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軋公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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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呢?一張臉?不。他們前面那個閃著銀光並發出嗡嗡聲的東西並沒有臉,事實上根本就是面目模糊,但是它卻有個身軀……一個外觀……一種存在。

是的;最後的描述是最好的。它有一種存在,就像他們把傑克拽到這個世界時,通話石圈裏的魔鬼也有個存在。

羅蘭翻騰著自己的背包。看起來他要把包翻個底朝天才能找到想要的東西——一顆子彈。他把蘇珊娜的右手從椅子扶手上撥開,在她的手心放了兩顆子彈。然後他又拿了兩顆子彈,彈頭朝裏放進耳朵裏。蘇珊娜開始有點驚奇,接著就覺得很好玩,然後又有點懷疑。最後她也照著羅蘭的樣子做了。

幾乎與此同時一種欣慰的表情浮現在她的臉上。

埃蒂把背包放下來,拿出半盒點44的子彈,這些子彈用於傑克的魯格槍。槍俠搖搖頭,伸出了手。裏面還有四粒子彈,其中埃蒂兩粒,傑克兩粒。

“這些子彈不行嗎?”埃蒂從盒子裏抖落出一些彈殼,這個盒子是在艾默·錢伯斯書桌抽屜裏堆積的文件下面找到的。

“它們來自你的世界,所以無法阻斷聲音。不要問我是怎麽知道這個的;我就是知道。你可以試試你拿的子彈,但是它們沒有用。”

埃蒂指著羅蘭手上的子彈。“他們也是來自我們的世界的。那個槍械店在第七街和第四十九街的交匯處,名字是叫克萊門茨吧?”

“子彈不是來自那裏。埃蒂,它們是我的,我重新裝過好幾次彈藥,但它們最初是來自綠地。來自薊犁。”

“你是說那些濕子彈?”埃蒂半信半疑地問道。“最後幾顆海灘上的濕子彈?那幾顆完全濕透的?”

羅蘭點點頭。

“可是你說過它們再也不能用了!就算水分都被曬幹也不能用了!裏面的火藥已經……你的說法是什麽?‘扁了。’”

羅蘭又點點頭。

“那你為什麽要留著它們?為什麽還費老大勁把這些個沒用的子彈帶來?”

“每次戰鬥之後我教你說些什麽,埃蒂?為了讓你集中註意力而說的話。”

“‘父親。請引導我的手和我的心,不要出現任何漏網的獵物。’”

羅蘭第三次點點頭。傑克拿了兩顆子彈塞到耳朵裏。埃蒂拿了最後的兩顆,但他還是先試了試從盒子裏拿出的那些子彈。它們使無阻隔界的聲音變得沈悶,但聲音並沒有消失,就在他前額的中心振動,他感覺鼻梁像要爆炸一樣。他把子彈取出來,把更大的子彈——羅蘭那古老的手槍所用的子彈——塞進去。他想,把子彈放到耳朵裏。老媽要是知道肯定會發瘋的。

但是沒關系。無阻隔界的聲音消失了——或者至少是變成了遙遠的嗡嗡聲——這就是子彈的作用。當他回頭和羅蘭說話時,他本以為自己的聲音也會聽上去悶悶的,就好像帶上耳塞聽聲音的感覺,但是他發現能聽得很清楚。

“有什麽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嗎?”他問羅蘭。

“有啊,”羅蘭說。“很多。”

“奧伊怎麽辦?”他問。

“奧伊會沒事的,我覺得,”羅蘭說。“各位。我們要在天黑前再走上幾裏路。”

奧伊似乎不在乎無阻隔界發出的顫音,但是那天整個下午他緊緊地跟著傑克·錢伯斯。一直在不安地看著I-70號公路朝東方向的車道上那些動彈不得的車子。然而蘇珊娜看見那些車子並沒有完全把公路堵死。離開了市中心後塞車現象就有所緩解,但是即使是在交通流量很大的地方,一些不能開的車子也已經被拉到另一邊;有些車子幹脆就被拉下了公路,上了安全島,這個安全島把城市地區和郊外分離開來。

我猜一定有人在操縱拖車。蘇珊娜這樣想。這讓她覺得很開心。沒有人會在瘟疫肆虐的時候清理高速路上的一條道路,要是後來有人這樣做了——要是有人來到這裏,|Qī-shū-ωǎng|這樣做了——那就意味著瘟疫還沒有影響到每個人;那些密密麻麻的訃告並不是事情的全貌。

在某些車子裏還有屍體存在,但是這些屍體就像車站臺階下面的那些屍體一樣幹燥,沒有腐爛——簡直像系著安全帶的木乃伊。大多數汽車裏面是空的。她想,很多被堵塞的車輛困住的駕駛員和乘客可能已經嘗試著步行穿過疫區,但她猜想那不是他們下車的惟一原因。

蘇珊娜知道,一旦她感覺到致命的瘟疫正在蔓延,除非把她捆在輪椅上,否則她肯定會逃出車外的;就算要死。她也寧願把地點選在戶外。最好就是一座山,有點高低起伏的地方,不過就算麥田也行。只要別聞著車內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別咳嗽致死就行。

蘇珊娜一度猜想他們本來是會看到很多逃跑的人的屍體的,但她現在不那麽想了。因為有無阻隔界。他們慢慢靠近它,她很清楚他們是什麽時候進入無阻隔界的。她渾身一激靈,殘腿隨著擡了起來,輪椅一時間也停下來了。當她轉身四下看的時候,她看見羅蘭、埃蒂和傑克都捂著肚子,表情痛苦。他們看上去好像齊刷刷開始胃疼。接著埃蒂和羅蘭直起身來。傑克彎腰摸了摸奧伊,奧伊一直很焦急地望著他。

“你們都沒事吧?”蘇珊娜問道。問題問得有點挑釁,有點幽默,完全就是黛塔·沃克的風格。她並不是有意要這樣說話的;有時候就是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沒事。”傑克說。“但我覺得好像嗓子眼裏有個氣泡似的。”他不安地盯著無阻隔界。它那銀色的空曠感包圍著他們,好像整個世界變成了黎明時分平坦的諾福克沼澤。不遠處,樹木穿破了它那銀色的表面,折射出的光線不停晃動,十分模糊。在稍遠的地方,蘇珊娜看見了一個糧食儲藏塔,有點要漂浮起來的感覺。塔的邊上用粉紅色的字寫著蓋迪許糧食這幾個字,要是在通常情況下,這些字本該是紅色的。

“我覺得我腦子裏有個氣泡,”埃蒂說。“看看這該死的閃光吧。”

“你還能聽見聲音麽?”蘇珊娜問。

“是啊。但是很微弱。我沒問題。你呢?”

“嗯。我們走吧。”

蘇珊娜覺得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片片碎雲裏開著架飛機,駕駛艙還是打開的。他們一行將在這種嗡嗡響的亮光裏走好幾裏路,這裏既不太像霧,也不太像水,有時候會看見一些隱隱約約的形狀(谷倉、拖拉機和斯塔奇的廣告牌),接著就一切都看不見了,只剩下馬路,一直在無阻隔界明亮但又模糊的表面上通向遠方。

接著就會有那麽一瞬間,他們脫離了無阻隔界。嗡嗡的聲音變成了很細微的聲音;就算是去掉耳塞也不會覺得這聲音很吵,至少在再次接近無阻隔界之前不會很吵。接著城市的遠景又出現在眼前。

那倒不是什麽壯觀的景色,堪薩斯其實是沒什麽所謂遠景的,但那裏視野開闊,偶爾會有秋色濃郁的小灌木林為路人指明某眼清泉或是某個池塘的所在。在這裏,你看不見大峽谷,或是海浪拍打著波特蘭的桅燈,但是你至少可以看見遠方的地平線,看到這一切,心情就不會那麽灰暗。接著你又回到那黏黏糊糊的東西裏了。蘇珊娜認為傑克的描述最為精確。傑克說身處無阻隔界裏的感覺就好像終於到達了氤氳閃耀的海市蜃樓,大熱天裏人們通常在高速公路上很遠的前方能看到這種海市蜃樓。

不論它是什麽樣子,也不管你怎樣描述它,身處其中就會覺得自己得了幽閉恐懼癥,有下十八層地獄之感,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除了收費公路兩邊的路沿和擁擠在一起的汽車。它們在那裏就好像冰封的洋面上的廢棄船只一樣。

蘇珊娜對上帝祈禱著,請幫幫我們擺脫現在的一切吧。其實她自己對這個上帝也是不太相信了。她對某種事物仍然有信仰,不過自從在西海海灘上,她在羅蘭的世界醒來之後,她對未知世界的看法就大大改觀,對看不見的那些世界的看法也完全改變了。請幫助我們再次找到光束吧。請幫助我們逃離這個死寂的世界吧。

他們進入了迄今為止最大的一塊空隙,這是在一塊路牌的邊上,上面寫著距大溫泉還有二英裏。他們的身後,也就是西面,黃昏時分的縷縷陽光透過雲層照了出來,點點的猩紅色照耀在無阻隔界的頂部,被困汽車的尾燈和車窗也仿佛被這片光焰一一點染。滿土來了又走了,蘇珊娜想。收割也是來了又走了。那就是羅蘭所說的年關。她一想到這,不禁身子一顫。

他們剛穿過大溫泉的斜坡出口羅蘭就說:“今晚我們就宿營在這了,”他們看見了前方的無阻隔界又開始慢慢吞噬著道路,但那是好幾公裏以外了——蘇珊娜發現,在東堪薩斯,你可以看得很遠。“我們不用很靠近無阻隔界就可以弄到燒火的木材,聲音就不會那麽難以忍受了。我們甚至不必用子彈塞住耳朵就能睡覺。”

埃蒂和傑克爬過護欄,一直下到河岸,沿著一條幹涸的小溪尋找柴火,按照羅蘭的吩咐,他們一直待在一起。當他們回來的時候,雲層又把太陽擋了個嚴嚴實實,一層晦澀無趣的微光開始籠罩著整個世界。

槍俠把小樹枝折下來準備點火,接著就像往常一樣把燃料堆在周圍,支起了一個類似木頭煙囪的東西。這時,埃蒂走到安全島那邊,站住了,雙手插在褲袋裏,目光投向東方。沒多久,傑克和奧伊也加入了他。

羅蘭拿出燧石和火鐮,摩擦出的火星子落進了他的木頭煙囪,很快小小的篝火就開始燒了起來。

“羅蘭!”埃蒂叫道。“蘇!快來這兒啊!快看!”

蘇珊娜開始搖著輪椅朝埃蒂的方向過去,接著羅蘭——最後檢查了一下他的篝火——抓住了把手把她推了過去。

“看什麽啊?”蘇珊娜問。

埃蒂指了指。一開始蘇珊娜什麽都沒有看見,盡管收費公路上視野清晰,即使是在無阻隔界又開始的地方也是如此,那兒大概距此三英裏。接著……是的,她好像看見什麽了。也許吧。在視線最遠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形狀出現了。要是日光沒有漸漸變暗就……

“是個什麽建築物吧?”傑克問。“天哪,看上去就建在高速路對面!”

“你怎麽看,羅蘭?”埃蒂問。“你是全世界視力最好的人。”

槍俠一度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看著安全島,拇指勾在槍帶上。最後他說,“我們要是再靠近點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哦,算了吧!”埃蒂說。“我是說,天哪!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們要是再靠近點就能看得更清楚了。”槍俠重覆了一遍……當然這不能算是回答。他跨過往東方向的車道,踱回自己的篝火檢查了一遍,靴子的後跟在人行道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蘇珊娜看著傑克和埃蒂。她聳聳肩。他們見狀,也聳聳肩……接著傑克發出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蘇珊娜想,這個孩子的舉止與其說像個十一歲的孩子,還不如說像個十八歲的孩子,但是這個笑聲聽上去卻只有九、十歲,而她對此一點也不介意。

她低頭看看奧伊,後者正一本正經地盯著他們看,還晃動著肩膀,好像也想要聳肩的樣子。

他們吃了樹葉包裹起來的美味,埃蒂稱之為煎餅。隨著夜色越來越深,他們越來越靠近篝火,還往裏面不停加著木頭。南邊的某個地方有只鳥叫了一聲——埃蒂認為這是他有生以來聽到過的最孤獨的聲音。沒有人多說話,他覺得當時是幾乎沒有人說話的。如同某個奇特的晝夜交替的時刻,他們之間被羅蘭稱為卡-泰特的密切的夥伴關系就要在那一刻破裂似的。

傑克從他最後一個玉米煎餅裏找出一些鹿肉碎塊給奧伊吃;蘇珊娜坐在鋪蓋卷上,在皮質衣服下面盤起雙腿,眼神迷離地看著那堆篝火;羅蘭雙手枕頭躺著,仰望天空,只見雲彩漸漸散去,星星開始變得清晰可辨。埃蒂也擡頭望著天,看見古恒星和古母星都不見了,它們的位置都分別被北極星和北鬥星所取代。這可能不是他的世界——濁浪汽車,堪薩斯君主隊,還有一個叫做波音波音漢堡的專營企業都顯示這不是他的世界——但是埃蒂認為這兩個世界太相像了,讓人不太舒服。他想,或許這是隔壁的世界。

當遠處的鳥兒再次開始鳴叫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看著羅蘭。“你有些事情要告訴我們吧,”他說。“我猜肯定是你年輕時的驚人故事。蘇珊——她就叫這個名字,對不對?”

好一陣子槍俠繼續擡頭看著天空——埃蒂覺得,這次羅蘭是迷失在滿天的星座裏了——接著他轉而註視著他的朋友們。他看上去抱有歉意。還有些不安,這種感覺怪怪的。“你會不會認為我在敷衍你們呢,”他說,“要是我希望能再多給我一天來考慮一下這些事情呢?或者只需要一個晚上來夢見它們。也許都是很遙遠的事了,早已過去的事情,但我……”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擡起手。“有些東西就是死去了也不會安息的。他們的骨頭會從地下發出聲音。”

“鬼是存在的,”傑克說,埃蒂在他的眼中覺察出一絲恐懼,傑克肯定在荷蘭山的鬼屋就體會過這種恐懼了。當看門人從墻裏鉆出來抓他時傑克感到的恐懼。“有時候鬼是存在的。有時候他們還會回來。”

“是啊,”羅蘭說。“有時候有鬼,有時候他們就回來了。”

“也許最好別這樣胡思亂想,”蘇珊娜說。“有時候——尤其是當你知道一件事情將會變得很棘手時——你最好騎上馬離開。”

羅蘭仔細地想了想,然後擡起頭看著她。“明天晚上篝火點著後我會把蘇珊的故事告訴你們,”他說。“我以我父親的名義保證。”

“我們是不是需要聽呢?”埃蒂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他自己都被這個問題嚇了一大跳;以前沒人比他埃蒂對槍俠的過去更感興趣了。“我是說,如果讓你痛苦的話,羅蘭……往事讓你痛苦的話……也許……”

“我不知道你們需不需要聽這個故事,但是我想我還是有必要說的。我們的未來就是這座塔,要全力以赴靠近塔。我就要盡可能地忘記過去。我沒辦法把所有的經過都一五一十告訴你們——在我的世界裏,即使過去的經歷也是不斷變化的,歷史在活躍地進行重新組合——但是這個故事本身就很有代表性了。一個足矣。”

“是不是個西部故事?”傑克突然問道。

羅蘭看看他,有點疑惑不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傑克。薊犁是西部世界的一個領地,是的,眉脊泗也是,但——”

“那會是個西部故事,”埃蒂說。“要是能真正明白羅蘭的故事,你會發現它們都是西部故事。”他躺了下來,拉了一條毯子蓋在身上。他隱約能聽見從東西兩個方向傳來的無阻隔界的聲音。他摸了摸口袋裏羅蘭給他的兩粒子彈,發現它們還在,便滿意地點點頭。他想,今晚睡覺的時候用不著它們,但明天肯定會需要的。他們還沒走完那條收費公路呢。

蘇珊娜往他身上靠靠,吻了吻他的鼻尖。“親愛的,我想我們今天算是過去了?”

“嗯,”埃蒂說著將雙手墊在腦後。“我不是每天都搭乘世界上最快的火車,破壞世界上運行速度最快的電腦,然後發現每個人都死於流感,而且都是在晚餐之前死去的。那種破事讓人感到很累。”埃蒂笑笑,閉上了眼睛。

就是在睡夢中他還保持著微笑。

在夢中,他們都站在第二大道和四十六大街的拐角處,透過短木板做成的籬笆看著裏面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他們都穿著中世界的衣服——有鹿皮裝,還有舊襯衣,基本上都是用鞋帶湊合著穿在一起——但是第二大道上匆忙的行人卻都沒有註意。沒人註意到傑克懷裏的貉獺,也沒人註意到他們身上所佩的武器。

因為我們是鬼,埃蒂想。我們是鬼所以我們不會安息的。

籬笆上有一些傳單——其中一張是關於性手槍樂隊的——(按照海報上的說法,這是一個樂隊的覆合巡回表演。埃蒂認為這很滑稽——因為解散了的性手槍樂隊再也沒有覆合過),另一張海報是關於一個名為亞當·山得勒的喜劇演員的,埃蒂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還有一張是宣傳電影《陰謀》的海報,講的是十幾歲女巫的故事。除此之外,還用夏日玫瑰那種朦朧的粉色寫著:看這頭巨大的熊!整個世界在它眼中。

時間日漸衰微,過去是一道謎;塔在當中等著你們。

“那裏,”傑克說著指了指。“玫瑰。看,它在等著我們,就開在空地中央。”

“是啊,很漂亮,”蘇珊娜說。接著她把手指向了玫瑰邊上的那個面朝第二大街的牌子。她的聲音和眼睛透露著擔憂。“但那是什麽呢?”

牌子上寫著,兩家公司——米勒建築公司和桑布拉不動產——將聯合推出海龜灣豪華聯排別墅,就是說要在這個地方建造分戶出售的公寓。什麽時候?標志上寫著的惟一相關信息只有即將上市。

“我才不會因此擔心呢,”傑克說。“這個牌子以前就在這裏了。很可能很久以前它——”

就在這時發動機旋轉的聲音刺破了寧靜。從籬笆上看過去,在空地靠近第四十六大街的那邊,骯臟的棕色廢氣升騰而起,就仿佛是負面消息的煙霧提示。突然那邊的木板都爆裂開來,一輛巨型的紅色推土機沖了進來。

甚至連推土機鏟子的刀鋒都是紅色的,盡管上面的字——萬眾歡呼血王——是用一種讓人恐慌的黃色寫的。坐在駕駛座上面、透過操縱桿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們的那張流膿的臉就是在寄河索橋上綁架傑克的家夥——他們的老相識蓋舍。在他後仰的安全帽上,一行黑色的字十分醒目:拉莫克鑄造廠。這些字上面畫著一只全神貫註的眼睛。

蓋舍把推土機的鏟子降下來。刀鋒在地面上劃了一條對角線,敲碎了地面的磚,把啤酒瓶和飲料瓶碾得粉碎,在石頭上撞出了火星。就在推土機前面,玫瑰低下了美麗的頭顱。

“現在就提出你們那些蠢問題吧!”那不受歡迎的幽靈喊道。“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我的小傻瓜們,為什麽不呢?你們的老夥計蓋舍可是非常喜歡猜謎的!你們要明白,不管你們問什麽,我都能應付,能把你們的問題撚個粉碎!幹脆點,親愛的小傻瓜們!幹脆點”!

就在推土機的猩紅色刀鋒碾到玫瑰的一剎那,蘇珊娜尖叫了起來,埃蒂趕緊抓住了籬笆。他要跳過去,跳到玫瑰身邊,保護玫瑰……

……可是太晚了。他也知道太晚了。

他回頭看了看推土機頂座上發出咯咯聲的玩意兒,發現蓋舍已經不見了。現在控制推土機的人變成了工程師鮑伯,《小火車查理》裏的鮑伯。

“停下!”埃蒂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停下!”

“我做不到,埃蒂。世界在轉換,我無法停下來。我必須跟著它一起轉換。”

當推土機的影子照在玫瑰上面,當刀鋒切斷其中牌子的一個柱子時(埃蒂看見即將上市這幾個字變成了現在上市),他意識到那個在控制推土機的人也不是工程師鮑伯。

那個人是羅蘭。

10

埃蒂在收費公路的停車區域一屁股坐起來,喘著粗氣,他能看見空氣中他呼出的氣凝結起來,熱皮膚上面流的汗已經變得冰冷。他肯定他已經尖叫過了,一定是叫過了,但是蘇珊娜還安靜地睡在他身邊,只有頭頂從他們共用的鋪蓋裏露出來,傑克在他們的左邊發出輕微的鼾聲,他的一只手還伸出毯子圍住了奧伊。貉獺也在睡覺。

羅蘭沒有入睡。他安靜地坐在已經熄滅的篝火的另一邊,借著星光擦拭槍支,看著埃蒂。

“噩夢。”這不是個問題。

“是。”

“是你哥哥來看你了?”

埃蒂搖搖頭。

“那是不是塔呢?玫瑰空地和塔?”羅蘭的臉還是那麽冷漠,但是埃蒂能感到他聲音裏有一絲企盼,每當話題是關於塔時,羅蘭總是這樣。埃蒂曾經把槍俠叫做塔迷,羅蘭並沒有反對。

“這次不是。”

“那是什麽?”

埃蒂身子在發抖。“真冷啊。”

“是啊。謝天謝地現在至少沒有下雨。秋雨是大家避之不及的東西。你的夢是什麽樣的呢?”

埃蒂還是猶豫著。“羅蘭,你不會背叛我們,對吧?”

“埃蒂,這可說不定,我已經不止一次扮演過背叛者的角色了。很慚愧。但是……我想那樣的日子一去不覆返了。我們是一體,卡-泰特。要是我背叛了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也許甚至包括傑克毛茸茸的朋友——我就等於背叛了自己。你為什麽這麽問?”

“而且你決不會放棄你的追尋。”

“放棄塔?不,埃蒂。不會,永遠不。告訴我你的夢。”

埃蒂就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任何遺漏。埃蒂說完後,羅蘭低下頭看著槍,皺著眉頭。看上去像是在埃蒂說話的時候,那些槍就自己組裝好了。

“那這是什麽意思呢,最後我看見是你開著推土機?就是說我還是不信任你嗎?下意識裏——”

“你說的是心理的學問嗎?我曾聽你和蘇珊娜提到過的神秘學問?”

“是啊,我想是的。”

“那算什麽玩意啊,”羅蘭輕蔑地說。“關於心靈的荒謬理論。我們做的夢要麽毫無意義,要麽含義豐富——當夢含義豐富的時候,他們幾乎都像是信息,來自塔的不同層面。”他很機智地看了埃蒂一眼。“並不是所有信息都來自朋友啊。”

“那就是有人或什麽東西把我的腦子弄成一團漿糊了?你是這個意思麽?”

“我認為這有可能。但是你必須自始至終都留神看著我。我可以忍受這點,你也是知道的。”

“我相信你,”埃蒂說,他說話時的不自然讓他顯得更加真誠。羅蘭看上去有點被感動了。甚至有些震撼,埃蒂不明白自己原來怎麽能把這個人想成是不動感情的木頭人呢。羅蘭可能在想像力方面有點欠缺,但是他還是有感情的,沒錯。

“埃蒂,你夢裏的一樣東西使我很感興趣。”

“推土機?”

“是啊,那臺機器。玫瑰受到了威脅。”

“傑克看見了玫瑰,羅蘭。玫瑰平安無事。”

羅蘭點點頭。“在他的時空裏,就在那天,玫瑰還在盛開。但是這不意味著它還能繼續盛開。要是那塊牌子提到的建築建起來了……要是推土機來了……”

“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埃蒂說。“你還記得麽?”

“有些東西可能只在一個地方存在。在某個地方,在某個時候。”羅蘭躺了下來,擡頭看著星星。“我們必須保護玫瑰,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它。”

“你認為它是另一扇門,對吧?塔的一扇門。”

槍俠用閃亮的眼睛看看他。“我想這可能就是那座塔,”他說。“要是它遭到毀壞的話——”

他閉上眼。再也不說什麽了。

埃蒂直到很晚才睡著。

11

新的一天開始了,天空清朗,陽光燦爛,氣溫很低。在早上強烈的陽光下,埃蒂在前一天晚上發現的東西看得更加清楚了……但是他還是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又是一個謎語,他已經煩透猜謎了。

他站在那裏斜著眼睛看著那個東西,手搭涼棚,兩邊分別站著蘇珊娜和傑克。羅蘭站在他們後面,篝火邊上,收拾著他的所謂“家當”,這個詞是指他們所有的行李。他似乎對前面的那個東西毫無興趣,不然就是他已經知道那是什麽了。

究竟有多遠呢?三十英裏?五十?答案似乎取決於你能在這片平坦的土地上看得多遠,埃蒂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麽。他惟一能確定的就是傑克說的至少有兩點是正確的——那是某種建築物,還有就是它跨越了高速路上的四條車道。肯定是這樣;要不然他們怎麽能看見呢?要不然它肯定已經消失在無阻隔界裏了……不是嗎?

也許它就在無阻隔界的某個斷裂處——蘇珊娜把它叫做“雲中洞”。或者無阻隔界並沒有到達那麽遠的地方。或者這僅僅是個該死的幻覺。無論怎樣,你可以暫時不去想這個事情。現在還有些公路要軋呢。

不過這個建築還是讓他牽掛。它看上去有點像天方夜譚裏的工藝品,藍金相雜……只是埃蒂認為藍色是從天空偷來的,金色是從初升的太陽那裏偷來的。

“羅蘭,過來一下!”

最初他認為槍俠不會過去的,但羅蘭把蘇珊娜背包上的生牛皮帶紮牢,起身,手放在腰間,伸展了一下身體,然後向他們走去。

“天哪,別人肯定會認為這裏除了我之外沒人會整理東西。”羅蘭說。

“我們會努力學習的,”埃蒂說,“我們一直是這樣的,對吧?但我們還是先看看那東西吧。”

羅蘭看了看,但只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好像他根本不願看見它似的。

“那是玻璃,對吧?”埃蒂問。

羅蘭又很快看了一眼。“我明了。”他說,這個詞的意思好像是就這麽認為吧,夥計。

“在我的世界裏有很多玻璃造的建築物,但是大多數都是辦公大樓。而那邊的建築更像是來自迪斯尼世界。你知道那是什麽樓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想看看呢?”蘇珊娜問道。

羅蘭的確又看了看遠處玻璃上反射的光,但馬上又移開了目光——僅僅瞥了一眼。

“因為那是個麻煩,”羅蘭說,“它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們會到達那裏的。沒有必要提前去找麻煩。”

“我們今天能到嗎?”傑克問道。

羅蘭聳聳肩,還是一臉陰沈。“要是上帝願意,就會有水的。”

“上帝啊,你光靠寫幸運小餅幹①『註:幸運小餅幹(fortune cookies),海外中餐館有時在客人用完餐後會贈送幸運小餅幹,裏面夾有字條,上面寫著祝福的話。』裏的字條就能發財了。”埃蒂說。他本指望大家聽到這句俏皮話會笑,可沒人笑。羅蘭徑直穿過馬路走了回去,單膝跪地,把背包扛到肩上,等著其他人。等所有人都準備好了,朝聖者們又開始了他們沿著70號州際公路的旅程,方向是東面。槍俠走在最前面帶路,走路時低著頭,雙眼盯著靴子的前部。

12

羅蘭一整天話都不多,當他們靠近那棟建築物的時候(他說,麻煩,還擋著我們的路),蘇珊娜意識到他們看見的不是羅蘭的壞脾氣,也不是他對前方那座建築物的擔心,讓羅蘭發愁的是今晚。羅蘭滿腦子想的都是今晚要告訴他們的故事,他許諾要講的那個故事。

等他們停下來準備吃午飯的時候,前方的建築物已清晰可見——那是一座有很多塔樓的宮殿,似乎完全是由反光玻璃做的。宮殿四周都是無阻隔界,但宮殿卻若無其事地高高在上,塔樓幾乎聳入雲端。堪薩斯東部的鄉下會出現這樣的宮殿實在是匪夷所思,但蘇珊娜仍然認為這是她這輩子看到過的最美的建築;甚至比克萊斯勒大廈還要美。

等他們離城堡更近的時候,她發現要看別的地方越來越難了。看著朵朵雲彩的倒影在玻璃城堡的藍色墻面上飄動就好像是在觀看某種奇妙的幻象……然而那幻象也有某種真實的存在性。毋庸置疑的存在性。比方說,城堡有影子——據蘇珊娜所知,海市蜃樓可不會有影子——但這還不是全部。它就是在那裏。她不明白這樣一座令人難以置信的建築怎麽會出現在哈迪斯食品公司①『註:哈迪斯食品公司,美國國內快餐行業最大的私營特許經營商。』的世界裏(更不用說波音波音漢堡了),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她想,隨著時間的推移謎底總會揭開的。

13

他們一言不發地搭著帳篷,一言不發地看著羅蘭支起木頭煙囪準備生火,然後一言不發地坐在火堆前,看著夕陽把眼前的玻璃城堡變成了火焰城堡。塔和城垛先是變成了火紅,接著變成橙色,然後是金色,當古恒星在頭頂升起的時候,城堡已經冷卻為赭石色。

不。黛塔的聲音在她腦中說。不是那一個,姑娘。根本不是。那是北極星。跟你在家坐在爸爸大腿上看到的是同一顆星。

但蘇珊娜發現自己想看到的是古恒星;古恒星和古母星。她驚奇地發現自己很懷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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