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歡迎來到城裏 (2)

關燈
禮。她的耳環看上去像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暗火石閃著光,晃來晃去。“你們就是來自聯盟的年輕人吧,歡迎歡迎。先生們,晚上好,祝你們長壽!”

他們齊刷刷地鞠了一躬,靴子向前,異口同聲地向她道謝,這讓她忍不住笑了,還鼓起了掌。她旁邊個子較高的女人也幹巴巴地朝他們笑了笑。

“我叫奧利芙·托林,”那個豐滿的女人說道,“市長的妻子。這位是我丈夫的妹妹,克拉爾。”

克拉爾·托林臉上還是保持那樣幹癟的笑容(她笑起來幾乎連嘴唇都不動,眼睛裏也毫無笑意)。只是象征性地回了個禮。羅蘭、庫斯伯特和阿蘭再次鞠了一躬。

“歡迎你們來到濱海區,”奧利芙·托林語氣中透著高貴和莊重,同時,真誠的笑容和看到這幾位內世界客人而感到的驚喜使她看上去令人愉快。“歡迎來到這裏,請進。我真心誠意地歡迎你們的到來。”

“我們相信會在這裏度過愉快的時光,女士,”羅蘭說,“是您的歡迎給我們帶來了快樂。”他握起她的手,很自然地擡起來吻了一下。她那開心的笑聲讓他也笑了。他一眼就喜歡上奧利芙·托林了,也許這是因為早先他就遇到過類似她的人。那整個晚上,除了與蘇珊·德爾伽朵這個尚說不清道不明的例外,他沒有再碰上任何自己喜歡的人。也沒碰上任何自己相信的人。

盡管從海上吹來了習習微風,夜晚仍然很溫暖,在門廳裏保管鬥篷和外衣的人看上去並無任何經驗,也不懂禮儀。羅蘭看見那是副手戴夫的時候並沒有非常吃驚。只見他殘存的那些頭發油光順滑,那付單邊眼睛則耷拉在馬夫夾克雪白的胸前位置。羅蘭朝他點點頭。戴夫雙手放在背後,也朝羅蘭點點頭。

兩個人——艾弗裏和另一位更年長的紳士,看上去簡直和動畫《死神醫生》裏的人一樣憔悴——向他們走來。通過大開的雙扇門可以看見滿滿一屋子人,人手一只水晶玻璃杯,交談著,從流動著的托盤上取食物。

羅蘭瞇起眼睛看了看庫斯伯特:所有的一切。每個名字,每張臉……每一個細微的差別。尤其是差別。

庫斯伯特擡了一下眉毛——這是他不露聲色的點頭方式——接著羅蘭就被人拉入了夜晚的喧囂中,這是他作為槍俠工作的第一個晚上。而以前他工作都不怎麽賣力的。

那個像《死神醫生》裏的人物的就是津巴·萊默,他是托林的大臣和自然資源部長(羅蘭懷疑這個頭銜是專門為了他們的來訪而臨時設的)。他明顯比羅蘭還高上五英寸,而羅蘭的身高在薊犁也不算矮了,他的皮膚像蠟燭一樣蒼白。但並非病態;只是蒼白而已。他鬢角兩邊鐵灰色的頭發飄了起來,輕飄飄的,就像是蜘蛛網一樣。他已經完全謝頂了。一副夾鼻眼鏡穩穩地架在他那只酒糟鼻上。

“我的孩子們!”相互介紹結束之後他說。他的語氣很柔和,傷感中透著真誠,那味道就像政客,或是一個殯葬事務承辦人。“歡迎來到眉脊泗!來到罕布雷!來到濱海區,來到我們簡陋的市長府邸!”

“要是這也叫簡陋的話,我就不明白如果你們要建宮殿會建成什麽樣了。”羅蘭說。這句話措辭已經夠溫和了,不像俏皮話,更像是客套話(他通常是把俏皮話留給伯特說的),但是大臣萊默和治安官艾弗裏都笑得不行。

“來吧,孩子們!”當萊默覺得自己已經表達出對那句話足夠的欣賞之後。他說。“我肯定市長等你們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對啊,”他們身後傳來了一個怯怯的聲音。瘦瘦的克拉爾已經不見了,但是奧利芙·托林還站在那裏,彬彬有禮地把雙手交叉放在腰部,打量著新來的人。她臉上仍然掛著充滿希望的,令人愉快的微笑。“哈特很盼望見到你們。津巴,我是不是要為他們引引路啊,還是——”

“不用,不用,你還有那麽多客人要招呼呢。”萊默說。

“我想你說得有道理。”她最後一次向羅蘭和他的同伴們鞠躬致意,盡管她臉上還是帶著微笑,盡管這個微笑在羅蘭看來是絕對發自內心的,羅蘭還是想:她對有些事情不太滿意。肯定是這樣的。

“先生們,”萊默說。他一口大牙,顯得與臉有些不相稱。“請隨我來。”

他領著他們從咧嘴笑的治安官艾弗裏身邊走過,進入了接待廳。

羅蘭對大廳並沒什麽感覺;畢竟他見過薊犁的大廳——有時候人們也稱之為祖先廳——每年的盛大舞會都在那裏舉行。舞會上跳的就是所謂的東方舞,這場舞蹈標志著滿土的結束,並且預示著收割的到來。大廳裏總共有五個枝形大吊燈,而不是只有一個,而且用的都是電燈泡,而不是油燈。赴宴者的穿著(很多人都是有錢的年輕人,他們這輩子從來都沒有工作過,法僧會不失時機地提及這一點)比這裏的人們華麗,薊犁的音樂也更豐富,隨著尊貴的來賓以及長者靠向阿瑟·艾爾德,他們之間也越靠越近了。艾爾德騎著一匹白馬,身佩統一之劍。

但宴會現場還是有點生氣的,甚至可以說生氣勃勃。這裏有薊犁所沒有的熱鬧氣氛,而且不僅僅是在跳東方舞的時候。在羅蘭看來,接待廳裏的氣氛是那樣一種東西,就算它消失了你也不會很留戀,因為它是靜悄悄地、毫無痛苦地流逝了。就好像是割破靜脈,往一個註滿熱水的盆裏滴血一樣。

這個房間——還沒大到可以被稱為大廳的程度——是圓形的,鑲嵌板條的墻壁飾有歷任市長的(大多數畫得很差)畫像。通往餐廳的門右邊有一個升起的平臺,四個咧嘴笑的吉他手身穿塔提夾克衫,頭戴墨西哥寬邊帽,正在演奏著一種類似華爾茲的音樂,但節奏要快得多。地板中央放了張桌子,上面放著兩個酒缽,其中一個又大又漂亮,另一個則很小很普通。那個穿白夾克的調酒師則是艾弗裏的另一個副手。

和高級治安官前一天告訴他們的完全相反,好幾個人都佩著不同顏色的飾帶,但是羅蘭覺得自己身穿白絲綢襯衫、黑色領結和直筒正裝褲也沒什麽不合適。在佩飾帶的人中,他看見三個人穿著過時的老式外套,這不禁讓他想起畜牧戶去教堂時穿的一身行頭,他還看見一些人(基本上都是年輕人)壓根就沒有穿外套。有些女人戴著珠寶(但是沒有一件能比得上托林太太的暗火石耳飾),沒什麽人看上去像是刻意節食過的樣子,但羅蘭認得她們的衣服:長長的圓領裙裝,通常彩色襯裙的蕾絲花邊會從裙下擺露出來,暗色的低跟鞋,發網(同奧利芙和克拉爾一樣,發網上也裝飾著寶石)。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很特別的人。

她當然就是蘇珊·德爾伽朵,她渾身流光溢彩,一襲藍色絲裙配上高腰的緊身胸衣,襯托出她那高聳的胸部曲線,簡直美艷絕倫。她脖子上那個藍寶石掛墜也讓奧利芙·托林的耳飾相形見絀。她站在一個男人身邊,他的飾帶是碳火紅色。那種深橘紅色就是這個領地的顏色,羅蘭猜那個人就是今晚宴會的主人,但一時間羅蘭基本上沒看他。他的目光完全被蘇珊·德爾伽朵吸引了:藍色的裙子、小麥色肌膚、唇紅齒白,眉目如黛,完美得根本無需上妝,美麗就這樣輕輕寫滿了她的臉龐;更重要的是,她沒有紮起長發,而是任其垂到腰間,就像是最柔順的綢緞一般發出奪目的光芒。他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他想要她,這種感覺如此熾熱和深沈,近乎癲狂。現在看來,他此行所有的任務和目的,都沒有這個女孩重要。

蘇珊稍稍轉了個身,偷偷地望著他。她的雙眸(他發現是灰色的)微微睜大了一些。他覺得她雙頰的顏色稍稍變深了一點。她的雙唇——曾在那條黑路上吻過他的雙唇——也張開了一點點。這時,站在托林邊上的那個男人(也很高,很瘦,留著胡子,長長的白發一直垂到黑色外衣的肩膀部分)說了些什麽,蘇珊又轉身面對著他了。過了一會兒,托林身邊的一幫人都大笑了起來,蘇珊也笑了。那個白發男子並沒有和他們一起大笑,只是微露笑意。

羅蘭希望自己的臉沒有暴露內心的激蕩澎湃。他被徑直帶到這群人當中,他們就站在酒缽的邊上。仿佛是遙遠地,他感覺到萊默瘦骨嶙峋的手指抓著他的肘部上方。更清晰地,他聞見一種混合的香味,還有墻壁上燈油的味道和大海的味道。也許並沒有任何理由,他就不停地想,哦,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薊犁的羅蘭,穩住自己。看在你父親的面上,停止這愚蠢的舉止吧。穩住!

他努力穩住自己……某種程度上他做到了……但他明白,下次她看著他時他會再次迷失自己。那是她的眼睛。前些天的那個晚上,在黑暗當中,他並沒看清那雙仿佛煙霧繚繞的眼睛。他長嘆一聲,真不知道當時我是多麽幸運啊。

“托林市長?”萊默問道。“我們可以把來自內領地的客人們介紹給您麽?”

托林轉身背對著那個白發男子和他身邊的女子,滿臉激動。他比他的大臣要矮,但同樣瘦,他的身材很特別:上身很短,肩膀很窄,但腿又長又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羅蘭覺得他看上去像是一只黎明時分在沼澤地裏啄食早餐的鳥兒。

“對啊,請介紹吧!”他嗓門又大又粗。“其實你已經可以開始了,我們都有點等不及了,非常迫不及待!相逢愉快啊,各位!歡迎,先生們!希望大家能在寒舍度過愉快的夜晚,祝你們健康長壽!”

羅蘭握住市長先生骨瘦如柴的手,聽到指關節在他一抓之下嘎嘎作響他本以為會在市長臉上看到不悅的神情,但隨後就松了一口氣。他向前伸出一只腳,深深鞠躬。

“威爾·迪爾伯恩,市長先生,願為您效勞。謝謝您的款待,祝您長壽。”

“阿瑟·希斯”隨後也行了禮,就著是“理查德·斯托克沃斯”。隨著每一個深深的鞠躬。托林笑得更加燦爛了。萊默想盡辦法要作眉開眼笑狀,但看上去還是很不習慣這樣。白發男子取了一杯酒,遞給身邊的女伴,臉上仍然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羅蘭知道房間裏的每一個人——大約共有五十個左右——都在看著他們,但是他感覺最強烈的就是她的目光,就像是軟軟的翅膀搔動著他的每一寸皮膚。他通過眼睛餘光能見到她裙子上的藍色絲綢,但不敢正眼看她。

“你們一路辛苦麽?”托林問道。“你們有沒有遇到險情或經歷什麽困難?最近我們這裏很少有來自內弧的客人,所以我們很想在吃飯的時候聽聽有關細節。”他那急切而有點傻傻的微笑消失了;兩簇眉毛靠攏在一起。“你路上有沒有遇見法僧的巡邏兵?”

“沒有,閣下,”羅蘭說。“我們——”

“不,小夥子,不——不要稱閣下,別這樣稱呼我,即使我不介意,我所服務的漁牧民也不會喜歡這個稱呼的。如果你願意,稱呼我托林市長就行了。”

“謝謝,一路上我們看見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托林市長,但是沒有碰見那些‘好人們’。”

“‘好人們’①『註:法僧被稱為“好人”法僧,所以羅蘭把他的手下稱為“好人們”。』!”萊默脫口而出,他笑的時候,上唇撅了起來,讓他看上去像是一條狗。“沒錯,就是‘好人們’!”

“我們會仔細聽你們的故事的,一字不漏,”托林說。“但是年輕的紳士們,我還是要謹記禮儀,趁熱打鐵把你們介紹給站在我身邊的人。津巴你們已經見過了;我左邊這位可怕的先生就是艾爾德來得·喬納斯,他是我的新保安小組的頭頭。”托林的笑臉這時顯得有點尷尬。“其實我不認為我需要額外的保安,治安官艾弗裏已經足以能讓我們這裏的一畝三分地獲得安寧了,但是津巴還是堅持要增加保安。要是津巴堅持的話,市長也得聽他的。”

“很明智,長官,”萊默說著就鞠了一躬。他們都笑了,除了喬納斯以外,他仍然繼續保持著矜持的微笑。

喬納斯點點頭。“歡迎你們。”聲音尖利,有點顫抖。他接著就祝福他們萬壽無疆,跟他們一一握手,最後來到羅蘭跟前。他握手的動作很機械,也很堅決,一點都不像他顫抖的聲音。這時羅蘭註意到那個男人的右手背上有個怪異的藍色刺青,就在食指和大拇指之間的虎口部分。看上去像是個靈柩。

“祝天長夜爽。”羅蘭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這是他小時候就開始用的問候語,但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這句話會讓人聯想到薊犁,而不是別的什麽諸如漢非的鄉村。這只不過是一句隨口說出的話,但他開始相信,他們對此類口誤的嚴重性的理解肯定要比父親當時的想法要膚淺得多,所以父親才大老遠地把羅蘭他們打發到這裏來。躲開法僧。

“也祝你,”喬納斯說。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羅蘭,眼神近乎傲慢,此時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接著他放開手,往回退了一步。

“科蒂利亞·德爾伽朵。”市長托林說著,然後向剛剛正和喬納斯說話的女人鞠了一躬。就在羅蘭也向她鞠躬的時候,他看見了家族成員間的相似性……只是蘇珊臉上顯現出的大度和可愛在這個女人臉上變成了刻薄和拘謹。她不是那女孩的母親;羅蘭覺得科蒂利亞·德爾伽朵要當蘇珊的母親還太年輕了一點。

“還有我們特別的朋友,蘇珊·德爾伽朵小姐。”托林最後說。聲音有些慌張失措(羅蘭覺得她會讓每個男人都有這樣的反應,即便是像市長這樣的老男人)。托林讓她走向前來,一邊還咧嘴笑著,指關節突出的手拍拍她的後背。羅蘭當時就感到妒火中燒。真是荒謬,這個人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個豐腴可人的老婆,但他竟然還這樣,真是露骨。露骨得就好像是蜜蜂的屁股一樣。柯特會這樣形容此事的。

接著她的臉向他仰起,他再次看到了她的雙眼。他曾在某首詩或某個故事裏聽說,人能淹死在女人的眼神裏,但他認為那是無稽之談。直到此時他還是覺得那話有些荒誕,但他現在覺得這件事絕對是有可能的。而她也是知道的。他在她的眼神裏看到了一份憂慮,甚至也許是害怕。

答應我,如果我們在市長府邸見面的話,那將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記起這一席話對羅蘭有振聾發聵、醍醐灌頂的作用,仿佛也打開了他的眼界,同時還讓他意識到喬納斯身邊的那個和蘇珊有幾分相似的女人正用好奇和警覺的眼光註視著她。

他深深鞠躬,但僅僅是碰了一下她伸出來的未戴戒指的手。即使這樣他還是覺得他們的指間隱約有類似火花的東西跳動了一下。隨著她眼睛的瞬間睜大,他想她也應該感覺到了。

“很高興見到你,小姐,”他說。他想要顯得隨意一些,但那聲音在自己聽來有點無力,還有些不真誠。然而,既然開了頭,而且全世界都在註視著他(他們),除了繼續下去以外沒有別的選擇了。他輕拍喉嚨三次。“祝你長壽。”

“嗯,你也是,迪爾伯恩先生。謝謝你。”

她迅速轉向阿蘭,迅速得甚至有點無禮,然後轉向庫斯伯特。庫斯伯特也鞠了一躬,輕拍喉嚨,然後嚴肅地說:“我可以暫時跪倒在你腳下麽,小姐你的美貌讓我的膝蓋無法站立了。我相信要是能讓我把後腦勺放在冰冷的地磚上,從地上朝你看幾眼,我就會好的。”

他們都笑了——甚至喬納斯和科蒂利亞小姐也笑了。蘇珊臉上一陣緋紅,輕輕打了一下庫斯伯特的手背。於是羅蘭也就原諒了這位朋友放肆而愚蠢的玩笑話。

還有一個人也加入了酒缽邊上的宴會。這個新來的人身穿老式外套長得矮壯結實。他的臉頰呈現深紅色,不像是喝醉了酒,倒像是風吹的緣故,眼周都是皺紋,雙眼顏色淺淡。這是個農場主,羅蘭以前常和父親騎馬,比較熟悉這樣的臉。

“今晚會有很多姑娘來見見你們這些小夥子,”新來的這個人頗為友善地笑著說道。“你一不小心就會發現自己在襲人的香水味道中醉了。呵呵,我想在你們見到姑娘們之前先打個招呼。我是弗朗·倫吉爾,願意為你們效勞。”

他握手有力而迅速;沒有鞠躬,也沒有多說什麽廢話。

“我是羅金B的主人……也可以說羅金B是我的主人,隨便你們怎麽看。同時我也是馬夫協會的主席,至少在他們解雇我之前是的。讓你們住在老K酒吧是我出的主意。我希望一切都順利。”

“很完美,先生,”阿蘭說。“那裏清爽幹凈,足可以容納二十人。謝謝你。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

“別客氣,”倫吉爾說著,看上去很高興,他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我們都是一條心啊,孩子。約翰·法僧不過是一堆頭腦發熱的人中的害群之馬。人們說,世界已經轉換了。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止。哈!真的是這樣,世界正朝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走去。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力而為,堅持得越久越好。既是為了我們的父親,更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聽著,聽著,”市長托林試圖顯得莊重,誰知聽上去還是很愚蠢。羅蘭發覺這個骨瘦如柴的家夥抓住了蘇珊的一只手(蘇珊看上去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只是很專註地看著倫吉爾),他突然明白了:這位市長要麽是她的叔叔,要麽就是她的表親,反正是比較近的關系。倫吉爾對那兩個人都沒有在意,而是看著三個新來的人,上下仔細打量著每個人,最後把目光落在了羅蘭身上。

“有任何需要我們眉脊泗這裏的人幫忙的,盡管開口——我、約翰·克羅伊登、哈什·倫弗魯、傑克·懷特、漢克·沃特納,向任何一個人提出,或是所有人。你們今晚就能見到他們以及他們的妻子和兒女。你們要做的只是提出要求。也許我們離新伽蘭十萬八千裏,但我們仍然忠於聯盟。是啊,非常忠誠。”

“說得很好。”萊默暗自說道。

“現在,”倫吉爾說道,“讓我們為你們的到來而幹杯。你們等得太久了。想必你們已經非常口渴了。”

他轉身對著酒缽,伸手去拿其中那個較大較華麗的酒缽的勺子,揮手示意侍者離開,顯然他想通過親自為他們斟酒來表達敬意。

“倫吉爾先生。”羅蘭平靜地說,但聲音裏透出一絲命令的感覺;弗朗·倫吉爾聽到後轉過身來。

“那個小酒缽裏面裝的是不含酒精的潘趣酒,是不是?”

倫吉爾想了想,一開始沒弄明白什麽意思。接著他的眉毛一揚。他第一次覺得羅蘭和他的夥伴是真正的人,而不僅僅是聯盟和內領地的活符號。他們是年輕人。或者更確切地說,只是孩子。

“怎麽了?”

“那麽勞駕您從小酒缽裏為我們斟酒吧。”他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尤其是她的目光。而他自己則緊緊盯著農場主,但是他用餘光也能看得很清楚,他看見喬納斯的臉上重又浮現出淺淺的笑意。喬納斯已經知道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了。羅蘭覺得托林和萊默也知道了。這些鄉下人知道很多事情。他們知道得太多了,他此後有必要好好考慮一下這一點。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我們忘記了父親的臉,所以我們闖了禍,被送到罕布雷來。”羅蘭此時有點不安,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個演講,不管他願不願意。並不需要對整個屋子的人作演說——謝天謝地——但圍在身邊的聽眾已經越來越多了。別無選擇,只有講下去;一只腳已經邁出去,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我不需要說得太詳細——我知道你們也不打算聽所有的細節——但我要聲明我們已經承諾在這裏不會沈湎於酒精。這是作為一種懲罰。”

她的眼光。他還能感覺到她的眼光停留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膚上。

一時間,站在酒缽周圍的那幫人突然完全安靜下來了,然後倫吉爾發話了:“若你父親聽到你說得如此坦誠,他會為你們驕傲的,威爾·迪爾伯恩——是的,他會的。要知道,有哪個真正有出息的男孩沒闖過禍呢?”他拍拍羅蘭的肩膀,盡管他手勁很大,笑容很真誠,但他的眼睛讓人捉摸不定,總是讓人覺得在那深深的皺紋中可以看出些心計。“我可以代替他為你感到驕傲麽?”

“是的,”羅蘭笑著回答說。“謝謝您。”

“我也謝謝你。”庫斯伯特說。

“還有我。”阿蘭平靜地說,順手接過遞來的無酒精潘趣酒,向倫吉爾鞠了一躬。

倫吉爾斟了許多杯,很快地分發給周圍的人。手裏已經有杯子的人發現自己的杯子被一把奪走,取而代之的是裝滿無酒精潘趣酒的杯子。當這一幫人每人手中都有酒之後,倫吉爾轉過身來,顯然是想親自祝酒。萊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市長方向使了個眼色。那位尊貴人物正看著他呢,眼睛張得大大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羅蘭覺得他就像個坐在椅子上看得入迷的戲迷;只需要一大腿的橘子皮,這個形象就完整了。倫吉爾順著大臣的眼光看過去,然後點點頭。

接著,萊默朝站在樂手之間的吉他演奏者也使了眼色。吉他手停止了演奏;其他人也停了下來。來賓都朝那個方向看去,但托林開始說話了,於是大家就又把目光移到屋子中央。在這種場合下,他的聲音沒有什麽古怪之處——聽上去既真誠又令人愉悅。

“女士們先生們,我的朋友們,”他說。“我希望你們能和我一起歡迎新來的三個朋友——來自內領地的年輕人,代表聯盟、不遠萬裏、不辭辛勞來到這裏的好小夥子,他們為了秩序與和平而來。”

蘇珊·德爾伽朵把酒杯放到一邊,(有點艱難地)把手從他叔叔的手中抽出來,開始鼓掌。其他人也紛紛鼓掌。掌聲響徹整個房間,持續時間短暫,但很熱烈。羅蘭註意到艾爾德來得·喬納斯沒有把杯子放下來鼓掌。

托林轉向羅蘭,微笑著。他舉起杯子。“我可以把你們介紹給大家嗎?迪爾伯恩?”

“好啊,謝謝,”羅蘭說。這時房間裏響起了笑聲,有人因為羅蘭的措辭而鼓掌。

托林把杯子舉得更高了。房間裏的其他人都紛紛效仿;水晶杯在吊燈的光照下像是點點星光。

“女士們先生們,我要向你們介紹來自漢非的威爾·迪爾伯恩、來自佩尼爾頓的理查德·斯托克沃斯和來自薊犁的阿瑟·希斯。”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有人倒吸一口氣,也有人小聲耳語著,就好像市長宣布阿瑟·希斯是來自天堂一樣。

“好好招待他們,對他們好一點,讓他們在眉脊泗過得開心,給他們留下美好的回憶。給他們的工作提供幫助,促進我們共同為之努力的事業。祝願你們萬壽無疆。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這也是我們要說的話!”其餘人發出了雷鳴般的回應。

托林舉杯喝酒;其他人也紛紛喝酒。又有人為此鼓掌。羅蘭控制不住自己,轉過身來,馬上又看見了蘇珊的眼睛。有好一會兒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她那坦誠的目光中,他看出蘇珊為自己的在場而激動不安,就像他為她的在場而心神不寧一樣。接著,那個和她長相相似的老女人彎下腰來,對著她的耳朵悄悄地說了幾句話。蘇珊轉過身去,臉上換成了一幅冷淡鎮定的表情……但他已經在她眼裏看出了關切。他再一次覺得,發生過的事情不能抹煞,說過的話不能收回。

他們走進餐廳,裏面放著四張長桌(每張桌子之間間隔很緊,簡直無法從中間穿過去),科蒂利亞一把拉過侄女的手,把她從市長和喬納斯身邊拽回來,這兩人都正忙著和弗朗·倫吉爾說話呢。

“小姐,你為什麽要那樣看著他?”科蒂利亞有點生氣地小聲說道。那條垂直的皺紋出現在她的額頭上。今晚這條皺紋看上去深得就好像是壕溝一樣。“你腦子沒病吧,傻瓜?”那樣的措辭就已經足以讓蘇珊知道姑媽有多憤怒了。

“看誰?怎麽看的?”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振振有詞,她想,不過,哦,她的心——

握住她手的那雙手往下一拽,她感到有點疼。“不要和我打哈哈了,年輕美貌的小姐!你是不是以前就見過那幾個光鮮得像大頭針一樣的小子?說實話!”

“沒有,我怎麽可能見過呢?姑媽,你把我弄痛了。”

科蒂姑媽陰險地笑了笑,更用力地捏著她的手。“長痛不如短痛。別那麽放肆。你那調情的眼神也給我收斂一點。”

“姑媽,我不知道你的意——”

“我認為你知道。”科蒂利亞嚴厲地說,一邊把侄女緊按在墻壁的木板上,好讓客人們通過。當擁有船庫的那個農場主打招呼的時候,科蒂利亞優雅地向他笑著,祝他愉快,然後轉過身來面向蘇珊。

“聽我說,小姐——乖乖聽話。要是連我都看見你像母牛一樣睜大的眼睛,肯定一大半人都看見你了。木已成舟,但是現在必須打住。你像小孩子那樣玩游戲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明白麽?”

蘇珊沒有說話,臉上呈現出的僵硬線條是科蒂利亞最討厭的了;她一看到那種表情就有種沖動想打她那個倔強的侄女,直到打得她鼻子流血,那小鹿般的灰眼睛流出眼淚為止。

“你已經發過誓,立過約了。文件都簽署了,那個怪異女人也被咨詢過了,錢也已經易手。更重要的是,你作出了承諾。要是你覺得那對你來說毫無意義,那就記住它對你父親的意義。”

蘇珊的眼睛再次噙滿了淚花,科蒂利亞很開心看到這一幕。她兄弟花錢大手大腳,讓人討厭,他能做的只是生出這麽個漂亮的丫頭……但他好歹派上了用場,盡管他已經死了。

“現在你要保證不隨便亂看,如果你看到那個男孩過來的話,你就要轉過身去——盡可能離得遠些——別跟他搭訕。”

“我保證,姑媽,”蘇珊小聲說道。“我保證做到。”

科蒂利亞笑了。她笑的時候是很漂亮的。“很好。我們進去吧。我們正受到註視。孩子,攙著我的胳膊。”

蘇珊攙起姑媽撒了香粉的胳膊。她們並肩進了餐廳,裙擺摩擦著,藍寶石掛件在蘇珊的胸前閃耀,很多人都註意到她們倆是多麽相像,然後想,要是老帕特·德爾伽朵和她們在一起多好。

羅蘭坐在中間那張桌子旁,靠近席首,在哈什·倫弗魯(一個比倫吉爾還要壯碩的農場主)和托林那怪脾氣的妹妹克拉爾之間。倫弗魯很愛喝潘趣酒;這時桌上的湯已經上了,他也開始證明自己對啤酒的愛好同樣濃郁。

他談論著捕魚業(“不是以前那種傳統的捕魚業,孩子,但現在他們捕撈的魚苗少多了,謝天謝地”),種植業(“這兒的人們幾乎可以種植任何作物,只要是谷物或是豆類”),還有一些他非常關心的話題:養馬、狩獵和牧場經營。那些事業照常在進行著,盡管四十多年來,這個遍布草場的海岸領地日子也不太好過。

純潔血統的工作有沒有發揮作用?羅蘭問道。因為在他的老家,人們已經這麽做了。

有,倫弗魯說。現在他無暇理會番茄濃湯,倒是開始大嚼燒烤牛肉片了。他就著啤酒把一手抓來的牛肉片都吞進肚裏。年輕的少爺,純潔血統的工作早就開始了,每五匹小馬中就有三匹是正常的——純種的或是雜交的都有——第四匹馬如果不是用來作種馬的話,就養著作為勞力。每五匹馬裏只有一匹馬出生的時候有多餘的腿或眼睛或是腸子外翻的,這個幾率已經很不錯了。但出生率大大降低了;種馬數目不少,但生殖力好像不強。

“女士,不好意思我們光顧自己說話了。”倫弗魯說著,將身子稍稍側向羅蘭的方向,靠近克拉爾·托林。她還是那麽淺淺地笑著(這讓羅蘭想起了喬納斯),拿著調羹在湯裏攪著,什麽也沒說。倫弗魯把杯裏的啤酒一飲而盡,盡情地咂吧了一下嘴,接著又把杯子遞了出去。杯子裏倒滿酒之後,他轉身面對羅蘭。

情況沒有以前那麽妙,但本來可能更糟糕的。如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