。我的文字表達能力不是很好,但是我的朋友阿瑟稱之為‘善意的鄙視’。他們就在我們的面前放馬南山,因為他們覺得就算我們看到了也不會明白是怎麽一回事。或者是因為他們認為我們不會相信看到的一切。我很高興能在這裏遇到你。”

這樣我就能給你一個更加精確的馬的數目?那是不是惟一的原因呢?

“但你們最終不還是會四處去數馬嗎?不管怎麽說,那都是聯盟給你們的重要任務。”

他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她錯過了一件很明顯的事情。這眼光讓她覺得有點不自在。

“怎麽了?我說得不對嗎?”

“也許他們指望在我們開始這項工作之前,那些多出來的馬就會消失。”

“消失到哪裏去?”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喜歡這個想法。蘇珊,你能保證今天的談話只有你我知道嗎?”

她點點頭。如果她把今天在鮫坡上和威爾·迪爾伯恩獨處、除了拉什爾和派龍兩匹馬在場外別無他人這件事告訴別人,她準是瘋了。

“也許不會有什麽嚴重後果,可如果有的話,知情者都會有危險。”

這句話又讓她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倫吉爾告訴她和科蒂利亞姑媽,說帕特被甩下馬來,海泡沫硬生生從他身上踏了過去。他們倆都沒有任何理由來懷疑這個人說的故事。但弗朗·倫吉爾不是還告訴威爾的朋友說在眉脊泗只有四百匹能當坐騎的馬嗎,而這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威爾轉身面對自己的馬,她很高興。

她有點想讓他留下——想要他站得靠自己近一點,讓雲彩把他倆長長的影子投射到草地上——但他倆獨處的時間太長了。照道理說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裏撞見他們在一起,但這個想法不僅沒讓她安心,反而使她更加緊張。

他拉直了掛在矛柄邊上的馬鐙(拉什爾發出了一聲低沈的嘶叫,就好像是說到時間了,我們該走了),然後就又轉身面對她。他的目光讓她幾近昏厥,卡的感覺如此強大,讓人無法否認。簡直強大得讓人難以抗拒。她試著告訴自己,這種感覺是很愚蠢的——這種好像有過前世一樣的感覺——然而這並不是;這種感覺就好像是終於發現了一條找了好久的路。

“我還有別的要說。我不喜歡再回到談話的起點,但我必須這樣做。”

“不,”她虛弱地說。“關於那點我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了。”

“我對你說過我愛你,那晚我是在嫉妒,”他說,這時他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有些失控,有些顫抖。她發現他的眼睛裏有淚花在打轉,不禁心裏一陣恐慌。“還有些別的,還有別的事情。”

“威爾,我不想——”她急匆匆地向自己的馬走去。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回來。這個動作並不強硬,但其中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冷酷讓她覺得有點害怕。她無助地看著他的臉,發現他看上去真年輕,只是個遠離家鄉的孩子,然後她突然明白自己沒有能力長時間抗拒他。在她內心深處,她渴望著他,這種渴望如此強烈,以至於她的心都在疼痛。她寧願拿出生命中整整一年的時間來作交換,只要能把手放到他的臉上,感受他的皮膚。

“蘇珊,你想念你的父親嗎?”

“嗯,”她小聲說道。“想得不行。”

“我也想念我的母親。”他把手放在她的雙肩。一只眼睛再也兜不住眼淚;一滴淚滴落下來,在臉上劃出了一道銀色的線。

“她死了麽?”

“沒有,但是發生了一件事情。偏偏發生在她身上。該死!我連該怎麽思考這件事都不明白,又該怎樣談論它呢?在某種意義上說,她的確死了。對我來說是死了。”

“威爾,這真可怕。”

他點點頭。“我永遠忘不了最後一次看見她時,她看我的那種眼神。飽含了羞恥、愛和希望的眼神。羞恥是因為我看見的一幕以及我知道的事情,希望,就是也許我能理解她,原諒她……”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天的晚宴上,飯快吃完時,萊默說了什麽有趣的話。你們都笑了——”

“如果我笑了的話,那只是因為要是只有我一個人面無表情會顯得很奇怪,”蘇珊說。“我不喜歡他。我覺得他是個陰謀家。”

“你們都笑了,那時我碰巧看了看桌子的末端。看著奧利芙·托林。有一會兒——只是一小會兒——我覺得她就是我的母親。一模一樣的表情。某一天,我在錯誤的時間開啟了一扇錯誤的門,恰巧撞見我的母親還有她的——”

“別說了!”她尖叫著,掙脫了他的雙手。她身體裏所有的一切都突然晃動了起來,她用來讓自己保持完整的扣子、架子和鏈子突然間都松開了。“住口,不要再說下去了,我受不了你談論她!”

她伸手去拽派龍,但整個世界都已變成了濕漉漉的多棱鏡。她開始抽泣。這時她感覺到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讓她再次轉過身來,這次她沒有拒絕。

“我無地自容,”她說。“我真是無地自容,我害怕,我難過。我已經忘了父親的臉……而且……”

而且我再也不能記起來了,她想說,但是她什麽話都不必說了。他用一連串的吻讓她閉了嘴。一開始她只是任由他親吻自己……然後她就主動去吻他了,近乎瘋狂地吻他。她用拇指輕輕擦幹他眼角的淚水,然後用手掌撫摸著他的臉頰,她早就希望能夠這樣做了。這種感覺真是太妙了;即使是他皮膚下軟軟的胡楂也感覺很棒。她的手臂順勢滑向他的脖子,嘴唇相接,熱烈地吻著他,他們就站在兩匹馬之間。這兩匹馬只是互相瞅了一眼,然後就又低頭吃草了。

他嘗到了有生以來最銷魂的吻,永生難忘:她那充滿彈性的雙唇,有力的牙齒,對愛情充滿著渴望,沒有絲毫的羞澀;她吐露的芬芳氣息,緊貼住他身體的曼妙的曲線。他把一只手滑向她的左乳,輕輕地撫摸著,感受到在他手下,急速的心跳。他騰出另外一只手伸向她的頭發,順著發際梳下來,她太陽穴邊的頭發如絲綢般順滑。他永遠也忘不了這樣的質地。

然後她離開他的懷抱,站在一旁,她的臉燃燒著,布滿紅暈和激情,她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嘴唇,那裏都被威爾吻得腫起來了。下唇的嘴角邊還滲出了一絲血跡。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的雙眸。她的胸部劇烈地起伏著,好像剛剛跑完步一樣。心中有一股電流湧動著,她這輩子都沒有感受過。像小河一樣流淌,像發燒一樣讓人顫抖。

“不要再這樣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拜托,不要再這樣了。要是你真的愛我,就不要再讓我往自己的臉上抹黑。我已經做出承諾了。我想,什麽都要等我兌現承諾之後再談……如果那時你還喜歡我的話……”

“我會永遠等你,”他冷靜地說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但我沒法眼睜睜地看著你跟另一個男人走。”

“要是你真的愛我,現在就離開我。求你了,威爾!”

“再吻我一次。”

她向前跨了一步,充滿信任地仰起頭,看著他,他明白他想怎麽樣對她都會被默許。她,至少是在此刻,已經有些失去自控力了。很可能她會成為他的人。他可以像馬藤對待母親那樣對待眼前這個姑娘,要是他願意的話。

然而,最後這個想法澆滅了他的激情,就像一堆被雨淋了的木炭,火星在黑暗中慢慢熄滅。這一年來,他父親對此事的坦然接受(我兩年前就知道了)在很多意義上來說對他都是最嚴重的打擊;他怎麽能夠和這個女孩子墜入愛河——任何一個女孩子——在這個罪惡當道,甚至不斷重演的世界裏?可他就是愛她。

他沒有像自己渴望的那樣激烈地吻她,而是把雙唇輕輕地貼在她流血的嘴角邊。他吻了一下,感覺鹹鹹的,仿佛在品嘗自己的淚水。當她的手撫摸著他後脖頸上的絨毛時,他閉上眼睛,渾身顫抖著。

“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去傷害奧利芙·托林,”她小聲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就像我不會傷害你一樣,威爾。有太多事情都讓我困惑,而現在要糾正也來不及了。但還是要謝謝你……沒有做你本可以做的事情。我會永遠記得你的。記得被你吻的感覺。這是發生在我身上最美妙的事情。那一剎那我覺得天地都融合在一起了。”

“我也會記住的。”他看著她跳上馬背,還清楚地記得在他們相遇的那天晚上,她的腿是怎麽在黑夜裏驚艷地展現在他眼前的。突然,他覺得不能讓她就這樣離開。他走上前去,碰了碰她的靴子。

“蘇珊——”

“不,”她說。“求你了。”

他往回退了一小步。

“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她說。“是不是?”

“對啊。”

她笑了……但那是苦澀的笑。“現在開始,和我保持距離,威爾。拜托你。我也會和你保持距離。”

他想了想。“如果我們做得到的話。”

“我們必須做到。威爾。必須。”

她飛快地騎馬離開了。羅蘭就站在拉什爾的馬鐙旁,目送著她離開。直到她消失在天邊,他還是站在那裏看著。

10

治安官艾弗裏,副手戴夫和喬治·雷金斯坐在治安官辦公室和監獄前的門廊上,這時斯托克沃斯先生和希斯先生(後者還把那愚蠢的鳥頭掛在馬鞍的前橋上)正好路過。中午的鈴聲在十五分鐘之前就敲過了,治安官艾弗裏猜想他們正趕著去吃飯,也許是到米爾班克,或者是去旅者之家,那邊的中飯還不錯。有粕粕客什麽的。但艾弗裏喜歡更能填飽肚子的食物;最好是半只雞或是牛後腿肉。

希斯先生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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