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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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希?你是不是——”

蘇珊娜邊搖頭邊擡起手指了指通話機匣,埃蒂註意到標有命令的按鍵閃爍著微弱的貝殼粉色光,與柵欄另一邊停泊著的單軌火車顏色相同。

“噓……別吵醒他。”小孩兒的咕噥從揚聲器裏飄出,仿佛晚風一般輕盈溫柔。

“什麽……”埃蒂剛起了個頭就停下,搖著頭伸手輕輕按住說話/收聽鍵。等他再次開口,原來那種羅賓·利切式的誇張吼叫換成了一種同謀者的輕聲低語。“你是什麽?你是誰?”

他松開鍵,與蘇珊娜對視了一眼。他們倆都瞪圓了眼睛,就像兩個孩子剛剛知道屋裏原來還有一個危險的——也許患有精神病的——大人。他們又是怎麽知道的?因為另一個孩子提醒了他們,這個孩子與這個精神病大人在一起住了很長時間,一直躲在角落裏,只能趁著大人睡著的間隙偷溜出來;一個幾乎隱形的被嚇壞的小孩兒。

沒有回答。埃蒂數著秒數,每一秒都長得幾乎可以讀完一本小說。正當他打算按鍵時,微弱的粉紅光芒再次閃起。

“我是小布萊因,”小孩兒低聲說。“他看不見我。他忘了我。他認為我被留在了廢墟的房間、死者的殿堂。”

埃蒂再次按鍵,此時他的手不能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誰?誰看不見你?是巨熊嗎?”

不對——不是巨熊;不是他。沙迪克已經死了,屍體留在許多裏外的森林裏,自那以後世界也已經轉換。埃蒂突然回憶起當時他在狂暴的巨熊居住了大半輩子的林間空地時,把耳朵貼在那扇印著恐怖黃黑斜條的門上的感覺。他現在領悟出,所有一切都屬於一個整體,一個正在朽敗的整體、一張已經破碎的蛛網,而黑暗塔就像一只捉摸不透的石蜘蛛占據在網中央。整個中世界已經變成了抽屜;整個中世界已經變成了鬧鬼的荒原。

還沒等揚聲器裏的聲音傳出答案,他看見蘇珊娜的嘴唇已經囁嚅出這個詞,答案就像謎語謎底揭曉時不言自明。

“大布萊因,”隱形的聲音低聲說。“大布萊因就是住在機器裏的魔鬼——住在所有機器裏的魔鬼。”

蘇珊娜的手鉗住自己的喉嚨,仿佛要勒死自己。她的雙眼蓄滿恐懼,但是並不是失卻神采的呆滯;相反透出清澈的了然。也許她自己的親身經歷令她能夠理解這個聲音——當時在同一個身體裏,蘇珊娜被好戰的黛塔和奧黛塔排擠到一邊:這個童稚的聲音讓他們倆都非常吃驚,可她寫滿痛苦的眼神說明這對她來說並非全然陌生的概念。

蘇珊娜能理解所有關於雙重人格的瘋狂。

“埃蒂我們得趕快走。”恐懼沖刷掉了她話語中的標點停頓,使之變成聽覺汙染。“埃蒂我們必須離開埃蒂我們必須離開埃蒂——”

“太遲了,”細小的聲音悲傷地說。“他已經醒了。大布萊因已經醒了。他知道你們在這兒,而且他已經來了。”

突然他們頭頂射出兩道明亮的橙色探照光,將空曠的搖籃全籠罩在奪目的亮光中,讓陰影失去藏身之處。幾百只鴿子被驚起,從高處的鴿巢中沒頭蒼蠅似地向空中沖去、又俯沖下來。

“等一下!”埃蒂大叫。“請等一下!”

焦急間他甚至忘記撳下按鍵,但是這並沒有絲毫區別,小布萊因照樣回答了。“不行!我不能讓他抓住我!我也不能讓他殺了我!”

通話機匣上的燈光暗淡下去,但片刻之後,命令與進入鍵同時亮起,這回的顏色不再是粉紅,而是像燒紅的鐵煆一樣滴血的鮮紅。

“你們是什麽人?”怒吼的聲音不僅從通話機匣傳出,甚至從城市裏每一個尚未報廢的擴音喇叭裏傳出。掛在鋼柱上的腐爛屍體在巨大的聲波震動下開始搖晃,仿佛連死人都想逃離布萊因,如果他們能夠的話。

蘇珊娜心驚肉跳地縮回輪椅裏,手掌緊緊按住耳朵,欲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埃蒂感覺自己又重新跌回到十一歲經歷的那種瘋狂、近似幻覺的恐懼中。當時他和亨利站在鬼屋外面時把他嚇得膽寒的不就是這個吼聲?也許他早就意料到了?他不知道……但是他真正體會到傳說裏的傑克順著豆莖爬得太高、喚醒了吃人魔王之後的感受①『註:在英國民間故事《傑克和豆莖》中,小男孩傑克順著豆莖爬到天空卻喚醒了吃人魔王,最後在魔王妻子的幫助下得以逃脫。』。

“你們怎麽敢打擾我睡覺?立刻給我理由。否則立即喪命。”

他也許可以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任由布萊因——大布萊因——像曾經對待阿迪斯一樣(甚至更殘忍地)處置他們;也許他應該被凍僵,任由童話故事中掉迸兔子洞的那種恐懼吞噬自己。但是正是先前說話的小布萊因給了他力量,那個孩子自己害怕得要命卻仍然試圖幫助他們。

所以現在你必須自己幫助自己,他暗暗打定主意。是你把它吵醒,看在基督耶穌的分上,你得自己收拾殘局。

埃蒂伸出手再次撳下按鍵。“我叫埃蒂·迪恩,旁邊是我的妻子蘇珊娜。我們……”

他轉頭看看蘇珊娜,蘇珊娜連忙點頭示意讓他繼續。

“我們沿著光束的路徑尋找黑暗塔。我們還有另外兩個同伴,薊犁的羅蘭……和紐約的傑克。我們倆也來自紐約。如果你是——”他頓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大布萊因幾個字。萬一他說漏嘴,這個聲音後面的智慧體絕對會明白他們剛剛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住在幽靈體內的另一個幽靈,可以這麽說。

蘇珊娜雙手做手勢讓他繼續。

“如果你是單軌火車布萊因……呃……我們希望能上你的火車。”

他松開按鍵。很長時間沒有一句回答,只有受驚的鴿群煩躁地撲扇翅膀。當布萊因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只是從柵欄門上的通話機匣裏傳出,聽上去幾乎是人聲。

“不要考驗我的耐心。所有通向外面的門都已經關閉。薊犁也不覆存在。槍俠一族早已死光。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是誰?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話音一落,一道藍白色的光束伴隨嵫嵫聲從天花板射下來,在蘇珊娜輪椅左邊不到五英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高爾夫球大小的光斑。青煙緩緩升起,夾雜著一股被雷電擊中後的焦味。奇Qīsūu.сom書蘇珊娜和埃蒂無語地交換了恐懼的眼神,接著埃蒂突然撳下按鍵。

“你錯了!我們的確來自紐約!我們從海灘上的門進來,就在幾個星期以前!”

“是真的!”蘇珊娜也叫道。“我發誓。”

沈默。長柵欄的另一端,布萊因粉色背脊微微拱起,車頭窗戶像透明的玻璃眼睛似地凝視著他們,睫毛一般的刮雨器狡猾地半睜半閉。

“證明給我看。”布萊因最後說。

“上帝啊,我怎麽證明?”埃蒂問蘇珊娜。

“我也不知道。”

埃蒂再撳下按鍵。“自由女神像!你有印象嗎?”

“繼續。”布萊因聽上去若有所思。

“帝國大廈!紐約證券交易所!世界貿易中心!康尼島的熱狗腸!無線電城音樂大廳!東村——”

布萊因打斷了他……難以置信的是,這次從對話器裏傳出來的竟然是約翰·韋恩②『註:約翰·韋恩(John Wayne),美國電影演員,他把身強力壯和沈默寡言的牛仔和士兵的形象表演得栩栩如生。代表作《紅河》,《赤膽屠龍》。』招牌式的拖沓腔調。

“好吧。朝聖者們。我相信了。”

埃蒂和蘇珊娜又困惑地對視一眼,稍許感到安慰。但是當布萊因開口時聲音再次變得冷酷。

“問我一個問題,紐約的埃蒂·迪恩。而且最好是個好問題。”停頓片刻後布萊因補充道:“因為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女人就會喪命,無論是你們打哪兒來。”

蘇珊娜的視線從通話機匣移向埃蒂。“它到底在說什麽?”她輕聲問。

埃蒂搖搖頭。“我一點兒概念都沒有。”

28

在傑克看來,蓋舍把他拖進的房間就像裝滿精神病人的“民兵”①『註:民兵(Minuteman)導彈,美國於五十年代設計的一種導彈。』導彈的發射井:部分像博物館,部分像起居室,還有部分像嬉皮士的臨時住所。擡頭是拱起的圓頂天花板,腳下七十五到一百英尺深處是相似的圓形基座。垂直的霓虹燈管沿著墻壁掛了一圈,交替發出五顏六色的光:紅、藍、綠、黃、橙、粉和桃紅。在發射井的頂部和底部——如果這裏的確曾經是發射井的話——長燈管都匯聚起來編織出喧鬧的彩虹結。

房間就位於太空艙前面四分之三的地方,地板是鐵絲網格,上面東一塊西一塊地鋪著土耳其地毯(他後來才知道這些地毯實際上來自一處叫做喀什敏的領地)。鑲黃銅的箱子、立式臺燈或沙發椅的短腿壓住地毯的每個角,否則地毯就會像掛在電風扇上的紙片一樣被吹起來,因為從地下持續吹來陣陣暖風。上方也有一些通風管道,與他們走進來時地道裏的通風管道一樣,另一股風就從這些管道裏吹出來,盤旋在頭頂四、五英尺處。房間的另一端有一扇門,與他和蓋舍進來的大門一模一樣,傑克推測門的另一邊就是與光束路徑重合的地下走廊的延伸。

房間裏有六個人,四男兩女,傑克琢磨他們大概就是戈嫘人的最高指揮部了——如果剩下的戈嫘人人數足夠組成一個指揮部的話。他們中沒一個年輕的,但也都正當盛年。他們好奇地望著傑克,傑克也好奇地看著他們。

房間中王位—樣大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看上去既像維京武士②『註:維京人(Viking),就是北歐海盜,生活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從公元八世紀到十一世紀一直侵擾歐洲沿海與英國島嶼。維京人個個身材魁梧,金發碧眼。』,又像童話裏的巨人,一條魁梧結實的大腿隨意地擱在椅子扶手上。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凸起,一邊上臂上紮了一條銀帶,另一邊肩上掛著一條刀鞘,脖子上還戴著一個形狀奇怪的飾物。巨人下半身穿著緊身軟皮馬褲,褲腿塞進了高筒靴,一只靴子上面還纏著一條鵝黃圍巾。汙穢的金灰色長發披散到寬闊的後背中間,一對綠色的眼睛裏蓄滿好奇,就像一只上了年紀的雄貓,年齡累積了智慧,卻尚未遺失敏銳與殘酷。椅子背上拴了一根皮帶,上面吊著一個模樣非常古老的機關槍。

傑克更加仔細地打量起維京人胸前的飾物,發現原來是一個棺材形狀的玻璃盒,吊在一根銀鏈上。玻璃盒裏面裝著一個微型的金色鐘面,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三點零五分。鐘面下面掛著一個微型金色鐘擺,來回搖晃。雖然頭頂與腳下都有微弱的風聲,傑克仍舊聽見時針的滴答聲。時針移動的速度比實際時間要快,而傑克絲毫不驚訝地發現它正在倒著走。

他腦海中浮現出《小飛俠》③『註:《小飛俠》(PeterPan),世界著名兒童小說,由劇作家兼小說家巴裏創作的《小飛俠彼得·潘》首先於一九。四年在劇場演出,隨後小說於一九一一年出版,其後小飛俠一直風靡全球。』裏面的那條總是追逐庫克船長的鱷魚,嘴角泛起一絲笑意。蓋舍瞧在眼裏,擡手作勢要打,傑克連忙雙手捂住臉向後一縮。

滴答老人沖著蓋舍搖搖手指,做了個滑稽的學校老師的手勢。“現在,現在……沒必要那樣,蓋舍。”他說。

蓋舍立即放下手,臉色由剛剛愚蠢、憤怒帶著點奸猾以及近乎世故的幽默完全轉變成現在奴顏婢膝的諂媚。就像屋裏其他人一樣(包括傑克自己),蓋舍根本沒法太長時間不看滴答老人;即使他的視線轉向別處也會無法幸免地很快被吸引回來。而傑克知道個中原因。滴答老人是這裏惟一一個看上去完全生機勃勃、健康生動的人。

“如果你說沒必要,那就沒必要,”蓋舍回答,在他的視線轉回到王位裏的金發巨人之前,他還是瞥了一眼傑克。“不過他非常狡猾,滴答。非常狡猾,滴答。真的非常狡猾,就是他,如果你問我的意見,他絕對需要好好馴服!”

“當我想問你的意見我就會問的,”滴答老人說。“現在關上門,蓋舍——難道你生在谷倉裏嗎?”

一個黑發女人尖聲笑了起來,聽上去就像烏鴉嘎嘎叫。滴答朝她微微瞥了一眼,她立即安靜下來,低眉順眼地盯著網格地板。

蓋舍拖他進來的門實際上是兩扇,整個裝置讓傑克想起比較高智商的科幻電影裏出現過的太空船的氣鎖。蓋舍把兩扇門都關上後轉身向滴答伸出大拇指,滴答點點頭,懶洋洋地伸出手,撳下安裝在演講臺模樣的擺設上的按鍵。藏在墻裏的泵費力地運轉,霓虹燈管明顯暗淡下來。伴隨著輕微的氣流聲,裏層門上的圓形閥門旋轉關閉。傑克猜想外層門上的閥門肯定也關上了,這裏就像是個防空洞,毫無疑問。等泵停止運轉,修長的霓虹燈管又重新發出耀眼奪目的虹光。

“好了,”滴答愉快地說,雙眼開始上下打量傑克。傑克清楚地感覺到正在被一個專家評估歸檔,這讓他很不舒服。“非常安全,一切都很好。我們就像躺在地毯上的臭蟲一樣愜意,是不是,胡茨?”

“是!”一個身穿黑西裝的高個兒瘦子立即回答。他一直忍不住用手去撓臉上的一塊紅腫。

“我把他帶來的,”蓋舍說。“我跟你說過,你可以相信我的,是不是?”

“的確,”滴答回答。“了不起。我本來有些懷疑你最後能不能記住密碼,但是——”

那個黑發女人又嘎嘎笑了起來。滴答嘴角含笑地對她半轉過身,在傑克還沒來得及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的事情——之前,她開始踉蹌地後退幾步,雙眼驚愕、痛苦地突起,兩手狂亂地抓向胸口一個古怪的鼓起,而這個鼓起一秒鐘之前還不在那裏。

傑克意識到滴答老人就是在轉身時出手,動作如此之快,比眨眼還要快。先前那把從滴答老人肩上掛著的刀鞘戳出來的細長白色匕首柄已經不見了。刀子現在出現在房間的另一端,正正地插在黑發女人的胸口裏。現在連傑克都開始懷疑滴答拔刀、飛刀的神速即使是羅蘭也比不上。

其他人默默旁觀。黑發女人趔趄地向滴答走過去,邊粗聲喘著氣邊伸手握住刀柄。她的臀部撞到一盞落地燈,那個叫胡茨的瘦高個兒趕忙沖過去扶住落地燈。滴答自己一動沒動,他只是伸出一條腿懸蕩在王位扶手上,懶洋洋地笑看著這個女人。

一條地毯絆住她的腳,她向前跌過去。滴答再次展現出他神乎其神的速度。他迅速抽回蕩在椅子扶手上的大腿,像活塞似地踢出去,正中黑發女人的胃部。她倏地向後飛出,鮮血從嘴裏噴出來濺在家具上。她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墻上,滑下來,最終跌坐在墻角,下巴就垂在胸骨上。在傑克看來她就像是電影裏正在背靠土墻午睡的墨西哥人。很難相信一眨眼工夫她就這麽命喪黃泉。霓虹燈把她的頭發映得半紅半藍,她的雙眼裏依然是臨死前的愕然表情,直勾勾地盯著滴答老人。

“我告訴過她不要笑,”滴答說,然後他的視線轉向另一個體格魁梧、看上去像是長途卡車司機的紅發女人,“是不是,蒂麗?”

“是,”蒂麗迅速回答,眼裏的神采摻雜著恐懼與興奮。她仿佛難以自抑地舔著嘴唇。“你的確說過,許多許多次。我敢指天發誓。”

“是呀,”滴答回答。“把我的刀子拿回來,布蘭登,記得重新放到我手上之前把那只母狗的臟血擦幹凈。”

一個羅圈腿的矮個兒男人接到邀請似的一蹦一跳跑過去。剛開始刀子拔不出來,好像卡在了黑發女人的胸骨裏。布蘭登恐懼地扭頭瞥了滴答一眼,然後開始更用力地拔刀。

但是滴答仿佛已經忘記了布蘭登和那個實際上把自己笑死的女人。一件比那個死人更讓他感興趣的東西吸引了他晶亮的綠色眸子。

“到這兒來,小鬼,”他說。“我想好好看看你。”

蓋舍推了他一把,傑克踉蹌地向前走去。如果不是滴答強壯的手臂扶住他的肩膀,他早就跌下去了。接著當滴答肯定傑克自己已經站穩時,他擡起男孩兒的左腕。原來是傑克的精工表引起了他的興趣。

“如果這個東西和我想的一樣,那它肯定就是個預兆。”滴答說。“告訴我,孩子——你戴的這個西格爾是什麽?”

傑克絲毫不知道西格爾是什麽東西,只好自求多福。“這是一塊手表,但是已經不走了,滴答先生。”

話音剛落胡茨就咯咯笑了起來,當滴答轉身看他時,他慌忙伸手捂住嘴。片刻之後滴答重新看向傑克,陽光燦爛的微笑取代了剛剛的蹙眉。看著這個微笑你幾乎要忘記房子另一邊斜靠在墻角的是具屍體,而不是什麽電影裏午睡的墨西哥人。看著這個微笑你幾乎要忘記眼前是一群瘋子,而滴答老人恰恰是整個瘋人院裏最瘋的一個。

“手表,”滴答點點頭。“哎,這個東西最有可能就是叫這個名字;畢竟除了時不時地看看④『註:這裏滴答老人利用了手表(Watch)一詞的同音異義,watch作為動詞使用表示“看、註視”的意思。』,人要手表又幹什麽呢?啊,布蘭登?啊,蒂麗?啊,蓋舍?”

每個人都熱情地附和。滴答老人賜給他們一個勝利的微笑,然後又轉向傑克。但傑克發現這個微笑,無論是不是勝利的,僅僅延伸到滴答的綠眼下方就不再向上。這雙眼睛自始至終沒有改變:冷靜、殘酷、好奇。

精工表現在顯示的時間是七點九十一分——上午和下午——他伸出手指摸向精工表,還沒來得及碰到水晶表盤的玻璃殼,就突然抽回手指。“告訴我,親愛的孩子——這塊‘手表’是不是又是你的鬼把戲?”

“什麽?噢!不,不,不是鬼把戲。”傑克自己伸出手指碰了碰表面。

“這沒有用的,如果它的設置正好符合你自己身體的頻率。”滴答說道。他那種尖銳輕蔑的腔調像極了傑克的父親,尤其是當他不願意別人知道實際上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的時候。滴答瞥了布蘭登一眼,傑克明白他正在考慮委派這個羅圈腿矮個兒去充當試驗品。接著滴答放棄了這個想法,重新攫住傑克的視線。“如果這玩意兒電著我,我的小朋友,你就會在三十秒內被你自己的身體悶死。”

傑克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什麽也沒說。滴答再次伸出手指,這回允許手指碰到了精工表的表面。一瞬間,所有數字歸零,接著又開始向前走。

當他的手指觸及表面時,滴答的眼睛痛苦地瞇成細縫。片刻之後,眼角周圍蕩漾出一圈笑紋。這是傑克第一次看見他真心的笑意,猜想也許一部分是出自他認為自己勇氣可嘉,但更多地只是出自驚嘆與興趣。

“我能擁有它嗎?”他近乎巴結地問傑克。“作為你的友好表示,可以這麽說嗎?我一直對鐘表感興趣,我親愛的小朋友——就是這樣。”

“悉聽尊便。”傑克立刻把手表從手腕上摘下來,放進滴答老人等待的掌心裏。

“他說話的腔調就像個文縐縐的紳士,是不是?”蓋舍在一旁開心地說。“過去的人可會為了他這樣的戰利品付上很高的酬勞啊,滴答,他們會的。你瞧,我父親——”

“你父親死的時候膿瘡長了滿臉,他的屍體連狗都不要吃,”滴答打斷他。“現在給我閉嘴,你這個白癡。”

蓋舍起初有些憤怒……隨後一陣紅潮在臉上騰起。他閉上嘴,坐回附近一張椅子裏。

與此同時,滴答把玩起精工表的松緊表帶,一臉敬畏之情。他撐開表帶,然後放手讓表帶彈回,又撐開,又放手讓表帶彈回。他把表帶套在一束頭發上,然後邊大笑邊松開表帶夾緊頭發。最後他把手腕伸進表帶,把手表一直套在上臂。傑克覺得他這個紐約的紀念品套在那裏十分古怪,但什麽也沒說。

“太棒了!”滴答開心地大叫。“你從哪兒弄來這玩意兒的,小鬼?”

“這是我父母親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傑克回答。蓋舍身體微微前傾,大概又想挑起報酬的話題。如果是這樣的話,滴答嚴厲的臉色顯然改變了他的想法。他決定三緘其口,坐了回去。

“是嘛?”滴答擡起眉毛,大為驚訝。他發現了那個照亮表面的夜光按鈕,就一直撳來撳去,弄得表盤上的夜光忽明忽暗。接著他又看向傑克,雙眼瞇成亮綠色的兩道縫隙。“告訴我,小鬼——它用單極電路還是雙極電路?”

“兩個都不用,”傑克回答。他並不知道沒有明說他根本不明白這兩個詞的意思後來會給他帶來無數麻煩。“它用的是鎳鉻電池,至少這點我很肯定。我從來不需要替換電池,而且很久以前就把說明小冊子弄丟了。”

滴答沈默地盯著他看了好長時間,傑克沮喪地意識到這個金發巨人正在判斷他是否在取笑他。如果他認為傑克剛才的確是在嘲笑,那麽他一路上受到的虐待與滴答老人將報覆他的方式相比只不過如同撓癢癢。瞬間他非常想把滴答的思路引到其它方向——這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他開口說出他認為能夠奏效的話。

“他是你的祖父,對不對?”

滴答詢問地挑起眉毛,雙手搭在傑克的雙肩上,盡管不是非常用力,傑克仍舊能感到巨人的力道。如果滴答決定捏緊他的肩膀用力拉,傑克的鎖骨肯定會像鉛筆一樣被抽出。如果他用力推,估計會折斷他的後背。

“誰是我的祖父,小鬼?”

傑克的眼光再次被滴答老人巨石般的頭顱和具有貴族氣質的寬闊肩膀所吸引。他想起蘇珊娜曾經說過的話:你看看他的個頭,羅蘭——他們一定是在他身上塗了一層油才能把他塞進機艙!

“飛機裏的那個人,大衛·奎克。”

滴答老人詫異地瞪大眼睛,然後仰頭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圓形拱頂,餘音繞梁。其他人也跟著緊張地笑起來,但沒一個人敢發出聲音……尤其在剛剛目睹黑發女人的遭遇之後。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從哪裏來,孩子,你是老滴答這麽多年來碰到過的最聰明的家夥。奎克不是我的祖父,他是我的曾祖父,不過你猜得差不離——你說呢,蓋舍,親愛的兄弟?”

“哎,”蓋舍應答道。“他很聰明,說得沒錯,我早告訴過你。可也非常狡猾。”

“是的,”滴答老人若有所思地回答,同時他的手捏緊傑克的肩膀,把這個男孩兒拉近到他英俊、瘋狂又掛著微笑的臉旁。“我能看出他很狡猾。這全寫在他的眼睛裏。但是我們有辦法對付,不是嗎,蓋舍?”

他不是在對蓋舍說話,傑克意識到。是對我在說。他認為他正在催眠我……也許確實如此。

“哎。”蓋舍嘆了口氣。

傑克感覺自己幾乎要陶醉在這對深邃的綠色眼眸中。盡管滴答老人抓得他並不特別緊,他還是感覺透不過氣來。他聚集了所有力氣試圖擺脫這個金發巨人對自己的控制,不自覺地脫口說出瞬間迸入腦海的字詞。

“珀斯老爺就這樣跌下,大地轟隆,隨之顫動。”

這句話就像一記重拳迎面打在滴答臉上。他猛地抽身後退,綠眼瞇成細縫,緊緊捏住傑克的肩膀。“你說什麽?你從哪兒聽來的?”

“一只小鳥兒告訴我的。”傑克有些輕慢地回答。片刻間,他的身體飛到了房間另一頭。

如果他的頭砸到墻上,他肯定要麽已經昏過去、要麽就已經喪命。幸好他只是屁股撞墻,彈起後落到了一堆鐵絲網格上。他東倒西歪地轉過頭四下張望,發現與自己面對面的正是那個並非在午睡的黑發女人。他驚呼出聲,連忙手腳並用地向一旁爬去。此時胡茨在他胸口補了一腳,他立刻仰面躺在了地上,喘著氣、直勾勾地盯著上方霓虹燈管匯聚織成的彩虹扣。片刻,滴答的臉填滿他的上方視線。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雙頰紅暈,雙眼溢滿恐懼,脖子上掛的棺材形狀的玻璃飾物就在傑克眼睛的正上方,掛在銀鏈上來回懸蕩,仿佛在模仿迷你古董鐘的鐘擺。

“蓋舍說得沒錯,”他邊說邊揪起傑克的襯衫把他拉起身。“你很狡猾。但是你可別想在我面前耍把戲,小鬼。永遠別想在我面前耍把戲。你有沒有聽說火爆脾氣的人?好吧,我就是最火爆的一個。假如我不是讓他們永遠閉嘴了的話,有幾千個人能夠為你證明這一點。如果你再敢向我提起珀斯老爺……再有那麽一次……我就會掀開你的頭蓋骨、吃光你的腦子。在戈嫘人的地盤,我可不想聽見這個倒黴的傳說。你明白了嗎?”

他把傑克當做一塊破布似地猛烈搖晃。這個男孩兒忍不住哭了起來。

“明白了嗎?”

“明—明—明白了。”

“很好。”他把傑克放在他的腳上。傑克虛弱得幾乎站不穩,一邊搖晃一邊擦拭不斷湧出的眼淚,抹得臉上全是泥跡,黑乎乎的看上去就像睫毛膏。“現在,小家夥,我們來段問答對話。我來問問題,你來回答。你聽懂了嗎?”

傑克沒有回答,眼睛盯著圍繞大廳的通氣管末端的一個通風口。

滴答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他的鼻子惡毒地擰了一下。“你聽懂我說的了嗎?”

“聽懂了!”傑克大叫起來,蓄滿疼痛與恐懼的淚眼重新轉回滴答的臉上。他想回頭再看看那塊通風口,非常想證實他剛剛所見並非是他驚嚇過度的大腦產生的幻覺,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別人——滴答老人自己,比方說——也會順著他的視線然後發現他剛剛所見的。

“很好。”滴答牽著傑克的鼻子回到他的王位上,坐下,一條腿又翹在椅子扶手上。“那麽就讓咱們好好聊聊。我們就從你的名字開始,好嗎?你叫什麽名字呢,小鬼?”

“傑克·錢伯斯。”他的鼻子被捏住,只能發出嗡嗡的模糊鼻音。

“你是不是瞎戲,傑克·錢伯斯?”

一開始傑克以為這是問他是不是盲人的特殊問法……但是當然他們都看得出他眼睛沒瞎。“我不懂什麽——”

滴答捏住他的鼻子前後搖晃他。“瞎戲!瞎戲!別再跟我耍花招,小鬼!”

“我不懂——”傑克開口,與此同時他瞄見掛在椅背上的那把老式機關槍,再次想起那架墜毀的福克-沃爾夫戰鬥機。一塊塊記憶在他腦海中拼湊成形。“不是——我不是納粹。我是美國人。所有這一切在我出生以前很久就結束了!”

滴答松開傑克的鼻子,鼻血立刻流下來。“你早該這樣回答我,就不會受這麽多痛苦了,傑克·錢伯斯……但是至少現在你已經明白我們這裏的規矩了,對不對?”

傑克點點頭。

“哎,很好!我們就從簡單的問題開始。”

傑克的眼神又瞟向那處通風口。他剛才看見的東西還在那兒,不是他的想像。兩只鑲金邊的眼睛正躲在鉻合金的通風網格後面。

奧伊。

滴答一巴掌扇上傑克的臉,傑克向後面蓋舍的方向跌過去,蓋舍立刻又跟著補了一腳。“現在是上課時間,親愛的,”蓋舍輕聲說。“別走神!千萬別走神!”

“我和你說話的時候要看著我,”滴答說。“我要你尊重我,傑克·錢伯斯,否則我就要你的小命。”

“是。”

滴答的綠眼睛閃著危險的光。“是什麽?”

傑克努力把一堆問號和突然升起的希望拋在腦後,急忙搜尋答案。浮現出腦海的居然是他自己的成長搖籃……換句話說,派珀中學。“是,先生?”

滴答微笑起來。“這是個非常好的開頭,孩子,”他邊說邊把手撐在大腿上前傾過來。“下一個……什麽是美國人?”

傑克開始解釋,同時用盡全力抑制自己不再向通風口方向瞥去。

29

羅蘭把手槍塞回槍套,兩只手放在圓形閥門上用力旋轉。閥門紋絲不動。他倒也不是沒預料到,可現在面臨的問題就嚴峻了。

奧伊站在他的左腳邊,焦急地仰著頭等待羅蘭開門,等待沖進去解救傑克。槍俠但願一切能這麽簡單。他們站在外面等裏面的人出來肯定不行;這樣的話也許要等上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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