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軋公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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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向站臺的盡頭走去,邊走邊把腳邊的粉紅色金屬碎片踢到一邊。他在臺階處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他們,一臉陰沈。“有更多的屍體。做好準備。”

“他們沒有……嗯……流吧,是不?”傑克問。

羅蘭皺了皺眉眉頭,弄明白了傑克的意思之後,他一臉輕松。“對,沒有。還是幹的。”

“那就好。”傑克說,但是他把手伸向蘇珊娜,這時埃蒂正背著蘇珊娜。蘇珊娜朝他笑了笑,握住了他的小手。

臺階一直通往車站邊上的通勤停車場,就在臺階下面,六具屍體躺在一起,就好像一個倒塌的玉米堆。其中有兩個是女人,三個是男人,第六個是在童車裏的孩子。整個夏天的風吹日曬(更別提那些在它身邊來來去去的流浪貓,浣熊和美洲旱獺了)讓這個小孩子看上去有種古老的智慧和神秘,就像一具在印加金字塔裏發現的兒童木乃伊。傑克看了看小孩有點褪色的藍外衣,覺得這是個男孩,但是不可能由此完全確定。它沒有眼睛,沒有嘴唇,皮膚也褪了色,變成淡淡的灰白色,這好像在開性別的玩笑——為什麽死嬰會穿過馬路?因為它被釘在超級流感身上了。

即便是這樣,在托皮卡瘟疫肆虐的幾個月中,這孩子的屍體保存得也比大人們的好得多。那些人基本上已經只剩下骷髏和頭發了。有一堆裹著皮的骨頭,原來應該是手指,有一只男人的手裏還提著手提箱,看上去就像傑克的父母用的那種。那個嬰兒的眼睛(其實是所有人的眼睛)不見了;只有兩個深陷的黑色眼窩盯著傑克。眼睛下面,一排變了色的牙齒伸了出來,一副挑釁的咧嘴在笑的樣子。孩子,你怎麽來得那麽晚?那個手裏抓著箱子的男人似乎在問。一直在等你呢,整整一個炎熱而又漫長的夏天!你們這些人希望去哪裏呢?傑克尋思著。你們在這片廢墟裏面覺得哪裏才是最安全的呢?得梅因?蘇城?法戈?月球?

他們走下臺階,羅蘭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緊隨其後,傑克還是牽著蘇珊娜的手,奧伊跟在他後面。身體長長的貉獺似乎在下每一級臺階時要分兩步走,就好像拖車在樓梯上磕磕絆絆一樣。

“慢一點,羅蘭,”埃蒂說。“我想看看前面的跛子空間然後再繼續走。我們也許會有好運的。”

“跛子空間?”蘇珊娜說。“那是什麽玩意?”

傑克聳聳肩。他不知道。羅蘭也不知道。

蘇珊娜把註意力轉向埃蒂。“我想知道,因為這個詞聽上去可不那麽讓人愉快,你知道,這就好比你把黑人叫做‘黑鬼’或者把男同性戀者叫做‘水果’一樣。我很清楚我只是一個來自一九六四年那個懵懂時代的一個無知的黑人小鬼,但是——”

“那裏。”埃蒂說著就把手指向了一排標志,這排標志是最靠近車站的停車線的記號。每一個車位有兩個標志,上面的那個是藍色和白色的,下面的那個紅白相間。他們靠近了一點後,傑克發現頂部的那個是輪椅的標志。

底部是一行警告:對殘疾人停車空間使用不當,罰款兩百元。托皮卡警方將嚴格實施該規定。

“看那裏!”蘇珊娜得意地說。“他們早該這麽做了!回到我那個時候,你們要是能讓輪椅從小於便利店大門的門裏面穿過去,你們就很幸運了。你們要能把車弄上人行道就更幸運了!特別停車區?那就更別提了!”

停車場幾乎是擠得滿滿當當,但即使是這樣的世界末日快要來臨的時候,在那麽多停在埃蒂所說的“跛子空間”裏的車當中只有兩輛車上面沒有輪椅的小標志。

傑克想大概遵守“跛子空間”的規定就好像寫信要寫郵政編碼,起床要梳頭刷牙一樣,很奇怪的是人們一輩子都在這麽做。

“就是這個!”埃蒂叫道。“嗨,各位,註意嘍,我看是有什麽新發現了!”

埃蒂還背著蘇珊娜——這個動作他即便是在一個月之前也是堅持不了很久的——向一輛林肯車跑去。捆在車頂上的是一輛看上去很覆雜的比賽用自行車;半開著的行李箱裏有一架輪椅。這還不是惟一的輪椅;傑克掃視了一下那排“跛子空間”,看見那裏至少還有四架輪椅,大多數都被捆在車頂的架子上,有些就幹脆塞進貨車或者車站運輸車的後部,還有一個(看上去很舊了,而且特別大,讓人看了有點害怕)被扔進了運貨卡車的車鬥裏。

埃蒂把蘇珊娜放下來,仔細檢查了行李箱裏固定輪椅的裝置。有許多根互相交錯的彈力繩,還有一根鎖閉桿一樣的東西。埃蒂拔出魯格手槍,這把槍是傑克從他爸爸的桌子抽屜裏拿出來的。“對著這個洞打。”他開心地說,旁人還沒來得及把耳朵捂住,他就砰的一聲扣動了扳機,把鎖從鎖閉桿上打了下來。聲音開始很響,然後慢慢消散,最後又傳來了回音。伴隨著回音而來的是無阻隔界發出的啁啾聲,就好像這一槍突然把它給打醒了。感覺有點夏威夷風情,不是麽?傑克邊想著,邊做出厭惡的鬼臉。半小時之前,他不會相信會有聲音這麽讓人難受,就好像……嗯,腐肉的味道,但是他現在相信了。他擡頭看看收費公路的標志。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頂部,但是足以肯定地說它們又在閃動了。它會在周圍產生一種場,傑克想。就像攪拌器或是吸塵器運轉時產生的靜電對廣播或電視造成的影響,或是那次金格利老師把回旋加速器帶到課堂上,讓學生主動上前站在它邊上,那玩意讓我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埃蒂把鎖閉桿擰到一邊,用羅蘭的刀把彈力繩切斷。接著把輪椅從行李箱裏拿出來,檢查了一下,把它打開,然後把座椅後背上的支撐桿撐起來。

“棒極了!”他說。

蘇珊娜單手支撐著自己——傑克認為她看上去有點像他喜歡的美國畫家安德魯·韋思畫中的女性形象,那幅畫叫做《克裏斯蒂納的世界》——他有點好奇地看著這把輪椅。

“我的老天啊,它看上去這麽輕巧!”

“親愛的,這可是現代技術的最高境界啊,”埃蒂說。“我們和越南打仗就是為了這個。跳進來。”他彎腰幫了她一把。她沒有拒絕,但當他把她放到輪椅上去的時候,她一臉不自然,還皺著眉頭。就好像是她想到只要一坐上去椅子就可能塌掉。蘇珊娜摸了摸新坐騎的扶手,臉色漸漸放松起來。

傑克四處走了走,經過另一排轎車,順便摸摸它們的引擎罩,雙手所到之處在厚厚的灰塵上留下了印記。奧伊在後面啪噠啪噠地跟著,還停下來,擡起腿,在某個輪胎旁撒了一泡尿,就好像他這輩子都在這麽幹似的。

“親愛的,想家了吧?”蘇珊娜在傑克身後問道。“也許你認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正宗的美國產汽車了吧,我說得對不對?”

傑克回味了一下蘇珊娜的話,覺得她說得不對。他從沒想過他會永遠待在羅蘭的世界裏;也從沒想過他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汽車了。他認為這不會讓他煩惱,不過他也不認為真的會這樣。至少現在還不是。他來到這裏的時候,曾在紐約看過一塊空地。那空地位於第二大道和第四十六街的交界處。

那裏曾有個熟食店——湯姆與格裏的風味熟食店,晚會大盤是我們的特色!——但是現在那裏到處是石頭、雜草和碎玻璃,還有……

……還有玫瑰。只有一朵孤零零的野生玫瑰長在空地上,按開發商的計劃這裏將會建造聯排別墅,但是傑克認為,地球上再也沒有什麽別的地方能找到這樣的玫瑰了。也許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個羅蘭提起過的世界裏。埃蒂說,靠近塔的時候他也看到了玫瑰;成千上萬朵的玫瑰,血色的花兒開滿了大片的土地。他曾經夢到過那些玫瑰。傑克曾經懷疑過他看到的那朵玫瑰和那些玫瑰是不是一樣的……無論如何,不到決定玫瑰命運的那一天,他就不會真正和那個世界說再見。在那個世界裏,有很多的汽車,還有電視機和警察,警察會問你是否攜帶身份證,是否知道父母的名字。

說到父母,我可能也不會和他們分開,傑克想。想到這裏,他心跳加速,心中有些許希望,也有些許警覺。

他們在那排車子中間停了下來,傑克邊考慮這些問題,邊心不在焉地看著那條寬闊大街的對面(他想大概是蓋奇大街吧)。這時羅蘭和埃蒂追上了他們。

“推了幾個月沈得要死的鐵娘子之後,你會發現這個寶貝兒棒極了,”埃蒂咧嘴一笑。“我打賭你一口氣就能把它吹走。”他就在輪椅後面演示一下,吹了大大的一口氣。傑克想到要告訴埃蒂在那個“跛子空間”裏可能還有別的帶發動機的輪椅,但馬上就意識到埃蒂已經掌握了的情況:它們的電池沒電了。

蘇珊娜並沒註意他;她對傑克很感興趣。“嘿,蜜糖,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這些車讓你想家了吧?”

“嗯。但我很想知道它們是不是我熟悉的車子。我想也許……如果這個一九八六年不是從我自己的一九七七年發展而來,而是來自別的世界,我倒可以判斷了。可現在我無法斷定。因為時代發展得太快了。甚至在九年中……”他聳聳肩,看著埃蒂。“但你應該可以辦得到。我是說,畢竟你是從一九八六年來的。”

埃蒂咕噥著說:“我的確來自那個時代,但我並沒有仔細觀察過那個時代。多數時候我都是昏昏沈沈的。但是……我猜想。”

埃蒂推起蘇珊娜的輪椅,沿著停車場平整的碎石地面往前走去。他邊走邊指著身邊的汽車。“這是福特探險家……這是雪佛蘭隨想曲……那是個老式的龐蒂亞克,你看到這個分開的格子就知道品牌了——”

“這是龐蒂亞克伯納威爾。”傑克說。看到蘇珊娜好奇的眼光,他就覺得好笑又有點感動——對她來說,這裏大多數的汽車都是非常時尚的,就好像是電影《巴克·羅傑斯》裏的偵察艦一樣。這不禁使他好奇羅蘭是怎樣看待它們的,於是他四下看了看。

槍俠對這些車子根本沒一點興趣。他望著馬路對面,望著公園,望著那條收費公路……但傑克並不覺得他在看那些東西。傑克想羅蘭可能只是在一個人想問題。若是如此,羅蘭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並沒在腦子裏看到什麽好東西。

“那是克萊斯勒K系列車的一輛,”埃蒂說著指了指那輛車,“那是一輛斯巴魯車。奔馳SEL450車,非常棒,車中之王……還有福特野馬……克萊斯勒皇冠,外形很不錯,就是舊了點——”

“你快看啊,”蘇珊娜說著碰了碰傑克,傑克覺得她的嗓音有點誇張。

“我認識那輛車。看上去還是蠻新的。”

“不好意思,蘇珊娜。真的不好意思。這輛車是美洲豹……那輛是雪佛蘭……還有一輛也是……托皮卡人喜歡通用車,真是一個意外啊……日產思域……大眾兔牌……道奇……福特……還有——”

埃蒂不說了,看了看在一排車盡頭的那輛小型車,顏色是白中帶紅的。“這是輛濁浪,”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他兜了一圈去看後備廂。“準確地說,這是一輛濁浪精靈。紐約的傑克,你以前聽說過這個樣式和型號的車麽?”

傑克搖搖頭。

“我也沒有聽說過,”他說。“該死,我也沒有。”

埃蒂開始推著蘇珊娜往蓋奇大道走去(羅蘭雖和他們在一起,但還是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他們走他就走,他們停下來他就停下來)。前方是停車場的自動門(停車開票),埃蒂停下腳步。

“要是以這樣的速度,我們還沒到那邊的公園之前就老了,沒到收費公路就死了。”蘇珊娜說。

這次埃蒂沒有說道歉,甚至看上去沒有聽見她在說話。他看著一臺銹跡斑斑的測速器前面的保險桿貼紙。貼紙是藍白相間的,和“跛子空間”中的輪椅標志是一樣的。傑克蹲下來想看個仔細,奧伊把頭放在他的膝蓋上,傑克漫不經心地撫摸著它。他伸出另一只手碰了一下貼紙,仿佛是為了檢驗它的真實性。它上面寫著堪薩斯城市君主。英文“君主”這個詞裏的字母O做成了棒球形狀,後面畫著幾道速度線,好像球正飛離球場似的。

埃蒂說:“你們看看我說得對不對,因為我對體育,尤其是紐約以西地區的棒球規則知之甚少,但是你們不覺得這應該是堪薩斯城市皇家麽?就是喬治·布賴特所在的那支球隊。”

傑克點點頭。盡管那人在傑克的時代還是個年輕球手,而在埃蒂時代已經是個大齡球手,但他還是知道什麽是皇家隊,誰是布賴特。

“你是指堪薩斯城市競技吧。”蘇珊娜說,語氣中透出一絲困惑。羅蘭完全沒有留神聽他們的談話;他還在自己的私人臭氧層裏盡情遨游。

“親愛的,那是一九八六年之前的事情了,”埃蒂和顏悅色地說。“到了一九八六年競技就移師奧克蘭了。”他通過保險杠貼紙的縫隙瞥了一眼傑克。“也許是個小職業球隊聯盟的隊伍?”他問道。“三壘安打?”

“三壘安打皇家隊仍然是皇家隊,”傑克說。“他們主場在奧馬哈。好了,我們走吧。”

盡管他了解別人的情況,傑克自己的心態已經很放松了。盡管這可能顯得很愚蠢,但是他確實不再擔心了。他不相信這場可怕的瘟疫將來還會在他的世界裏發生,因為在他的世界裏並沒有堪薩斯城市君主隊。也許由此就得出結論有點站不住腳,但是感覺上應該就是這樣的。他一想到父母不會死於一種所謂的“船長之旅”的病毒,也不會在……垃圾填埋場裏被焚燒,或者……他就覺得這是一種莫大的欣慰。

只是這還不能非常確定,即便這個一九八六不是從他的一九七七年延續而來的。因為盡管這場駭人的瘟疫是在這個世界裏爆發,這個世界裏有什麽濁浪精靈的汽車而且喬治·布賴特為堪薩斯城市君主棒球隊效力比賽,但羅蘭認為麻煩在不斷地蔓延……諸如超級流感的各種東西正在蠶食一切的存在,就好比是電池裏面的酸性物質能在一塊布上腐蝕出一個洞。

槍俠提及過時間之池,當初傑克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還覺得這個詞很浪漫,也很有吸引力。但是要是這個池子正在不斷變成一潭死水,沼澤叢生呢?要是那些與百慕大三角類似、被羅蘭稱為無阻隔界的東西開始變得普遍,而不再是特例呢?要是——哦,這是一個可怕的想法,準保能讓你夜裏三點都睡不著覺——隨著黑暗塔不斷衰弱,所有的現實也漸漸式微,那該怎麽辦呢?如果塔中發生坍塌,一個塔層倒在了另一個上面……不停地……向下倒去……直到——

當埃蒂抓住他的肩膀並捏了捏的時候,傑克緊咬住了嘴唇才讓自己沒有尖叫起來。

“你是在自己折磨自己。”埃蒂說。

“你懂什麽?”傑克問。這樣說有點失禮,但是他真的快瘋了。是因為被嚇壞了還是被看穿了呢?他也不知道。他也不太在乎。

“說到自討苦吃,我可是老手啊,”埃蒂說。“我不清楚你在想些什麽,但是不管怎樣,現在是忘掉這一切最好的時機。”

傑克認為那也許是個不錯的建議。他們一起穿過大街。走向蓋奇公園和這輩子最讓傑克震驚的東西。

他們穿過用老式花體字寫著蓋奇公園四個大字的鐵制拱門,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磚頭鋪成的路上,這條路一直通向一個半英國風格半厄瓜多爾叢林風格的花園。整個炎熱的中西部夏天沒人照看這個公園,裏面已經亂七八糟了;加上整個秋天沒人料理,那裏長滿了雜草。拱門裏面的一個標志上寫著萊茵玫瑰花園,裏面的確是有玫瑰的;到處都是玫瑰。很多玫瑰已經雕謝了,但是一些野玫瑰還盛開著,這不禁讓傑克回憶起第四十六街和第二大道交匯處那片空地上的玫瑰,他渴望再次見到那朵玫瑰,想得心都疼了。

進了公園之後,他們看到一旁有老式的旋轉木馬,歡騰的馬匹仍然好好地固定在柱子上。看到旋轉木馬那麽安靜,想到它的燈光永不再亮起,汽笛風琴也永遠不會響起,傑克有點不寒而栗。其中有一匹馬脖子上掛著一根生牛皮制成的繩子,繩子上吊著某個孩子的棒球手套。傑克簡直不太敢看了。

從旋轉木馬一眼望去,地上的落葉更加厚了,葉子簡直要讓這條小路窒息;小路等待著游客沿著這條單行道走過來,就好像是在童話世界的森林裏迷路的孩子。薔薇瘋長的刺兒紮到了傑克的衣服上。不知為何他走到隊伍的最前面去了(也許因為羅蘭還在出神地想著他自己的事情),所以他第一個看到了小火車查理。

他在接近那條穿越小路的窄鐵軌時想起了些什麽——它們不比玩具火車的軌道大多少——他想起槍俠說卡就像一個輪子,總是滾來滾去,最後又回到相同的地方。玫瑰和火車在我們的心中揮之不去,他想。為什麽?我不知道。我猜可能是另外一個謎語——

接著他朝左邊看了看,喃喃說道“哦我的天”。他突然感到雙腿無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的聲音聽上去無力而遙遠。他沒有暈倒,但是這個世界的顏色突然消失了,直到他看到公園西面瘋長的樹葉看上去幾乎和秋天頭頂上的天空一樣蒼白。

“傑克!傑克,怎麽了!”這是埃蒂的聲音,傑克能聽出他聲音裏透出的那種真實的關懷,但好像聲音是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通信信號也不好。聲音也許是來自貝魯特,或者是天王星。他能感到羅蘭撫慰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但這就和埃蒂的聲音一樣遙遠。

“傑克!”蘇珊娜。“你怎麽了,親愛的?怎麽——”

她接著就看見了,不出聲了。埃蒂也看見了,也不再問他。羅蘭的手拿開了。他們都站在那裏看著……除了傑克,他是坐在地上看著。他想他的腿最終會恢覆力量和感覺,他就可以站起來了,但是他現在感覺兩腿像通心面一樣綿軟無力。

火車停在北邊的五十英尺處,就停在和街對面的車站極其相似的玩具車站上。車站的屋檐下面垂著一個標志牌,上面寫著托皮卡。那輛車是小火車查理,排障裝置和其他東西都表明了它的身份;一個402老大哥型的蒸汽火車頭。傑克心裏明白,要是他有足夠的力氣站起來並且走過去的話,他肯定會找到一窩老鼠,它們就在工程師曾經待的位子上做窩。(工程師無疑就叫鮑伯,姓什麽倒是記不得了)。此外還會有燕子一家,它們在煙囪裏安居。

還有黑色的機油淚水,傑克想,一邊還看看在小火車站前等待的小火車。他禁不住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睪丸變硬,胃部有點痙攣。到了晚上,他就會流出那黑色的機油淚水,把他那該死的精美的車頭燈都弄銹了。但那時,查理小子,你也載了很多孩子了,對不對?你帶著那些孩子在蓋奇公園裏繞了一圈又一圈,孩子們開心地笑著,但其中有些孩子並不是真的在笑;有些孩子,那些看透了你的孩子,正在放聲尖叫。如果我現在有力氣的話,我也會那樣叫的。

但是傑克的力氣慢慢回來了,埃蒂一只手搭在他腋下,羅蘭的手搭在另一邊,傑克就站起來了。他晃了一下,但馬上站穩了。

“順便說一下,我可不會嘲笑你,”埃蒂說。他的聲音有點陰沈;臉也有點陰沈。“我自己都差點站不住了。這就是你書裏寫的;那本書和現實一樣。”

“我們現在知道貝裏·埃文思小姐是從哪兒得到小火車查理的靈感了,”蘇珊娜說。“她要麽住在這兒,要麽就是一九四二年,這本該死的書就是那一年出版的,她造訪了托皮卡鎮——”

“——她還看見了穿越萊茵玫瑰花園和環繞蓋奇公園的這輛玩具火車,”傑克說。他現在已經不害怕了,而且他——不僅僅是個獨生子,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一個孤獨的孩子——突然強烈地感覺到對朋友們的愛和感激。他們看見了他看到的東西,他們也明白他為什麽會害怕。當然了——他們是卡-泰特。

“它不會回答傻問題,也不會玩笨游戲,”羅蘭若有所思地說。“你能繼續走麽?”

“可以。”

“你確定?”埃蒂問道,等傑克點頭後,埃蒂把蘇珊娜推到鐵軌的另一邊。羅蘭緊跟著過去。傑克停了一下,想起他以前做過的一個夢——他和奧伊站在鐵道交叉口,貉獺突然躍上鐵道,對著火車的前燈像瘋子一樣地亂叫。

現在傑克彎下腰去,把奧伊抱了起來。他看了看靜靜停靠在站臺的銹跡斑斑的火車,黑黑的前燈就像死人眼睛。“我不怕的,”他低聲地說。“我不怕你。”

前燈突然覆活了,對著他閃了一下,短暫卻耀眼,仿佛在說:我可不這麽認為;我知道不是這樣的,親愛的孩子。

接著燈就滅了。

別的人都沒看到這一幕,傑克又朝火車瞥了一眼,期望前燈再次閃耀——也許是盼著這個被詛咒的東西再次啟動沖向他——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傑克的心咚咚地跳得厲害,趕緊跟上他的同伴繼續向前走去。

托皮卡動物園(牌子上寫著:馳名世界的托皮卡動物園)有很多空籠子和動物屍體。一些被放歸自然的動物已經不見了,但是另外的都死了。猩猩們還待在一塊標著大猩猩居住地的地方,看上去它們是手拉著手死去的。

埃蒂看到這一幕,莫名地有點想哭。自從身體內最後一點海洛因也被排出體外後,埃蒂的情感似乎總處於爆發的邊緣。若是老夥計們看到他這副模樣,肯定要笑死了。

大猩猩居住地再過去一點,小路上趴著一頭灰狼的屍體。奧伊小心翼翼地靠近它,聞了聞,接著就伸出長長的脖子開始嚎叫起來。

“傑克,讓他停下來,你聽見了麽?”埃蒂生硬地說。他突然意識到他聞得到正在腐爛的動物的氣味。這個氣味很淡,大部分都在剛剛過去的那個酷夏散發殆盡,但是剩下來的那點味道還是讓他覺得想吐。倒並不是因為他能很清楚地記得上次他吃的食物。

“奧伊!快到我這來!”

奧伊最後大吼了一聲,回到傑克身邊。他站在男孩的腳上,擡頭用他那雙奇特的帶金邊的眼睛看著他。傑克把他抱起來。帶著他圍繞那匹狼走了一圈,又把他放回到磚頭路上。

他們沿著小路一直走下去,前方是很陡峭的臺階(雜草已經開始在這個石砌臺階上蔓延),羅蘭在頂上回頭看了看花園和動物園。在這個角度他們很容易就能看到整個玩具火車的運行線路,坐上小火車查理的人們可以沿著蓋奇公園繞行一圈。再往遠處看去,只見一陣冷風過後,散落在蓋奇大街上的落葉嘩嘩作響。

“珀斯老爺就這樣跌下。”羅蘭自言自語道。

“大地轟隆,隨之顫動。”傑克接著說道。

羅蘭很驚訝地看看他,就像一個剛從熟睡狀態中驚醒的人一樣,接著他笑了笑,摟住傑克的肩膀。“我已經和珀斯老爺過過招了。”他說。

“真的?”

“是啊。你很快就會聽到這個故事的。”

下了臺階就是一個鳥舍,裏面滿是死去的珍奇鳥類;從鳥舍再看下去就是一個小吃店的廣告(開在這個地方實在是有點欠考慮),上面寫著托皮卡最好的水牛漢堡;小吃店再往那邊又是一個鐵拱門,上面寫著歡迎再次回到蓋奇公園!再遠處還有一個彎彎曲曲的上坡,那是一個限制通行的高速路入口。上面就是他們首次從馬路對面發現的綠色標志。

“又是軋公路,”埃蒂聲音輕得簡直聽不清楚。“真該死。”他說著就嘆了口氣。

“埃蒂,什麽是軋公路?”

傑克認為埃蒂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埃蒂站在一邊,手摸新輪椅的扶手,當蘇珊娜伸長脖子扭過頭來看他的時候,他把眼光移到了別處。然後他又扭過頭,先看了看蘇珊娜,接著看著傑克。“不是什麽好東西。在蓋裏·庫珀把我拉過大分水嶺之前,我的生活也不好。”

“你其實不必——”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很多人會聚在一起——通常是我,我的兄弟亨利,巴姆·奧哈拉,因為他有車,桑德拉·考比特,也許還有亨利的另一個朋友,我們叫他吉米·波利奧——我們會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放到一頂帽子裏。抽出來的那個人就是……導游,亨利就這麽叫他。他——或者是她,如果抽中珊迪的話——必須保持清醒。當然這是相對而言的。除了導游外,每個人都狠狠吸上一把。我們都坐到巴姆的克萊斯勒汽車裏,開上I-95號公路,方向是康涅狄格州,或是沿著塔康大道直奔紐約北部……只有我們叫它為塔康大道。一路上聽著錄音機裏播放的克力登斯,馬文蓋或是貓王精選歌曲。

“晚上最好了,尤其是在滿月的時候。我們會一連幾個小時把頭伸出窗外東張西望,就像狗在兜風一樣,時而擡頭看看月亮,時而搜尋天際劃過的流星。我們稱之為軋公路。”埃蒂笑了。但看上去笑得有些勉強。“很有意思的生活,夥計們。”

“聽上去蠻有意思的,”傑克說。“我不是指什麽毒品,而是說在夜間和夥伴們一起在外面兜風看月亮,聽音樂……感覺真棒。”

“是啊,”埃蒂說。“有時候玩得忘乎所以,還往自己的鞋子上尿尿,就像在灌木叢裏一樣自由自在,真好。”他停了一下。“這也是可怕的地方,你們明白嗎?”

“軋公路,”槍俠說。“我們也來試試吧。”

他們離開了蓋奇公園,穿過馬路來到了入口的斜坡上。

有人在指明斜坡上升曲線的標志牌上噴了一些字,在那塊寫著聖路易斯215的標志牌上,有這麽一行黑色的字

留神不速之客

在另一塊標著距下一個休息區還有十英裏的牌子上,有這麽一行粗粗的紅字

萬眾歡呼血王!

即使過了整整一個夏天,那猩紅色還鮮艷欲滴。每一個標志牌上面都配有下面這個記號——

附圖:P84

“你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麽意思麽,羅蘭?”蘇珊娜問道。

羅蘭搖搖頭,但是他看上去心事重重,他眼中一直有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們繼續前進。

就在斜坡和收費公路交匯的地方,兩個男人,一個男孩,一個貉獺圍住坐在新輪椅中的蘇珊娜。所有人都面向東方。

埃蒂不知道他們離開托皮卡後,這裏交通狀況會變得怎麽樣,但是這裏所有向西面和東面的車道都塞滿了小汽車和卡車。很多車子上面都堆著高高的東西,經過一個雨季之後都生銹或發黴了。

事實上,當他們站在那裏,默不作聲地看著東方時,他們最不操心的就是交通問題了。兩旁大約半英裏處,這個城市一直延伸著——他們能看到教堂的尖頂,還有一些快餐店——(阿碧、溫迪、麥當勞、必勝客還有埃蒂從沒聽說過的一家叫波音波音漢堡的店)、車行、一家叫做哈特蘭保齡球道的保齡球館的房頂。他們看到前面還有一個收費高速公路的出口,斜坡邊上的標志牌上寫著托皮卡州立醫院,西南方向第六號。斜坡更遠的地方赫然出現一個古老而龐大的紅磚大廈,上面一個個小小的窗戶在蔓延的常春藤的掩映下就好像一雙雙絕望的眼睛。埃蒂想這座古典式的建築準是家醫院,很可能是那種避難所,裏面的窮人一連幾個小時坐在破舊的塑料椅子上,然後會有醫生來象征性地慰問一下他們。

醫院再往遠處,城市就突然中止了,無阻隔界開始了。

對埃蒂來說,無阻隔界就好像沼澤地裏的一汪淺水。它一直擁到I-70公路兩邊,發出銀色的光芒,使標志和護欄以及動彈不得的車子看上去都像海市蜃樓一樣不停搖晃;還發出一種流動的、液體般的嗡嗡聲,聽起來讓人覺得惡心。

蘇珊娜用手捂住耳朵,臉拉得老長。“我真不知道我怎麽能受得了這個。真的。我不是想耍脾氣,但是我真的惡心得想吐,雖然我整天都沒有吃東西。”

埃蒂也有相同的感覺。但是盡管他覺得惡心,卻很難將目光從無阻隔界那裏移開。那看上去就像非現實被賦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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